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9
送走客人, 席辉如释重负,席序则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干脆上楼。
席辉摸不着头脑, 在后嘟囔一句:“小序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隆岚神色微沉,开口却佯作轻松:“你先去公司忙正事吧,一会儿我上楼找小序聊聊,可能是临近比赛, 这孩子情绪紧绷着紧张。”
席辉点头回:“也好。”
席辉走后,隆岚迟疑着上到二楼,站在席序房间门口,她试探地敲敲门。
“小序,是我,方便聊一聊吗?”隆岚小心翼翼地出声。
席序没有因情绪波涌而迁怒旁人,他起身开门, 眼神微微复杂。
“妈, 你认出她了吧。”他率先开口。
隆岚只好为难地承认:“是那个直播的女孩,是她吗?”
席序点点头,俊容绷得紧。
他压抑着情绪想要发作, 可又尽力克制着, 不愿将坏脾气牵带给家人。
“以我对初晨的了解,她的生活简单规律,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崇大学生,根本不会有机会和郁泽哥这样的商圈大人物产生来往, 所以我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他们怎么会凭白无故牵扯到一起,居然还发展成为了恋人关系。”
隆岚哑口无言, 只好如实回复:“我,我也不清楚。”
席序沉默下来。
隆岚想了想,也问出自己的困惑:“方才在餐桌上,我见那姑娘对你并不相熟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过,正打算追人吗?”
这件事说起来复杂。
席序只好言简意赅地讲述自己在郏文受伤被救,两人同历生死的过程。
同时也言道了时机差误。艰难熬到漫长的康复训练,也顺利通过滑雪队的遴选后,他终于可以放下担子,赶去郏文县寻人,却未料想会一去扑空,甚至联系方式都没要到。
再之后,他短暂的休假结束,不得不抓紧时间飞往京市参加集训,一件事赶着一件事,他无暇顾及周全,于是两人的重逢进程也随之一拖再拖。
席序:“当初我们在山上患难时,我一直带着面罩,未露五官,她认不出我也是正常。”
隆岚:“原来是这样……”
席序有所保留地只讲到这儿,至于后面他在初晨的直播间刷礼物被她看到,自己又机缘巧合地成为她直播间的管理员,这些,他都没有主动提及。
隆岚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与小泽平时联系不多,你也知道的,这么多年他很少来家里,也排斥见我,他心里还一直怨着我呢。我了解不到他的真实生活,更不清楚他何时交了女友,两人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相识,抱歉小泽。”
“您不用道歉……”
情况突然,预料艰难,盲目怨责没有任何意义。
席序敛目沉默,细细思吟。
突然间,他脑海里钻冒出一种可怕的猜测,眼神陡然戾起来。
他蹙眉发问:“妈,你说郁泽哥会不会是故意夺我心头所好,他罕见登门一次,为何今天忽的一反常态,身边还刻意带着女伴招摇?他或许是早就知道我有心仪的女孩,锁定目标后蓄意报复,以发泄心头多年积压的怨气。”
隆岚最怕的就是这种可能。
她下意识否认:“不会的,小泽他如果真想报复,报复我就是了,何至于牵连到你。”
席序看着她,尽量保持冷静:“不至于吗?您作为他的亲生母亲,将本该对他的慈爱关怀转移到对我,对父亲,还有对这个家的照料上,这么多年,积怨甚深,恐怕席家的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有罪的。”
隆岚心头一骇,
眼神微滞,脑袋不自主地继续摇着。
“不会不会……”
“我现在去找他问清楚!”
隆岚急声阻止:“别去!”
她担忧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控的局面,凭那孩子的狠厉,小序冒然找过去哪能讨到便宜?
她轻力摁下席序的肩膀,循循善诱地劝阻道:“你反应这样大,若叫下面的人看见,难免把话传进你爸耳朵里,这件事,你想让他知道多少?”
