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2
十月底, 沈家祖母祭日将到。
祭奠活动结束当天,沈家人聚齐在老宅,大家来得齐, 二叔二婶一家四口,姑姑姑父带着表弟,还有沈郁泽自己,原本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三口之家,但那是很久远的事, 如今他自己单独在一个户口本上,何时何事,都更习惯于独行自处。
餐桌上,沈老爷子无意致使气氛过度伤怀,于是不同于往常的少语寡言,他面带微笑,招呼儿女们拿筷多吃, 又笑问小辈们的恋爱进程, 老爷子知道长孙是个什么性子,自觉绕过他,转而去问小孙子沈平之。
沈平之刚上大学的年纪, 还沾着学生气, 有点不经逗,闻言立刻红了脸,摇头说没有。
孙女沈安安省心不用管,研究生毕业后就和同门同学结了婚, 之后一年内顺利完成了结婚领证的流程, 不过孩子没着急要,夫妻两人都是搞化学实验研究的, 目前都想事业为重。
至于外孙徐朗润,要说省心也省心,恋爱几乎没断过,从不用家长操这份心,可要说不省心也是最不省心的,谈了几任,总没个定性,主营直播公司,和一群美女下属打成
一片,浪荡公子的名声在外,每次商谈婚事家里人都得与对方家长磨破嘴皮保证解释,这也是沈澜雨头疼的事。
老爷子睨眸看过去,也不知是真的欣赏,还是有意敲打,开口道:“平之,多跟你表哥学学怎么交朋友,他从上幼儿园开始女生缘就好,上了大学,女朋友更是从没有断过。”
沈平之瘪瘪嘴:“谁能跟表哥比。”
徐朗润正认真拆吃螃蟹,闻言抬头,手里还拿着半只螃蟹腿,只觉莫名躺枪。
他反驳出声:“姥爷,哪有那么夸张,您好歹是历史学者,言辞不该严谨认真点?怎么跟我妈一样爱添油加醋,道听途说呢。”
沈老爷子只淡笑着,沈澜雨瞪向自家儿子,教训说:“怎么跟你姥爷说话的?”
徐朗润忙偏头寻救兵:“爸,管管我妈。”
徐束摆手划清关系:“别找我,我跟你妈一伙的。”
二婶噗嗤笑出声来:“不是说朗润正和裴家姑娘亲近接触着呢嘛,这得是遇到合适的人才能真的收了玩心,我估摸着是要好事将近了。”
沈澜雨看向自己儿子:“你舅妈说好事将近,近得了吗?”
徐朗润神情闪过一瞬的不自在,想到两人在塞舌尔海岛上针锋相对的情形,闷头继续吃螃蟹,嘴上敷衍回复:“再看吧,再看吧。”
旁人笑笑,没有再继续追着打听。
二叔沈松山一直未出声,当下却偏过头,将注意力放在沈郁泽身上,询问道:“小泽最近有没有谈女友?”
此话一出,满桌的好奇目光都朝他凝聚过来。
沈郁泽不愿自己像徐朗润那样被追着打听,于是摇头矜然回复:“没有。”
话题轻易止住,再方便不过。
小辈的婚恋话题聊完,长辈们在推杯换盏间依旧交谈不停。二叔二婶加上堂妹都是研究员,一家人两个钻研文物,一个研究化学,聊的话题自然有点高深,姑姑姑父都是生意人,论起经营理财滔滔不绝,双方感兴趣的话题南辕北辙,但大家试着理解彼此,努力搭腔,试图叫场子一直热下去。
沈郁泽喝了口酒,看到爷爷努力掩饰却依旧稍显寂寥的眼神,知道二叔姑姑他们的用心良苦。
最后一道鲍鱼花菇上桌,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催促开口:“行了,别光费嘴皮子,多吃点饭菜。”
众人看向老爷子,附和一声,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沈澜雨自己吃了些,又拿筷子帮父亲夹菜,今天这一桌的丰盛菜肴,几乎每道都是母亲在世时最爱吃的。
制馔过程,父亲全程参与,亲力亲为,家中阿姨只能帮忙打下手,做做收尾工作。
她知道,父亲在用这种方式思念母亲。
想到这儿,沈澜雨默默将头垂低,假装喝汤,以此掩饰忍不住发红的眼眶,徐束敏锐察觉妻子的异样,不定声色地伸手往妻子肩上搂了下,示意安抚,沈澜雨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抬眼,伤怀的神色已经恢复不少。
