chapter 29
夏季, 郏文雪场改了运营模式,开设徒步登山、露营烧烤、气排球比赛等多样户外娱乐形式。
席序和朋友们到郏文的第一天,集体报了登山团, 一天下来,体能耗尽,全部瘫躺在酒店床上,甚至到第二天都爬不起来,吃饭都懒得动。
当然, 除了席序。
他不是第一次夏季来郏文徒步登山,知道到达半山腰位置有缆车可坐,但他刻意没说,等其他人前后走过坐缆车的岔口,他停步借口说要去买水喝。
另外三位全部天真以为,席序买完水后会跟在后面慢慢赶上来,结果怎料, 人家一边喝着冰镇矿泉, 一边慢悠悠地坐上缆车,准备直通山顶与徒步的他们汇合。
得知真相后,几人直言席序无耻, 后者并不介意, 他目的已经达到。
兄弟几人的八卦心思超出预料,个个缠着他非要与他一块去找妹子,席序头疼没办法,只好耍弄心眼, 把他们先‘废’在酒店, 哪都去不成。
“这厮无耻!卑鄙!”
“我诅咒妹子拒绝他!天杀的,你们快把我昨天腿抽筋的照片删掉!老子的一世英明!”
席序照单全收, 莞尔大方道:“要来微信,请你们吃饭。”
卷毛眼睛一亮,有气无力伸出手:“序序,我要海鲜自助,一个人四位数那种,鳌虾、海胆、鳗鱼、北极贝,哥哥来了……”
另有人道:“行吧,吃人嘴短,为了能蹭上这顿大餐,我勉强收回刚才的诅咒,祈祷妹子能走眼看上席序这混蛋。”
有个酷帅小哥从浴室里走出来,刚才浴室门开着,外面聊什么他都听得到,于是出来后自然而然加入话题。
“这个应该不用担心吧,虽然序序是混蛋了点儿,但这毕竟是看脸的时代,序序的颜值往那一放就是妥妥必杀技啊,只要那姑娘是单身,问题都不大。”
卷毛乱起哄,贱兮兮的:“没准不是单身哦~”
席序瞪他一眼,卷毛不敢造次。
时间还充裕,席序不紧不慢换上第三套衣服,再次对着镜子摆弄发型,兄弟几人已经审美疲劳了,懒得看他这副便宜样,言语催促他快点滚。
九点半,时间差不多,应该不会打扰到她休息。
席序背上斜挎肩包,动身准备出发,表面云淡风轻,实际难掩紧张,心跳声都很乱。
……
到达目的地,看着眼前的木门瓦檐,夯石垒壁,熟悉感扑面而来。
与他记忆里的样子相较,当然也有不同,例如门面似乎修缮过,重涂过木漆油,更显光泽感,房屋周围白皑皑的一片全部换作翠绿绿的生机,冬日的郏文雪意静谧,夏日的郏文另俱风情。
席序上前一步,不再犹豫,伸手敲门。
敲响后,他后退半步,礼貌且耐心地等待。
不久,院门从内打开。
一个陌生长相的中年女人走出来,上穿花衬衫,下着宽松流麻裤,周身有种当地居民普遍具备的乡野闲适气质。
女人困惑打量他两眼,犹豫问:“你是游客吗?这里是居民住宅,不对外开放的。”
席序收回向内探寻的目光,礼貌回复:“据我所知,这里原本住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年轻姑娘,请问她们在不在?”
听他这样说,詹婶心里有数,知道这是熟人,于是进屋把老太太喊出来,说门口有个帅气小伙子登门。
老太太狐疑着往门口去,看到来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
席序微笑开口:“奶奶好,您不认识我了吗?”
说着,他把带来的拜访礼物递给詹婶,空出手来横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俊秀的眉目和光洁的额头,这样一看,老太太瞬间对上号了。
“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一年前是不是就是你,带着救援队把我们家晨晨从山上救下来?我没认错吧?”
