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卷毛, 你抻着脖子看什么呢,在门口挡着路。”
卷毛回过神,有点摸不着头脑, 转身询问兄弟们说:“我长得很吓人?”
问题莫名其妙,哪有人闲得理他。
站他身后的男生往他肩上一推,让他别再堵门,随后没好气道:“你有病?”
卷毛挠头解释:“不是,刚才隔壁房间的客人正好也开门, 他抬眼跟我对上了,结果直接退回去把门一关,这什么意思啊,嫌我长得丑?”
说着走到电梯,有人无情笑话他:“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了。”
卷毛怄气。
席序没说话,但他想,隔壁房间的客人或许是刻意闪躲, 半夜闹出扰民的动静欠缺素质, 他们自己哪能毫无所察,不过是为一时尽兴而假装不知。
现在出门碰上,自然难掩心虚。
席序随意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卷毛如实描述起自己的第一印象:“就……挺高挺斯文的, 比较有型, 看着挺有钱的。”
有点意外。
席序的想象里,对方形象不佳,是那种不修边幅,纵欲过度, 满脸油腻胡渣的中年猥琐大叔的样子。
他确实不该如此武断。
表面披着绅士斯文皮囊的, 说不定内里藏着更多的花花肠子,阴暗之面, 旁人怎能窥知?
……
隔壁房间,沈郁泽去而复返,在玄关处驻足半响,又抬步往里走。
跟在他身后的白初晨差点迎面撞上他硬挺的肩胛,幸好脚步直刹住,才避免鼻梁骨遭罪。
“怎么了?”她问。
沈郁泽语气如常:“车钥匙忘记带。”
白初晨笑他:“距离很近的,步行10分钟就能到,哪用得着动车动辆的?”
沈郁泽听她的,把钥匙放下,之后格外在意起形象,对着全身镜慢条斯理地整理发型和领口,完毕后再出门,楼道里已经安安静静。
郏文是偏远小地,因雪山环围的地势,而发展起当地的冰雪旅游业,这里山高雪质好,每年刚过十月份,全国各地的滑雪爱好者便纷纷收整行囊来郏文安营扎寨度过雪季,为了能进山打头阵,滑粉雪,游客们都赶早不赶晚的,所以每年首波客房预定的高峰热潮都不好过,有点供不应求。
不过到了夏日淡季,郏文街头巷尾的外地游客就少多了,雪山封了,休养生息,为来年的雪季蓄力,郏文当地的居民也不用忙碌导游拉客,餐馆供应,悠闲惬意地享受自己的烟火生活。
白初晨带着沈郁泽穿梭在阡陌交通的山脚小路里,边走边给他讲述郏文的当地民情。
先生倒给面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问她一两个问题。
“耳濡目染,你是不是也与其他当地人一样,从小就擅长滑雪?”
白初晨谦虚说:“只是会滑,不到擅长的程度,我之前在雪山上受过伤,之后再也不敢自诩技术老练了,我有敬畏之心。”
沈郁泽视线原本落于虚空,听闻此话忽而凝定,他偏头看向白初晨,似有好奇问道:“为什么会受伤?”
白初晨想到那次雪崩意外,此事说来话长,过程曲折,她不认为先生有那个耐心听完。
于是避重就轻,简言回复:“就是不小心,滑雪毕竟是项危险运动,受伤在所难免的。”
“不小心……”
沈郁泽重复了一遍这话,音调平平,别样意味。
白初晨感觉奇怪,放缓脚步去窥先生神色,但见他表情如常,只眼睫低垂之际,眸底似一闪而过了另种情绪。
她未及时捕捉,探究不明,也不禁怀疑或许是自己多想。
“那先生喜欢什么运动?”
沈郁泽语调寡淡:“没有特别喜欢的。”
白初晨顺着这话,随口一接:“那是有特别讨厌的?”