席序抿住唇,紧张道:“别叫父亲知道。”
这事是棘手的。
他隐约知晓,席氏在生意场上与沈郁泽的蓝屿集团有部分业务的冲突,先前两者在一个项目上互为竞争关系,可与蓝屿较量,席氏颓势明显,当时更是母亲亲自去求情,才叫沈郁泽手下留了情面,也因此,父亲一直挂念着这份人情,对沈郁泽格外客气。
席序不想让父亲为难,可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初晨不明不白地成了兄长的恋人。
他内心抓挠,一时难受要命。
隆岚站在一旁,不忍心见他如此,忙答允道:“小序,你别急,我去问他,一定要他亲口说清楚。”
“妈……”
隆岚喟声道:“若小泽真有报复心思,你去找他,恐怕正合他意,那孩子心思重,你过去恐怕会吃亏的。”
席序听住劝,尽力保持冷静,同意再等一等。
……
将白初晨送回公寓,沈郁泽没有跟着上楼,他开车驶离小区,果然没过多久,就接到了隆岚的电话。
对方语气焦急,压抑着隐隐的怒火。
沈郁泽不惊不扰,平常以对,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
“怎么,着急想为你的小儿子出气吗?”他语气带嘲。
隆岚克制语道:“我不想电话里同你吵,现在见个面吧,有事我们当面说。”
沈郁泽:“您发地址。”
两人最后选在一家隐私性较好的会馆见面。
隆岚踩着高跟鞋,身穿精致小香风套装赶来,哪怕五十多岁的年纪,依旧保养得当,面庞美丽,举手投足间,自带雍华的贵妇气质。
沈郁泽目光微微凝聚。
他记起自己小时候对妈妈的印象就是美丽,年级小时更有幼稚的攀比心,每次幼儿园放学,他都会伸手指向妈妈站立的方向,用炫耀的口吻告诉给身边的小伙伴们,那个长发飘逸,长裙仙仙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妈妈。
小朋友们会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随后张嘴夸张地哇塞一声作附和。
每到那个时刻,沈郁泽小小的虚荣心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多么久远的事了……
到现在,他居然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甚至连当时的具体感受,也都记忆犹新。
记忆里的年轻面孔,与眼前人的精致容颜慢慢重合在一起,她眉眼美丽依旧,只是浅浅的皱纹早在往复的日日夜夜里,悄无声息地在肌理上留痕扎根。
沈郁泽正要敛目,对方先一步等不耐地开口:“你老实说,你与那位姓白的姑娘究竟是怎么相识的?你们身份地位差得太多,年岁也相差不少,更没有交往重合的圈子,怎么就成了男女朋友,你们是在平等地交往吗,还是事先彼此约定好什么?”
隆岚一连串的问题,咄咄出声。
如果叫外人听到,一定谁也猜不出她是在与自己的儿子对话,大概都要以为,她在面对仇怨积深的宿敌。
沈郁泽嘴角稍稍扬起弧度,淡淡反问出声:“您到底想说什么,又在怀疑什么?”
隆岚气势不减:“你先一五一十回答我的问题。”
沈郁泽满不在乎地直接承认,他冷着心,逞口舌之快道:“是啊,我们相识得的确蹊跷。”
隆岚眯起眼睛:“你承认自己的阴谋诡算了?因为你早就知道小序对白姑娘念念不忘,你想报复席家,所以对她刻意接近,把她强行困在身边,是不是?”
沈郁泽悠然呷了口茶,绿茶清隽,入嗓滑润,该静心细品才是。
但眼前架起一发炮仗,恐怕今日注定要辜负这茶意了。
隆岚话未说完,逼问继续:“你知道我和你席叔叔格外关护小序,所以决定拿他开刀,他从小没什么朋友,安安静静地只乐于与滑雪打交道,根本不懂人心险恶,哪里是你的对手?你报复他最容易,也更能产生成就感,是不是?你说话!”
好像对方所述的内容与他毫无关联,沈郁泽安静听着,全程神色未变。
但隆岚表现得十分激动,好像动到了她的命根似的,非要向他讨个说法。
沈郁泽嘲弄一哂,盯看着隆岚的眼睛,稍稍打量,而后认真口吻启齿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你先回答一下。到底我是你的亲生儿子,还是席序是?”
隆岚一愣,随即镇定回复道:“我帮理不帮亲,你做错了事,难道还能不认?”