……
餐后,众人围在客厅有说有笑着。
老爷子被大家簇拥着,体会着承欢膝下,子孙满堂的幸福。
期间,沈安安接到丈夫的电话,她丈夫林佑正在省外出差,异地参与一项实验研究,打电话过来一是为了慰问爷爷,再有就是找她寻要一份报告数值。
沈安安蹙眉回道:“只有纸质版在家里,我手机上没有备份。”
林佑似乎是急需,沈安安没办法,挂了电话看向爷爷。
老爷子拂拂手道:“行了,快回去吧,时间不早,外面还下着小雨,你们开车都注意安全。”
沈松山叮嘱父亲:“血压血糖每日都要记得监测,您可不能偷这个懒,我会随时打电话抽查的。”
老爷子不耐烦说:“知道知道,我就算忘了还有李阿姨提醒我,她受你妈的影响,提醒我测血压的话都快成了口头禅。”
老二面色一闪而过的伤意,随即笑笑,轻松回:“有李阿姨在,我们放心很多。”
沈澜雨和徐束出门去送二哥二嫂。
沈郁泽起身在门口打过照面,率先返回客厅,却见爷爷没有在沙发上继续坐着,而是走到后门门口,迎着雨帘,默默抽着一支烟。
他过去,没有出声。
想念在僻静之时最汹涌,怀念总适合一个人的时候。
雨幕中,祖孙二人前后而站,默契无声。
良久,老爷子像是自言自语轻喃了句:“真快,转眼两年了。”
沈郁泽启齿:“爷爷,我们都很想她。”
客厅有动静,是姑姑沈澜雨和姑父徐束送人回来。
老爷子转过身,怕了拍沈郁泽的肩膀,走去客厅赴徐束的围棋之约。
棋盘展开,对阵开始,徐朗润在旁担当气氛组,虽然看不懂棋面布局,但见有人成功吃子,就立刻叹一声好,惹来长辈们的眼神嫌弃。
沈澜雨沏了一壶茶,端到小桌旁,看了两眼,默默离开,走到后门檐下,站在沈郁泽身边。
她瞥向客厅,三人正专心致志在棋盘上,未曾留意到他们。
于是她意味深深,将憋了好久的话启齿出口:“小泽,别瞒姑姑,云庐雅苑住的姑娘是你女友吗?”
沈郁泽不知姑姑的消息从何而来,但也并未过多惊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云庐雅苑本就是姑姑的地盘。
他轻飘飘的口吻:“女伴而已。”
沈澜雨又问:“还是崇大的学生?”
沈郁泽终于侧过目,眼神稍有变化。
沈澜雨随口解释:“小姑娘天天骑车上学,长得那么漂亮,挺招眼的。王家的小儿子也住那个小区,一次两次留意到她,好像还偷偷跟过,知道她在崇大上学,也打听到她住的公寓业主是我,他托人来问,小姑娘究竟是我亲戚家的孩子,还是朗润的女友,这叫我怎么回答?”
沈郁泽多问一句:“哪个王家?”
沈澜雨回:“城西王家,他爷爷是铜雕工艺美术大师,上过央视的老学者,年轻时跟老爷子也有过交往,不过子孙本事都不太行,赌的赌,混的混。”
沈郁泽又问:“姑姑怎么回的?”
沈澜雨如实:“说不知道,也是间接承认跟你表弟有关,这事,他算是帮你背了锅。”
沈郁泽笑笑:“这哪是锅,再有这种情况,姑姑如实说就好,就说那是我沈郁泽的人。”
沈澜雨表情严肃了些:“不就是玩伴吗,哪能这么说?再说等夏家的姑娘完成学业回国,你们总要正式见面的,沈夏联姻是强强联合,可不存在人家求着我们什么,你一直洁身自好,人家夏总也是看重这一点,才肯把宠大的女儿嫁给你,别临了了,你又闹出花边新闻叫人家心里犯别扭。”
“夏家的女儿是在英国留学?”
“曼彻斯特大学。”
沈郁泽轻点了一下头,目光沉向虚无,没再表示什么。
沈澜雨轻轻叹口气,又说:“姑姑私心是希望你身边有人陪的,你有女伴的事,姑姑不会管得太宽,伸手太长,更不会要求你立刻断掉关系,但有关的风声还是尽量别传出去,以免误了联姻的正事。”
沈郁泽不屑的口吻:“联姻就是正事?如今蓝屿无需任何人帮扶也可扶摇直上。”
沈澜雨语重心长:“到了你和你姑父这种层级,止步便意味后退,难道你不想再扩大商业版图,往更高的池子里去分一杯羹?”
沈郁泽并无所谓的态度:“眼下这确实不是我的正事。”
“那什么是正事?”