“有。”沈郁泽停下脚步,眉眼不见任何玩笑意味,接着沉沉启齿,把话说完,“我讨厌滑雪。”
白初晨错愕怔住。
……
到达烧烤一条街,可选档口丰富缭目,左右街边规律排着露天烧烤椅,四五把围成一桌,又根据店家不同,椅子颜色各异。
晚饭正点,空位很少,越往里走越感觉比肩接踵,人挤人。
白初晨担心先生不喜这样的混乱场面,本想提议他在外面等着就好,她可以挤进去买一些,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郁泽率先牵住她的手。
“跟紧我。”
白初晨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亦步亦趋,跟着他挪蹭前进。
炭烤炉架随处可见,光着膀子的烧烤师傅带着围裙满头大汗,一边回应客人的加餐,一边手法娴熟地刷油散料。
只是路过,肉串焦香直钻鼻,勾得人下意识顿住脚步,往香味源头处一瞥,广告牌大字亮闪,「胖虎烧烤摊」五个花体字赫然映目。
白初晨提议:“要不就选这一家?”
沈郁泽随她停住脚步,实
话讲,他有点后悔踏步此地,环境混乱,卫生堪忧,看着四周手握肉串一撸到底的饕客们,他不理解,不堪苟同。
小姑娘还在看着他。
沈郁泽呼出一口气,表示无意见:“听你的。”
白初晨笑了笑,拉着他走到旁边的摊位上,轻车熟路地占下两把椅子,又从背包里拿出纸巾擦了一遍座面,之后示意沈郁泽道:“您坐这。”
沈郁泽勉强将就着配合坐下,无意垂眸,看到自己脚上限量款的白球鞋的鞋面上,不知何时被踩上突兀的黑色印子,脸色不由沉下来。
白初晨没注意到,只问他:“先生有什么想吃的?”
沈郁泽:“你定。”
白初晨:“好,那我过去选。”
沈郁泽:“你确认一个人可以?”
白初晨笑笑回:“我从小吃这条街长大的,放心吧。”
沈郁泽放她过去,没过一会儿,隔壁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一共有五六位,且年纪都不少,白头苍苍,皱纹明显,但个个精神矍铄。
他还注意到,其中有个体格健壮的大爷,随身带来一个便携推拉款户外音响,连接上手机蓝牙后,一首凤凰传奇经典歌曲伴奏响起。
他们自带了些餐食,摆桌后,又从隔壁烧烤摊随便点了一些,等菜间隙,一位五旬阿姨当仁不让首先上场,从大爷手中接过话筒后,便开始视若无人地高歌燎唱。
沈郁泽没办法,自己挪了挪凳子,也没脾气。
幸好他的蓝牙耳机带降噪功能,默默带上后,他原地煎熬等白初晨回来。
另一边,白初晨正在认真点单。
她担心时间耽搁太久,先生会等得不耐,于是没有选特别费火候的,只中规中矩挑选了几样她平时常吃,且评价不错的。
“老板,我要两串虾,两对全翅,六串羊肉,一份五花肉,再来四串掌中宝,一份烤韭菜,两串菜卷,嗯……就这些吧,大概多久能烤完?”
烧烤大哥顶着一张黢黑的脸,笑得憨实,回复她道:“别的都快,但全翅和掌中宝被你前面的客人包圆了,我老婆已经回仓库拿货了,等她回来我才能把你要的烤上,大约得半个小时以后。”
半个小时,时间确实有点久。
可这家店就是全翅做得最好,算是招牌必点,如果省略不要,不是等于白来?
反正能先吃着别的串,多等一会也没什么,她自己不介意,只是担心先生会不耐烦。
白初晨向后瞥去,目光投向沈郁泽,本想看看他在做什么,结果目光直接被他身后喧吵不止的一群大爷大妈们吸引,一位胖阿姨拿着麦克风打头阵,一曲结束,紧接一位头发白了一半的大爷上场,大爷撸袖昂首,接过麦克风时如接奥运火炬一般气势飞扬,直接中气十足地献唱了一首西游记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
曲毕,震惊四座。
不是因为其唱功有多惊艳,而是大爷嗓门自信,五音却不全。
魔音绕耳,阵阵冲击,奈何大家街里邻坊住着,没人愿意上前驳长辈面子讨埋怨,旁边的小年轻们也纷纷叹息不敢言。
白初晨讪讪收回视线,已经不敢去窥先生的表情了。
她放弃在露天吃的打算,想着不如买了带回酒店去,或许在回去路上寻个僻静马路牙子吃都可以。
思及此,她商量语道:“我全翅只要两串,再等半个多小时实在不值当的,排我前面的客人要多少啊,能不能匀给我两串?”