帮理不帮亲。
可是理在哪呢?
是不是席序站哪一方,哪方就依持真理?
打着公平公正的幌子,明行偏向之事,隆岚强行帮自己挽尊的口气,实在可笑。
眼见沈郁泽反应平淡,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隆岚情绪波涌更甚。
她不放弃地继续追问,坚持要他给个说法:“你不做声是什么意思?方才我说的那些,你是认下了?”
沈郁泽挑眉反问:“哪些?”
隆岚眉心蹙起:“你明知故问。”
沈郁泽长长‘哦’了一声,眼光含笑,轻飘飘地开始自述罪孽:“对,是我蓄谋已久,抢在席序跟自己心仪的女生表白前,横插一脚。也是我不怀好意,夺人所爱,钻研心计地想了这么个阴毒的法子作报复手段,还有什么……哦对了,既然您是为席序而来,那不如麻烦您回去问问他,我睡过的女人,他还想要吗?”
隆岚嗓口发堵,无法出声,咬咬牙,差点维系不住体面。
沈郁泽略微歪头,抬手轻抚过眉骨,刺激的言语咄咄继续:“我只管得了自己,可管不了他。他认识白小姐比我早一年多,这段时间内我可没有动任何手脚,席序自己软弱无能,一直龟缩不出面,如何能怨怪我率先行动,捷足先登?”
隆岚愤然反驳:“你这是强词夺理,小序他哪里软柔?他在郏文县遇险前,腿上就有旧伤,之后伤上加伤的情况下,再不出国抓紧时间治疗,他那条腿甚至可能落得终身残废,小序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职业滑雪运动员,如果真的落下残疾,他一辈子就毁了!漫长的养伤恢复过程,小序咬牙撑了下来,其过程艰辛,言语难述,而你偏偏趁人之危,在他恢复期间耍弄诡计。”
她用着严厉问责的口吻,面对亲子,为自己的继子正义出头,听起来,真是大公无私。
沈郁泽垂目一笑:“您对席序的事,真是件件记得清楚,可您知不知道,他住院时我也动了一个手术,不过我有自知之明,小小的阑尾炎发作,哪至于特意叨扰您,毕竟您为了尽快陪伴席序赶赴国外诊疗,连奶奶的葬礼都能不顾,我又算什么。”
“你未提过……”
她下意识还是先给自己找寻借口,而不是关心他当时的病痛。
沈郁泽早已料到,可亲历一遍,心里还是不由闷闷一痛。
居然还会痛……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之后,两人谁也未再开口。
僵持良久,雅间内,气氛诡异的安静,隆岚率先忍受不了,起身想要离席。
走前,她脚步顿住,瞥过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真的喜欢那姑娘吗?如果不是,一切行事都方便,可若是的话,你难道不怕我们把事情真相告诉她?”
沈郁泽淡淡回应:“我既然决定把您拉进局里,就接受得了任何结果,在您亲儿子和继子之间,您恐怕要再次做选择了。”
“这样有意义吗?”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隆岚看着他,不理解,眼神透尽疲惫:“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像极了你爸当年。”
沈郁泽抬眼回视,针芒相对:“不管用什么方式,很高兴,让您再次回想起爸。”
隆岚脸色彻底沉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雅间。
沈郁泽依旧坐在原位,不紧不慢重新沏了杯茶,悠悠然呷饮。
他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别的都不记心里,唯独隆岚问他怕不怕那句,他作答时,心里确实闪过含糊的迟疑。
那种自己无法掌控的感觉,很不妙。
……
晚上,沈郁泽去到公寓。
白初晨对他的突然到访感到意外,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他主导着开始亲近,男女力量的悬殊,叫她拒绝不了先生的靠近与强势,推推拒拒间,不知怎的就被他轻易揽进卧室,很快又被扒了衣服。
两人晚饭还没来得及吃,但见先生急忙的架势,猜知他应当暂时未有用餐的心思。
白初晨受他冲顶,死死扣住他肩头,狠心将指甲往他肌肤里陷入。
自己痛了,如何也得公平地叫他也痛上一痛。
若是往常,先生一定会机敏躲开,或是直接上强制手段,借助领带将她的手腕牢牢绑住,不许她继续行凶。
可今天,她都快在他皮肤上扣出血丝了,他依旧毫无反应,好似是心甘情愿要她伤他。
他如此,白初晨反而没了脾气。
她幽幽哼声问:“你不痛吗?怎么连一点绷紧的反应都没有?”