席序感谢老人家这样善良的用词。
她明明早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一时懦弱,她的孙女也不会因好心而受牵连,与他一同陷入险境,还为此受了不轻的伤。
他从不是什么救命人,恰恰相反,他是麻烦制造者。
席序愧疚低下头,诚恳言道:“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老太太叹了口气,显然已经释怀:“已经数不清听你道过多少次歉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以后也别再说了。”
席序点头,轻声应道:“好。”
老太太瞄他两眼,见他显然还有话要说,却总欲言又止,有所犹豫,瞬间了然其意。
她主动问道:“之前你找我要晨晨的号码,挺锲而不舍的,可那时我脾气正暴躁,坚决没给,这回我懒得跟你拗那个气了,你还想要的话,就现在记一记吧。”
说完,她直接念起号码。
席序猝不及防,一边默默心记,一边慌乱掏出手机编辑通讯簿,新建联系人。
记好以后,他确认一遍,而后犹豫问道:“初晨她,暑假没有回来吗?”
老太太如实:“她学校里有个暑期活动,刚放假那阵儿没回家,一直忙活着那事,最近人是回来了,不过这几天又
去奉安找她妈去了,现在确实不在郏文。”
虽然这一趟没有见到初晨的面,但席序并不觉得多么失望,手机号已经牢牢记在他心里,两人真实的联系即将建立,他不急于一时,期望已久,更加欣喜若狂。
他拂去老太太邀他进屋坐一坐的客套好意,礼貌致意后告别离开。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议论声响起,那位穿碎花上衫的阿姨正向老太太好奇探问,两人的对话清晰传进他耳朵里。
“这人是谁啊,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眉清目秀的,像不像咱们前几天看的那部剧里,女主角的精英律师弟弟?对了,他和晨晨认识是吗,两人不会是准备耍朋友吧?”
“嘘,你小点声……年轻人的事我老太婆可不管,反正电话号码都给了,之后怎么样就全凭缘分自由发展吧。”
“哎呦周姨,你对我还紧口风,要不是对这个孙女婿一眼满意,晨晨的电话你哪能说给就给一个外人?”
“你个泼皮货,有话屋里说,就显你嗓门大是不是?”
“行行行,咱进屋,你可得跟我仔细讲讲俩人是怎么认识的,什么上山救人啊,听得我好糊涂……”
声音渐低弱,再后面的对话,席序已经走远听不清了。
即便转身后,他有很努力地克制步伐,尽量步行缓慢,可距离总会慢慢拉远,他又无法生硬顿停,光明正大地偷听。
他不介意被别人谈论,恰相反,将他与初晨联系到一起说,他只觉得受用。
只是,这通电话要什么时候打过去呢?
席序右手插进裤袋,紧紧攥握着手机机身,思量这个问题良久,却始终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这个过程,异常煎熬。
甚至比他在U型场地决赛上,犹豫临时更换战术时,更叫人感到纠结。
但又不一样。赛场上,他自U形槽滑出后,在腾空的一刹那,他心里便有把握去做最后的战术取舍,可面对初晨,他只剩下小心翼翼,踟蹰不敢冒进。
还是先回酒店吧。
等到傍晚闲暇时刻,她大概率没有在忙手头事时,他再打过去,或许会是最好的时机。
……
情绪平复后,白初晨坐在迈巴赫的副驾上,启齿向沈郁泽倾诉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不是先生好奇想探问,而是她自己主动要说。
或许其他的负面情绪,她尚可以自己一个人慢慢排解,但此刻,心脏被揉碎后重历修补的过程,这种时候,她实在缺乏安全感。
所以,身边任谁都好,她需要一个人来守着她,哪怕不交流,不沟通,只要静静相对,她便不会产生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的窒息感,如此就好……
白初晨当然清楚,把先生当做避风港,哪怕只有一时,都是不明智的,两人牵扯越深,等到最后的割离时刻,就越伤筋动骨,纠连血肉。
但这些,她此刻都考虑不了。
“相亲吗?”沈郁泽重复了遍她的所述之词,咬重字眼,蹙了蹙眉,“真要安排这种事,我觉得你奶奶更有资格。”
“奶奶才不会因为高昂的彩礼把我卖掉!”
