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周末, 白初晨接受邀请,到梁璐老师的校内工作室参观。
地点在德育楼三层,占地面积不大, 总共四十平米左右,基础工具齐全,但空间不够独立。
白初晨见到两位正在做直播錾刻的学姐,她们在小隔间里操作,隔间通外没有门作档, 只有一面布帘,隔声效果自然一般。
她们过程少互动,垂目束发,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戗錾和手工锤上,偶尔抬眼,只言片语地感谢礼物,之后继续全神贯注手中的创作。
白初晨没有靠近打扰, 张望两眼后, 收回目光,跟着梁璐老师继续参观工艺陈列。
“这些都是学生作品,你看看这四种, 有什么不一样?”
梁老师示意她看四块大小相似的圆盘银质吊坠, 怕她瞧不仔细,直接把实物从玻璃柜里拿出来,递到她手上。
白初晨犹豫接过,小心翼翼珍视对待, 在老师的指引下, 进一步研察。
半响,她认真出声:“花纹似乎不太一样, 这一块纹样凸起,这一块则纹样向下凹陷,还有……”
边说着,她拿起第三块,举放到眼前。
圆盘吊坠内部镂空,视线投过去,向外扩散,并未受阻。
白初晨继续:“这块的刻法又与前两种都不一样,中间很多细节处它都是透空的。”
梁老师点点头:“这是錾刻工艺不同的表现手法,专业名称为阳錾、阴錾、平錾、还有镂空,你以后都会接触到。”
说完,梁老师蹲身打开底层抽屉,里面放着很多木质方盒,她从里面随意拿出一个放到桌上,推向白初晨。
梁璐:“送你的,打开看看。”
白初晨觉得意外,听话照做,打开盒身,看到里面有一个古法立体铲刻的蝴蝶纹样银质手镯,实在制作精美。
梁璐:“都是些以前的作品,与其放置落灰,不如送给有缘人戴,好歹还能见见光。”
白初晨掂了掂手中分量,下意识
推辞:“老师,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梁璐随性恣意,口吻轻松:“喜恶是件很主观的事,偏偏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欣赏,送不送见面礼由我说了算,不过收与不收全在你。”
话到这份儿,如果坚持不收实在显得太小家子气。
白初晨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梁老师帮她戴到手上,拎起她的手腕瞧了瞧,微笑直言:“很衬你的气质。不必觉得有压力,来这里参观过的学生,我都送过礼物。”
白初晨问道:“老师的工作间应该不在这吧?”
梁璐点头:“嗯,我的工作间在家里。当初向学校申请成立这间工作室时,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给学生提供方便,不管是尝试直播,还是课下练习,都需要安静地点和配套工具,如果没有这个校内工作室,他们不仅要出去租房子,还要自己购买器具,并不是每个学生都能轻松拿出这笔钱,所以,我不想他们因为钱的问题,将热忱滞停在第一步。”
物质拮据的心酸感受,她太了解。
那种处处掣肘的无力感,恐怕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真实体会。
万事开头难,梁老师的帮扶对于那些普通或是贫困家庭出身的学生而言,无疑是及时且有效用的。
白初晨不可避免地往自己身上联想,随后忍不住表达诉求:“梁老师,我想好好跟您学,也想在学内的工作室直播錾刻。”
梁璐不觉意外,她把目前具体的情况向白初晨说明清楚:“你也看到了,工作室面积有限,单独设置的直播卡间只有四个,平时练习的位置也有限,大家只能商量好时间轮流用,在你前面还排着一位大三的学生,等她确认好使用时间,才能安排你。”
白初晨理解,难得的机会,自然很多人都想积极争取。
她说道:“没关系的,我等您消息。”
梁璐往她面颊上打量一眼,又道:“你天生优势明显,若是尝试直播,起步阶段或许会比其他学生都更容易吸粉,不过也不能因此钻研取巧,基本功还是得勤练扎实。”
白初晨立刻表态说:“我会照老师说的做。”
梁璐点点头:“我期待你的表现。”
……
自从经历了那疯狂的三天三夜,她饱受摧残又是昏迷又是低烧后,先生似乎真的对她心怀怜悯与愧疚,对她的任何要求都好说话的痛快应允。
譬如,她试探提出自己周末不回别墅的请求,声称自己课业繁忙,想趁休息时间去图书馆温习巩固,先生居然干脆答应下来,半点弯子没绕。
若是从前,这样的说辞哪算得上是理由,先生大概率会板着脸告知她,家里的书房安安静静无人打扰,相比图书馆会更适合她学习。
不管过程怎样曲折,最起码眼前局面算好。
白初晨在学校舒惬过了两周,心情可谓放松舒畅。
这期间,她初步接触了錾刻入门的基本功,学会了如何标准拿握錾子和手工锤,也看过梁老师亲自示范的金属退火软化的过程。
老师课上教得比较浅表,若是只为应对期末考试,这些足够,看若想练会真正的手艺,关键还要看课下钻研的功夫。
关于课后工作室,梁老师公开做了相关介绍,可有加入意愿的学生压根没有几个。班上同学对錾刻课程一开始就表现得兴趣寥寥,是因为梁老师为人有趣,讲课幽默,他们才按时到齐,不至于不给面子直接旷课,但也仅仅如此了,至于什么工作室,他们实在不感兴趣。
梁老师尊重个人意愿,没有多聊此话题。
但还是走形式地叫大家举手示意,怕会错漏有意愿的同学。
鸦雀无声之际,白初晨默默举起手,梁老师冲她挥手作回应,玩笑道:“看来这一届,我只收得到一个徒弟,我门派将要人丁稀薄了啊。”
这话一出,引得哄堂大笑,有人顺势起哄问:“梁老师,您那门派在江湖何名何姓啊?”