沈郁泽讳莫如深,沈澜雨只好作罢。
雨水漫过平阶,打在沈澜雨精致的裸色高跟鞋鞋面上,她后退一小步,目视夜幕,轻轻启齿:“小泽,今天是特殊日子,姑姑担心你总回忆过去,更不愿你一直活在仇恨里,尤其是仇恨自己的母亲,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太痛苦了。”
沈郁泽没有作声。
但有些事,有些画面,确实分量沉重到足够他去铭记一辈子。
两年前,奶奶去世。
好友亲朋纷纷来灵堂祭奠缅怀,隆岚向来面子功夫做得好,早早扬言要来,沈家人对此态度平
淡,只沈澜雨应接她的话,给她足够的面子。
然而结果呢,前一分钟她还告知姑姑自己快到灵堂,可紧接着又打来电话通知,自己有急事要立刻赶去机场,今天恐怕不能亲自到场缅怀,只能用花圈聊表心意,虽人不能至,但心诚俱到。
沈郁泽忍无可忍,罕少主动打给隆岚,询问具体缘由。
对方为难的告知他,席序在国外比赛受伤送去急救,她要抓紧赶去机场与席辉汇合。
沈郁泽拿着电话站在门口,回身看着灵堂上奶奶慈眉祥和的黑白照片,一瞬间怒从心生,他直言隆岚心狠,控诉她的薄情,最后将电话用力摔到地上,闹出的响声惊动了了不少人。
他不死心地开车去追,道路千万,可他漫无目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不知追了多久,车子驶上高架桥梁,河面瞭远,水天相接处的余晖色彩如同鲜红的橘子海。
电话响起,是爷爷。
他接听,对方没问他在哪,只说:“回来吧,回来陪陪你奶奶。”
沈郁泽终于回神收速,看着远处霞光,眼眶不受控制变得湿润。
男儿有泪不轻弹,除了第一次被母亲抛弃后不可置信地流过眼泪外,他再没有因隆岚哭过,那天,是第二次。
但他想,绝对不会再有第三次。
以后哭的人一定不会是他。
再之后,他开始步步为营,派人打听关注席序的有关动向,知道他术后恢复得一般,一直因此郁郁寡欢,他回国过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就去了郏文县,那里是有名的滑雪之乡,不少职业运动员都在那里训练备战。
他派人继续去跟,果然有了发现。
在雪场,席序费力救下一个姑娘,经打听得知,他也可以算是被救,总之,两人渊源不浅,一面之缘之下竟产生同度生死的情谊。
事后,席序被席辉接走,去国外疗养,两人因此断开联系。
这次伤上加伤并未叫席序直接残废,反问促成席辉终于点头同意席序去做高风险手术,幸运的是,手术十分成功,经过悉心调养与护理,席序慢慢恢复到寻常运动员的体格素质,不影响日常行动,更不影响滑雪训练。
席家人大喜。
在国外的最后一个养护疗程结束,席序回国,但他迫切想见的人不是为他操碎心的父亲,而是在郏文邂逅的那个姑娘。
可惜,他们的缘分大概在第一次见面时用尽了,女孩因为上学不巧与他错过,又因为女孩儿奶奶的怨气,席序甚至连对方的手机号码都没有要到,只得败兴而归。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沈郁泽开始有了狩猎欲望,他记住女孩的名字——白初晨,清晨最干净,白色最无暇,他喜欢这个名字,更想占有掠夺她。
一步接一步,筹谋到今天不易,他怎么能轻易中断?
可笑前些天,他心里居然真的产生过放弃的荒唐想法……愚蠢至极!
“小泽……”
沈澜雨看清侄子眼中不同意味的凶狠,迟疑地唤他一声,心头有种不好预感,却又无力干涉,实在不安。
沈郁泽神色恢复,看向姑姑,口吻并无明显的起伏:“姑姑放心,我心里有数。”
心中有数,决定已下,他要报复到底。
奶奶的祭日促使他将往昔记忆重现,恨意加深,释然何易?
棋局结束,老爷子险胜,笑声从客厅传来,沈郁泽闻声回头,仿佛看到奶奶正坐在爷爷身边,笑着帮爷爷算子。
沈郁泽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表哥,快过来看,爷爷这局胜得可险了,只差半子。”
徐朗润的声音将他心中幻想打破,奶奶的面目在视野中逐渐变得模糊,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沈郁泽眼底的温情随之冷下去。
当天晚上,阴郁情绪沉重的沈郁泽离开沈家老宅后,驱车去了云庐雅苑。
他疯狂想找发泄口。
白初晨睡梦中被扰,迷迷糊糊醒来为他开门,却不知自己引狼入室,即将面临怎样的危机与风险。
她的睡裙从玄关处开始被他撕扯,撕烂,一路从脚踝褪落,她光脚踩到轻薄的棉质面料上,被迫仰头接受他强势的亲吻,一路纠缠到卧室门口,过程中,臀部不知被他打了几下,后知后觉的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郁泽抽解开自己的皮带,目光对准她。
白初晨缩着肩膀往后退,不慎撞上卧室的门,肩胛生痛。
她目露茫然无辜,祈求地看向沈郁泽:“先生……”
面前站着的人,眉目那样熟悉,可他此刻浑身外散的压迫感与疏离感,却叫人觉得无比陌生。
很可怕。
像目标定准,前肢绷紧,蓄势待发的猛禽野兽。
而她,则是野兽猎捕范围内,那只无力自救的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