烧烤大哥指了指她身后,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那位客人,他一个人点了三十串,确实不少,至于能不能匀给你,我也不能替他做决定,要不你去和他商量商量?”
顺其指引,白初晨视线眺去,这才注意到广告牌后面还有一桌,刚才被挡得严严实实,按她的站位角度,压根注意不到。
她走过去,看到一个身着白色无袖体恤,黑色七分裤的男生,此刻正翘着二郎腿,边等着串边打手游。
走近看得更仔细,男生发型稍卷,面相挺显小的。
对方游戏打得实在专注,她站得已经很近了,接过对方根本没注意到她。
白初晨只好轻咳一声,提高存在感。
对方终于掀起眼皮看她,眼神困惑,主动开口:“有事?”
白初晨很讲礼貌:“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听烧烤摊老板说,你买了三十串全翅,请问能不能分我两串,我时间有些赶,等不及下一波了。”
卷毛心想,要是个丑的,他才不理。
若对方不识眼色继续讨要,他大概会不客气地乜过一个冷眼,而后说:“不给,馋着!”
不过这话,面对眼前这姑娘,他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想了想,卷毛傲娇问:“就两串?”
白初晨一听,觉得有希望,立刻点头:“对,就两串。”
卷毛痛快:“行,一会熟了,你拿两串吧,别的还需要吗?”
白初晨绝不是得寸进尺,只是对方问了,她顺势脱口而出:“掌中宝……”
卷毛挑眉:“几串?”
看来是真遇到大方又好说话的了,白初晨感激地看着他,缓缓道出:“四串。”
卷毛松了口气,幸好不多。
不然他在这给美女妹妹热情做人情,待会可得苦了兄弟们饿肚子吃不饱。
作为职业运动员,哪怕在休假阶段,他们的饮食都要遵循严格的控制标准,因担心瘦肉精问题,猪牛羊肉他们几乎是不沾的,在这样的烧烤摊上,唯一可以吃的也就是鸡肉了,比如翅中、全翅之类的,或其他鸡肉制品。
所以,把全翅和掌中宝割爱给这女生,他已经算是十分慷慨了。
卷毛拂拂手,干脆道:“待会儿你一起拿走吧。”
白初晨诚恳开口:“你好人有好报。”
“……”
卷毛没说话,轻咳一声,错过眼去。
拿上烤串,离开摊位,卷毛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脸颊好像在隐隐发烫。
脑海里控制不住浮现出刚刚那女生的脸,卷毛惊慌摇了摇头,赶紧加快奔跑脚步,去与兄弟们到约好的巷口会面集合。
席序心情不佳,不想往热闹地方凑,另外两人,一个陪着席序在旁开解,一个手机没电马上关机,所以觅食的任务只能交给卷毛。
他这一趟过去,时间用得不短,一回来,见兄弟们已经买好啤酒,就等他的串了。
“怎么耽误这么久?”
“人多。”
“给我,我平分一下,咱们四个人,三十串全翅,二、四、六……咦,怎么数量不对?”
卷毛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下意识说了谎:“老板备货不多,就这些了。”
没人质疑,皆相信该说法。
分了串,四人迎着夏夜舒适宜和的晚风,对着暮色,边喝边吃。
训练间隙,这真可谓是难得的惬意放松时刻,新一轮魔鬼特训紧接而至,成绩扑朔,排名未定,下次等到这样的假期,都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这样的惆怅人人有,其中最甚者,可谓是席序。
原本他想借着好不容易空出的休假,与旧人重联,之后两人可以循序渐进,彼此慢慢了解。
可没想到,这趟行程全然不顺,他努力了这么久,却还只是原地打转。
怎能不愁?