白初晨情绪起伏,一时没忍住,眼眶又洇红。
“高昂……”沈郁泽思量模样,眉眼寡淡而显骄矜,“初初可否将具体的数字告知我?”
白初晨窘迫低下头去,在先生眼里,小城居民所谓的天价彩礼估计屁都不是。
她如实开口:“三十万。”
沈郁泽没说话,表情并未显露嘲讽之意,但他眼神下意识闪过的轻蔑之意,未刻意掩藏,一眼可见。
他动手将车内冷风的风速向低档调节,确认好舒适的温度后,说道:“为了讨你欢心,家中花园新添的多品类盆栽都不止这个价格,前天刚刚从澳洲空运过来,先前引种检疫的报备流程花费了不少时间,不然还可以更快。”
白初晨抬眼,偏过头,怔怔看着他。
沈郁泽伸手抚摸她的头,蹭蹭她乌亮的发,温柔语道:“所以,你可不止只值三十万,这不过是我为博美人一笑不值一提的寻常花销,他们想用这个数作为将美人据为己有的贩资,痴心妄想。再说,想将此事拿定,别说在郏文的老人家不会同意,我更不准许。”
他出声的每个字都带着力量。
白初晨眼神中的阴霾慢慢散去,透映晴霁,她轻轻呼出口气,窒息压抑的感觉终于不复存在。
沈郁泽见小姑娘总算有些好转,提议带她去吃东西,心情不好时,美食的摄入加上能量的补充,不失为最便捷有效的方法。
两人正准备出发,白初晨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电显示为韩娟,白初晨看清楚后,毫不犹豫地滑动挂断。
但对方锲而不舍,再次打来。
白初晨再挂,对方继续。
第三次时,白初晨动作迟疑了。
她看向沈郁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沈郁泽何其敏锐,怎会不知她所想,但他并未开口给出任何建议,心软还是心狠,都可以,由她自己来决定。
白初晨选择摁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免提。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或许此刻,她已将沈郁泽当作能分享这个秘密的同伙,他与她一起听,也在间接带给她勇气。
接通前的那刻,她脑海中纷杂涌现出诸多想象:母亲会说什么样的好话来道歉?想的借口说辞周不周全?她会不会愧疚掉眼泪,以此来博得她的同情?还有……如果她真的这样示弱,自己该如何应对。
她想象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电话接通后,听筒传出的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中年男人破口大骂的发泄声。
“小白眼狼,敢挂你妈的电话,白生你了是不是?”
“不识好人心的小杂种,当着外人的面给老子甩脸色,皮痒了是不是!韩娟你别拦着,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生了个便宜货闺女,从她这得不到一点好处,不痛快倒是找够了,以后她再敢来,老子抽死她……”
慌乱之下,手指发颤。
白初晨不小心将手机掉到座椅挨门的狭小缝隙里,怎么都够不出来。
电话未挂断,急厉又粗暴的骂戾声,一句接一句直直往她耳膜上冲击,心坎处剥刮。
她越是着急,越难够到,急得满头大汗,浑身发冷,肢体发僵。
沈郁泽见状不对,立刻下车,从外打开副驾车门,帮她把手机捡起来,挂断通话,声音止住,才重新递还。
白初晨如同接到一块烫手山芋,明知通话已经结束,可恶魔的低语好似依旧萦绕耳边,无止无休。