梁璐手抚讲台话筒,佯作一副要诉说秘密的认真情状,开口:“古法艺术派,与古墓派同宗同属,加入我们可不得了,以后都能跟小龙女攀亲戚了。”
这回,白初晨这种笑点低的都开始忍俊不禁。
……
排在白初晨前面的那位预约使用工作室的学姐终于定下时间,梁老师公平分配,按照大家的课表来排,最后将白初晨的使用时间规定在每周三周五晚上六点到九点,至于周末,不做固定分配,先到者得。
其余时间里,若其他学生有事请假,她可以继续申请使用。
白初晨没有着急开直播攒粉,而是选择先沉稳磨炼技术。
期间,梁老师来工作室手把手辅导了她一回,可谓受益匪浅,她按照老师教的,自己摸索掌握,勤奋练习,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周时间过去,她錾刻牡丹图案已经比较逼真。
得到梁老师的夸奖,她心情实在不错,在食堂买了份草莓沙冰,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一边吃冰一边轻声哼歌。
手机铃声这时候响起。
她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备注显示的大写字母S,眼神微微一滞。
两人将近两周未见,期间通话次数寥寥,先生主动减少联系她的行为,像是自觉,更像是一种补偿。
待口中沙冰尽数融化,白初晨回神接通电话。
对方率先出声,那道低沉隽隽的音色本该是她熟悉的,可如今清晰入耳,却觉得几分陌生。
沈郁泽问:“周末回来吗?”
口吻明显是征询,并未有强制的意思。
白初晨稍作思忖。
她周五晚上要去工作室练习,但周末两天无安排,原本可以答应,可她开口瞬间突然变了想法,决定狠一狠心。
“这周末我想继续留校,可以吗?”
她试探着先生的底线。
沈郁泽顿了顿,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郁泽反问的语调好像带着几分焦急情绪,他似乎格外在意她这周末回不回家。
白初晨平静回答:“还是课业的问题。相比大一,大二课程简直难多了。”
她口吻吐槽。
这话半真半假。
沈郁泽低声:“如果没有要紧事,我还是希望你回来,覃阿姨新学了几道徽菜,你不回来,她都露不成手艺。”
白初晨委婉拒绝:“先生不要忙起来吃住都在公司,工作状态和生活状态还是分清楚比较好,您多回家住住,顺便品尝覃阿姨的手艺,她肯定成就感很高。”
沈郁泽最终没有强求,回复说:“好,你不回来,我叫覃阿姨做好,吩咐钟会给你送过去。”
白初晨连忙推辞:“不用麻烦了。”
沈郁泽语调重新染上资本家高高在上的淡漠感:“不麻烦,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白初晨哑然,她为难的点在于,如果美食送到,她该如何说辞合理地将它们带回寝室,还是说,直接拿到食堂私享?
覃阿姨准备餐食的份量习惯,她太了解,说不定到时候会直接帮她准备四人聚餐的量。
思及此,实在棘手。
她赶紧提前作嘱托:“如果真的要送,请只准备一人份,若有多余,我不好解释。”
沈郁泽居然真的有耐心去帮她记这样的小事,他回复说:“好。”
电话挂断,白初晨吹着微凉的晚风,保持原定姿势良久未动,直至手上的沙冰冻到手指,才稍微挪了挪。
她没有走神,也未思忖,但心绪莫名有些受牵动。
此刻先生心情如何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占了上风却没觉得高兴多少。
……
周日,工作室成员聚集齐全,梁老师也到场。
这么多人过来,錾刻器具自然是不够分的
,所以梁老师这次组织召集的目的,并不是督促学生们勤勉练习,而是想正式向老成员们介绍上周刚刚加入工作室的两位新成员。
其中一个就是白初晨,另外一个是学土木工程的大三学姐。
众人纷纷表示欢迎,白初晨和学姐皆表现得谦虚。
成员里,大二这届只有白初晨一个独苗,大三有四位,大四最多,一共六位。
互相做完介绍后,有位短发干练的大四学姐看向白初晨,不吝夸奖地感叹:“这么漂亮的小学妹加入我们,简直是一举拉高我们颜值水平线啊。”
玩笑话一出,短发女生的同伴也出声附和道:“这届就招了一个,梁老师不会是觉得带得人多太累,所以大二这届只掐个尖儿来吧?”
