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0
隆岚回到家中, 刚刚进门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就被席序堵住。
他顾忌着家中还有阿姨在厨房忙碌,于是克制地压低声音, 焦急问询出声:“妈,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隆岚眸光往后觑过,同样低声语道:“先上楼,去你房间说。”
二男争一女的矛盾冲突, 发生在别人家是津津乐道的谈资,可涉及到自己家,那便是丑事。
隆岚体面惯了,接受不了自己成为被友邻们议论的笑话,故而谨小慎微,生怕半点风声走漏。
上了楼,进入席序的卧室。
隆岚考虑再三, 还是不愿见矛盾激化, 小序再受伤害,于是善意地说了谎,主动替沈郁泽开脱。
“不是你想的那样, 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问了小泽,也跟她姑姑打听过,两人就是平常认识的,要说具体的契机, 就是暑假的时候小泽和他姑姑家的儿子一起出资, 针对崇大学生办了一个暑期夏令营,因此他们与不少崇大学生都有过来往, 而且听说,小泽的表弟目前也在和崇大的一个学生谈恋爱,既然如此,小泽与白姑娘交往上,也不足为奇了。”
“不,不对。”
席序摇着头,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回想着今日的会面场景,在餐桌上,两人面对着面,沈郁泽挑眉投过来的挑衅滋事的目光,那么嚣张……
如果他没有别的深意,为何表现如此?
他道出自己的猜疑。
隆岚试图解释:“小泽就是那么个性格,恃才傲物,加之年纪轻轻就取得了一定事业上的成就,难免孤傲一些,他的目中无人确实不礼貌,但应该不是在特意针对你。”
席序不说话了,隆岚的话显然不能将他说服。
他克制着内心的冲动,甚至想过,干脆不管不顾直接找上初晨,把自己的所有猜想全盘拖出,两人信息一对,真相自然明朗。
可是那样的话,初晨一定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真相是丑陋的,而他逼她直面,不带任何迂回,如同强行拉她正面迎接刀锋剑雨,
那样的行为等同于二次加害,他真的忍心做得到吗?
席序黯淡地垂下目光。
隆岚看着他颓闷郁郁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她抬手轻抚上席序的肩头,示意安慰。
两人长久未语。
半响过去,席序叹息地摇摇头,看向隆岚,懂事道:“妈,您也辛苦了。我知道您不愿我找上郁泽哥,主动出面帮我中间斡旋,都是为了维系亲情稳定,您不愿我们针芒相对,互相敌视成为仇人,我懂您的用心,不会冲动行事。”
隆岚心头动容,眼眶微润。
有时候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亲生儿子总像讨命鬼一般咄咄逼迫,如果他能像小序一样,秉性宽善,温良体贴,那该有多好呢。
……
之后几日,席序大门未出,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一宅就宅一天。
期间,他借到崇大学生的账号,登入崇大学生论坛,在里面搜索暑期夏令营、沈郁泽、徐朗润等关键字眼,很快查询到当时的入营名单。
他将名单下载在电脑桌面上,点开后,从上到下仔细浏览。
可结果却是,上面根本没有初晨的名字。
初晨与郁泽哥的交集源头,绝非他先前推测的,是因为入营而产生,两人恐怕相识得更早。
心中的猜想越来越强烈,可同时,母亲为难的神色也闪浮于眼前。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尽量减轻对所有人的伤害?