她刚刚拿稳,铃声再次震响。
舒缓的轻音乐成了带给人痛苦的咒语经文,多听一秒都是骄傲。
她立刻关机,寻找工具,在储物格箱里找到一盒牙签,她倒出一根,从中撅断,选择直径偏细的一端,插进侧边槽口。
电话卡槽弹出来,里面有两张卡,一张是她大一入学后,在崇市新办的校园卡,另外一张显旧些的,是她郏文老家的卡。
韩娟和何军只有她郏文的号码。
想到这,白初晨毫不犹豫地把旧卡扣出来,顺着车窗丢出去,脱手瞬间,她松了口气,仿佛世界都重归安静。
之后,她不再开口。
没有倾诉交谈,更没有闲言语聊,她自我封闭,一个字都不愿再吐露。
比起方才,情况似乎更不妙。
沈郁泽看着她说:“你扔得太急,原本我想代替接通,口舌骂战,我或许比你更擅长。”
白初晨表情很平淡,思绪好像已然沉入虚空:“与那种人纠缠,有失先生身份。”
沈郁泽并无所谓:“今天我的身份只是护花使者,但显然,我
做得不够称职,在你身边还叫你如此难过。”
白初晨:“与先生没关系,那是我家里的事。”
沈郁泽不再搭话,开车带着她无目的地兜风,慢慢的,天色渐暗,车子驶向高速公路,两人没有商量,但他知道小姑娘此刻在想的,一定是回家。
到达郏文,沈郁泽先带白初晨吃了晚饭。
两人全程交流很少,小姑娘恹恹不想多聊的样子,叫沈郁泽罕见觉得棘手。
但好在,她胃口不错,一盘黑胡椒牛排吃了个精光后,又举着叉子去够番茄意面,沈郁泽贴心把餐盘往前推一推,方便她吃得尽兴。
沈郁泽轻晃杯中红酒,静静看着小姑娘把嘴巴吃得鼓鼓的模样,心想,好在西餐没有选错,伤心之际如果饭菜再不合胃口,无异于雪上加霜。
“要不要喝点酒?”他提议。
白初晨没有明确拒绝,沈郁泽会意帮她斟上杯底,并与她对碰。
她一杯饮尽,目光扫过酒瓶,示意还要。
沈郁泽认为,或许适当地醉一醉,可以帮她疏解紧绷的情绪,于是同意帮她再倒。
一杯,再一杯。
酒精作用,方才白初晨尚能勉强维系情绪平定,待胃部烧起来后,她脸颊发红,伤心难抑,开始哀哀饮泣。
不能再喝了。
沈郁泽揽着她起身,给她借力,确实意外小姑娘酒量竟如此差劲。
他问:“现在头脑清不清楚,我说的话,能不能理解?”
白初晨站都站不稳,却道:“我没醉,您请说。”
沈郁泽语速刻意放缓了些:“你刚刚哭过,眼睛肿成这样,回去后肯定会被家中长辈一眼瞧出端倪,若他们察觉异常,自然会详问你事情起因。”
白初晨缓了会儿才听明白,惊恐摇头:“不可以,不可以叫奶奶知道。”
沈郁泽安抚她的情绪,顺势提议说:“那不如发消息告诉奶奶,今晚你依旧留在奉安,这样或许能免去不少的麻烦。”
白初晨一副茫然状,思忖片刻,觉得先生的话很有道理。
她秀气的浅眉蹙了蹙,思量周到问:“可是今晚我住哪,我不要睡在大街上!”
沈郁泽笑笑哄她道:“放心,有我在,你只会住得舒服。”
白初晨这才满意地配合迈步。
沈郁泽领她出餐厅,穿过侧边的廊道一直往前走,便可直通隔壁酒店的大堂。
两人走出安全出口,沈郁泽打电话给林特助,告知他具体位置,要他尽快带来房卡。
等待间隙,酒店大堂的正门忽的被感应打开,几位气质不俗的年轻男性房客前后迈进。
沈郁泽目光随意略过,本是漫不经心,可紧接,他在人群中注意到一张格外熟悉的面孔,表情随之一变。
白初晨醉意难耐,静不住脚,探头想张望。
沈郁泽快她一步,揽住她腰身,带动一转,两人瞬间佯装成一对醉酒缠亲的普通情侣。
背过身的一瞬,席序目光偏移,落在男人宽挺的背脊上。
没多停留,他平常错目,继续朝前迈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