梁璐幽默回复:“外面江湖风云变幻,咱们门派已经不吃香了。”
学校里社团五花八门,活动各式各样,学生们的眼睛早被缭乱,加之外面诱惑多多,谁还愿意潜心静下来坐着钻研老手艺几个小时不动?
时代走向而已,但每个时代都有传承者背负使命。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得意门生全部聚齐,梁璐出手大方,坚持要去校外请客吃饭。
这一餐吃的很愉快,十一位学生里没有性格特别沉闷的,大家相处起来十分轻松舒服,也不必刻意找话题,谈话自然而然,再有梁璐老师偶尔爆出一个金句,气氛瞬间拉满。
吃完,大家结伴回学校,还没到校门口,白初晨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她示意梁老师还有其他学姐学长们先走,自己走到街边人少僻静处将电话接听。
对方出声刹那,白初晨当即后了悔。
她冷情想直接挂断,可韩娟连啜带泣地恳求她等一等,她手指扣得发白,几乎快要掐破,指头上的痛楚在提醒她过往全部经历,她深呼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什么事?”白初晨语调冷硬。
韩娟吸了下鼻涕,努力控制情绪把话说完整:“晨晨,上次是妈妈不好,我不该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可我终究没有存害你的心思,心底里诚心希望你能嫁户有钱的人家,过得好,绝对不是只为贪图那几十万的彩礼,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个怨怪我们……”
她说到这儿,稍微停了停,背景音里似乎传来何军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态度明显差劲。
他还有脾气?
白初晨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我是奶奶养大的,以后结婚不管对方给多少彩礼,都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还有,如果那姓穆的不承诺私下给何军好处,你们还会那么热情地帮忙张罗吗?哦,卖女儿赚中介小费,这么好的生意别人想不到,只你们两口子聪明脑子好?”
“晨晨,你别说气话。”韩娟叹息一声,像是换了个说话的地方,背景嘈杂不再,她继续语调示弱:“就算闹了矛盾,咱们还是一家人的,等情绪下去把话说清楚,有什么解不了的仇怨?何必大肆向外宣扬,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以后我和你军叔的日子还怎么……”
白初晨越听越不对,蹙眉打断:“到底怎么回事?”
韩娟语气带着笃定:“不是你找人做的吗?你军叔的麻将馆无缘无故被举报聚众赌博,现在勒令整改,都不让营业了。还有大山他们家,慕青只是来跟你相个亲,大家凑一块商量商量意愿,又没想要占你便宜,你何必记那么大仇,去举报人家机械厂偷税漏税。”
白初晨冷静回:“我没有做过,也没那么大本事。”
举报偷税漏税是光凭一张嘴就能做成的?
若非把关键证据罗列递交,工作人员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理会。
韩娟却不依饶:“有人看到了,那天就是有一辆挂崇市车牌的车子停在税务机关门口,一上午才完事儿出来,之后没过几天,你大山叔家就出了事儿,他们又没有得罪过崇市的人,除了你,哪还有第二个。”
白初晨没有说话。
如果只是机械厂被举报,她不会往自己身上关联,毕竟做生意人来人往,他们什么人都接触,自然什么意外情况也都有可能遇到。
可何军的麻将馆偏也碰巧的在这关节出了事,这就不是单纯巧合那么简单。
白初晨当然没有做过,她想不到那种方式,但有人可以……沈郁泽。
脑海中浮出这个名字,她心头微微沉重。
当日,先生的确提议过要帮她出一口气,但她不想将事情闹大,更不想他掺和介入,于是明确拒绝。
可现在……
“晨晨,你在外面上学,身边的同学朋友都是能人,可你千万不要联合外人这么欺负你妈呀……如今麻将馆开不下去,我们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也断了,你小弟马上要读幼儿园,这费用我们可怎么拿?”
韩娟声泪俱下,喊得人心很乱。
白初晨坚决不认,绝不授人以柄:“这件事情我并不知情,你找错人了,或许你该问一问何军,他品行低劣,没准在外面得罪过不少人。”
说完,没等韩娟再回话,白初晨干脆将电话挂断,心情一阵烦郁。
她步行往学校方向去,站在门口忽的顿住脚步,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打车回别墅。
她要问一问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举报的事,与他究竟有没有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