席序履行承诺,没有冲动行事,只是强忍克制的过程实在煎熬,他整个人恹恹的无精神,吃饭更没胃口,做什么事都无法专注。
有时席辉跟他聊天,关心他赛事的进程,他也含含糊糊地回应,一次对话能走好几次神。
见状,隆岚实在揪心,担忧不已。
直到第三天晚上,席辉睡前不放心地跟隆岚聊了聊。
席辉回忆说:“自从那天聚完餐后,小序就表现得不对劲,你问清楚没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隆岚心头略过一丝心虚,只能模糊作答:“青春期的孩子都有心事,不能逼问得太紧,不然恐怕会适得其反。”
席辉被她说服:“也有道理。最近集团事忙,我无法分心管顾,小序的事就交给你了。”
隆岚温柔的口吻:“放心吧,你忙你的,家里的事有我。”
席辉温隽俯身,亲了下隆岚的额头。
灭了灯,他平躺回去,安心入睡。
另一边的隆岚侧了侧身,面色微微凝重。
她一番思忖,终于做了决定,待席辉睡熟,她拿上手机蹑手蹑脚出门,而后走到席序房间门口,抬手轻力敲了敲。
席序果然还没睡。
开了门,他眼神困惑发问:“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隆岚深深看着他,没说话,低头打开手机,熟练操作几下。
接着,席序手机传出叮铃的一声消息提示,他看清发送人是谁,不由困惑更深。
“妈,这是什么?”
隆岚:“一个录音文件。”
席序:“录音?”
隆岚长喟一声:“你想知道的事,都在录音里。原本我因私心,不想将对话外泄,可……可妈妈不忍心看你这么受苦,你们的事,我自此不再插手管了,你得知真相后如何做决定,妈妈都支持。”
说完,隆岚转身离去,背影显得孱弱又纤瘦。
廊道里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很快于走廊拐角处匿迹消失。
席序收回目光,攥紧手机。
回到房间后,他把房门关严,打开录音文件,扩音外放着听了一遍。
沈郁泽承认了一切。
面对诱问,他回答了所有问题,坦白自己手段卑劣,用意可鄙,蓄谋夺人所爱,只为一解报复的快意。
听着沈郁泽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自负口气,再联想他平日高高在上刻意端持的姿态,席序只觉得作呕。
他反复听了三遍,不是变态自虐,而是想深刻印象,加深厌恶。
心里一遍遍怒意积压,促使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尽快与初晨见上一面,说清楚一切。
……
白初晨新联系到的中介,是个刚入职场的小姑娘,对比先前那些老手中介的滑头,新人办事,直来直去,少了很多弯弯绕绕。
她费了一番辛苦,终于帮白初晨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附和她要求的小区,不过唯一的缺点是,小区较老,设施更新不太到位,里面住的大部分都是高龄老人,晚上动作稍大些就会引来投诉,说不定还得迎接警察叔叔上门调节。
白初晨晚上偶尔会直播,一半时间都早不了,顾忌着这一点,她有所犹豫。
对方却说,可以先来看看,实地考察一下,如果其他都还满意,直播分贝的问题或许可以用隔音棉来解决。
白初晨同意,刚刚和她约好时间,微信群消息突然弹出来。
有些意外,是咖咖在发言。
「上次失约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的事办完了,明天大家有没有空,我想请大家吃顿饭,来弥补上次的爽约。」
韩诺:「啊,不用这么客气。」
薛筝:「是啊是啊,你是新人,怎么能让你请客,我们三个明天都没事,等等初晨上线吧。」
有些不巧,白初晨刚刚约好中介,打算明天看房。
不过看房的时间比较灵活,她赶一赶,或许两头都可以不耽误。
白初晨回复道:「明天我也有空,是约中午饭吗?」
咖咖:「可以,你们想吃什么菜系?不过得提前说好,这顿我来请。」
既然盛情难却,再继续推辞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阿依佳罗十分不见外地主动点菜:「佘江区新开了一家餐厅,好多博主都过去打了卡,网上好评如潮,要不咱们也去试试?」
说完,阿依佳罗把博主点评的链接视频一起发到了群里。
白初晨点开链接,看了看价位,发现价格有些偏高,也不知道咖咖是学生还是上班族,负担起来会不会有压力?
刚刚想到这儿,白初晨陡然反应过来。
人家咖咖当初能被韩诺她们选中,很大一个的原因就是钞能力强啊。
她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咖咖:「这家餐厅看着是不错,那就决定选它?」
韩诺:「可以,感谢老板。」
薛筝:「感谢老板。」
阿依佳罗:「感谢老板。」
差点闹出笑话的白初晨决定跟紧队列:「谢谢老板。」
……
她们四人先到地方。
进入预定的包厢后,除了白初晨反应平常,其他人全部好奇心作祟,话题不停围绕着咖咖开始讨论。
韩诺搓搓手:“我还是第一次跟网友面基呢,感觉有点激动是怎么回事?”