……
相反方向,白初晨和沈郁泽同样边走边吃。
烧烤配冰啤,黄金搭档,但这次,沈郁泽没接受白初晨灵机一动提出的要浅饮一杯的想法。
她一杯倒的酒量,沈郁泽已经见识过。
白初晨问他:“全翅好吃吗?是胖虎家的招牌呢。”
沈郁泽不知要如何评价,更不知该拿出怎样的评判标准,或者说,他该将其与什么做横向对比,压根没有参照物
,客观的评述他无法给出。
白初晨不知他想那么多,只凭口感说:“辣椒末好像放少了,如果再辣点肯定更好吃。”
沈郁泽不苟同,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将全翅吃完,至于其余碳水,便自律不再碰。
白初晨没有强求,先生端着姿态吃串的样子确实看着很怪,所以不吃也罢,她不劝食,自己则吃得津津有味。
继续走了会儿,沈郁泽忽的问道:“等餐时,你在跟谁说话?”
白初晨如实:“也是买串的客人。他要的多,几乎包圆儿了,我问他能不能匀给我们一些,省得再等。”
沈郁泽:“以后在外面不要随意搭讪。”
“……”
白初晨眨眼怔茫了下。
先生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解释吗?
她是为了节省时间才去与人商量的,怎么就变成了他口中的搭讪呢…
她不敢忤逆,没反驳,闷头自顾自吃着手里的菜卷,一口一个,用力咀嚼。
郏文县太小了。
白初晨完全没注意,带着沈郁泽沿街道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离酒店越来越远,反而离她家越来越近。
看着道路两旁的街景愈发眼熟,白初晨伸手一拍脑门,喟叹自己太笨,居然领错了路。
她停步,沈郁泽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
白初晨垂头解释自己的失误:“抱歉先生,我好像是带错了路。”
沈郁泽未苛责,只问:“前面是哪?”
白初晨如实:“是……我家。”
沈郁泽顿了顿,也觉意外,想了想竟提议:“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带我去看看?”
这次,他不用白初晨领路,自顾自沿着狭洇小巷往里探步。
白初晨在后,原以为先生是想故意逗她,结果见他一直走,脚步始终未有停下的趋势,瞬间慌了神。
她怎么能让沈郁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奶奶面前?
两人的关系解释不通,如果实情曝光,隐秘泄露,她只怕奶奶会被气死不可。
此事绝不能发生。
沈郁泽步伐迈得大,白初晨小跑起来才勉强追得上,可是巷子不深,很快就走到尽头,等她追上他时,眼看只隔一户人家就要到她家的大门。
白初晨扑一般的,从后抱住沈郁泽的腰,阻停他的脚步,随后力道牵带,将他推到墙壁另一侧躲避。
这里在路灯照亮范围以外,离门口稍远,四周黑漆漆的,她正准备开口,不巧同时,院中传来脚步动静。
两人齐齐不语,保持沉默。
九点半左右,这个时间奶奶总是习惯要出院闩门的,当下只听脚步,她猜不出来人到底是奶奶还是詹婶。
但她们两个无异,都足够她战战兢兢。
白初晨压低音量,细若蚊声:“是我家里的人,求你……别出声。”
她真的害怕他乱来。
也怪她自己,怎么就跟没长脑子一样,引带先生往这走,
原本不愿双方牵扯继续加深,可现在,他连她老家的住址都有了,对白初晨而言,这是掣肘,哪怕现在不显,将来却也说不准。
沈郁泽微微俯身,身影笼罩,咫尺之间,几乎要与她额头相抵。
他道:“知不知道,你求人时声音嗲到不行,再求一遍,好好求,我满意便应……”
白初晨垂下头,顺着他:“求,求你。”
沈郁泽却为难:“‘你’是谁?”
白初晨无可奈何,只好又道:“求你了……先生。”
沈郁泽懒得多说,矜然摇头,不满的态度显露明显。
白初晨有点无措,绞尽脑汁后突然想到什么,却觉羞耻启口。
沈郁泽无情语道:“你还有一次尝试的机会,如果还不行,像我这样讲礼貌的人,如何也得与长辈打声招呼再走,是不是?”
他话音夹带威胁意味,虽然略有卑鄙,但效果显著。
白初晨哪怕再不愿,闻言也不得不妥协。
她嘴唇艰难动了动,几次将要启齿,最后又全都泄力。
沈郁泽鼓励地亲了亲她,亲密接触时刻,有些难言话语竟忽而变得容易启齿很多。
她几乎嗡声:“请求你,哥哥,哥哥……”
那样柔嗲,夹带嗔媚,尾音长长拉起,又带上扬的轻悄。
能抗住这一声的男人,不知意志力得有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