沈郁泽捞着她的腿,抬着架高,同时回复:“这点痛算什么,你若还想报复解气的话,可以更用力些,我无所谓,也不会报复回去。”
白初晨瘪瘪嘴,不情愿地开口:“我又不是虐待狂,更不是什么变态。”
沈郁泽轻笑:“那我是变态。”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是先用上了真力道,破竹之势直捣细沫,白初晨咬着牙坚守阵地,汩汩涌流,难以自抑。
沈郁泽偏头,一口咬上她的左耳,坏心发问:“又想淹我?”
白初晨气恼不已,抬手不留情地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沈郁泽懵了懵,并未显出恼恚之意。
他抬起她的腕,凑到嘴边,低首亲了亲,没解气,又咬。
如此,才算勉强还清,彼此不相欠。
白初晨战战兢兢收回手,看清上面的牙痕,蹙眉语道:“你属狗的。”
“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以前不敢,现在敢。”
沈郁泽不和她计较,实际上,他一直是嘴上说说,心里却并不愿她真的怕他。
一场酣畅淋漓的紧密,起承转合的相抵,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全被她的柔情消融彻底。
最后完全泄入,沈郁泽低伏身躯,满足地沉声粗喘,同时喃喃重复着一句话。
“你是我的,是我的……”
他似清醒非清醒的状态,只顾将她用力搂在怀中,不留丝毫罅隙,仿佛恐惧她会离开。
白初晨迟疑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不会走。
沈郁泽牵住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开口,手臂的力道却一直保持,不放她挪移一寸。
察觉到先生情绪不对,白初晨不由联想到两人今日去席家参宴的场景。
她猜想,眼见席家人一家三口相处得其乐融融,先生心里一定苦意蔓延,在意得要命。
哪怕,他面上装得那么云淡风轻。
……
做完,时间尚早。
沈郁泽去到厨房,亲自下厨给她煮夜宵。
白初晨则轻松抱着手机,靠上床头玩消消乐,玩到关卡一半时,微信群弹出消息提醒。
是咖咖在群聊里冒泡。
咖咖:「不好意思大家,我明天临时有事,恐怕不能参与聚餐了,实在抱歉。」
其他人都比她回复得快,韩诺先问他有什么事,对方只大概说是家里有事,大家目前还不相熟,不好继续追问打听隐私,只好作罢。
于是纷纷表示理解,言道着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聚就是。
白初晨也跟着回复一句:「那下次再见喽。」
咖咖:「好。」
这个‘好’字挺平常的,但在当代年轻人的社交气氛里,总多少显得有些微微的情绪低落?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五人群里的对话结束后,她们姐妹的四人小群骤然热闹起来。
韩诺她们一人一言地猜测,议论咖咖到底是不是腼腆社恐,居然临阵脱逃。
阿依佳罗更是语出惊人,说道:「不至于这么不好意思吧,还是一个大男生呢……难道我们先前判断有误,咖咖是个卡哇伊的小姑娘?」
「……」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下没人能确切地告诉她。
只能等下次有机会相见时,众人眼见为实了。
放下手机,先生正好敲门提醒:“饭好了。”
白初晨点点头,却没打算动作。
沈郁泽眯眼打量着她,从上到下,最后终于妥协:“抱你过去吃,还是背你过去?”
比较了下两者待遇的不同。
白初晨伸出双手,大方享受自己吃苦过后该得的福利。
沈郁泽走近,将人抱起。
低首贴近她,能清晰闻嗅到她身上浅淡清甜的橙香味,他留恋地收紧臂弯上的力道,向前阔步迈出。
此刻,他多想这平常的一刻能够永留。
只是,这注定只能为一瞬的贪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