薛筝瞥她一眼:“劝你正常朋友,拜托,你又不是在网恋面基。”
阿依佳罗正举着汤勺,打量着自己的一头脏辫,她边侧头照着,边加入姐妹们的讨论:“我只想知道咖咖到底是男是女,如果是男生的话,帅不帅?俊不俊?”
薛筝忍无可忍:“请停止你的YY,我怕你待会儿对着铁勺流哈喇子。”
阿依佳罗不理她,扭头看向白初晨,问道:“初晨,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白初晨喝了口柠檬水,平静回:“我的直觉是,他应该就如资料卡上写的那样,是男生。”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动静。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一个相貌俊逸,气质不俗的男生推门进入。
他面带温和的笑容,与包间内每个人一一对视过,而后继续微笑保持,冲大家礼貌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榛香咖咖。”
听语气能听出来,帅哥到现在还在
排斥着这个奇葩圈名。
韩诺笑点低,强行忍下来,她率先站起身,作自我介绍,又拉动其他人一起自报家门,好叫咖咖能顺利将她们的脸与圈名对应上。
白初晨当然不用再作介绍,但她还是迟疑地与大家一起站起身。
虽然表面没明显表现出什么,可她内心绝对惊诧。
榛香咖咖居然就是席序,先生异父异母的弟弟?
这种巧合发生的概率,未免太低。
韩诺、薛筝、阿依佳罗她们就是口嗨王者,人来之前,个个口齿伶俐,结果帅哥在身旁一坐,瞬间都怂起来,像是被喂了哑药,矜持不再言语,强行伪装淑女,甚至连一头脏辫的阿依佳罗都开始学着细嚼慢咽了。
白初晨简直没眼看这群戏精。
她目光收回,不着痕迹地打量向席序。
心里暗暗思忖,席序那天明明认出了她,为什么不主动向她告知,自己就是咖咖?
仔细想想,大概只有一种可能。
当时,先生与席夫人之间对话氛围微妙,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两人交谈得不算愉快。
在敏感时刻,席序不想节外生枝,与兄长的女伴攀扯关系,当然在情理之中。
包括现在,他依旧只顶着咖咖的身份,面对她的打量,也无意承认自己就是席序。
一顿饭还算满意地吃完,因为菜肴着实美味,但聊天气氛却一般,韩诺她们一见真帅哥就蔫,席序更是个安静的性子,罕少主动搭话,如此一来,没人担任气氛组,自然难免冷场。
席序礼貌告知一声,起身去结账。
他长腿迈出,背挺肩直,开门关门的简单动作做起来都格外有范。
人一走,包间内安静的气氛瞬间不在。
韩诺最是激动,连续卧槽了两声,薛筝觉得丢人,赶紧去捂她嘴巴。
“你冷静。”
“冷静不了一点,毕竟我刚刚和韩剧男主角一起面对面共用午餐,好偶像剧啊!”
薛筝目瞪口呆:“所以你是把我们全部自动忽略了吗?”
韩诺嘿嘿笑:“帅哥不易有,姐妹们先理解下?”
薛筝不语:“滚。”
阿依佳罗继续拿起汤勺对着照,煞有其事地整理发型,又问白初晨有没有哪里凌乱。
白初晨为难地打量两眼,如实回:“佳罗,你梳的脏辫,应该不涉及乱不乱的问题吧?”
阿依佳罗臭美动作不变,左照照,右瞅瞅:“那就是还好,话说这帅哥到底是哪来的?咱们学校怎么没有?我刚刚一直在想,榛香咖咖和芋圆昔昔,好配有没有,简直是现成的情侣名。”
薛筝落下一个白眼:“别臭美了行吗?学谁不好学韩诺,你能不能像我和初晨一样,经得起诱惑,表现成熟点?”
正聊到这儿,席序去而复返,打开包厢房门。
几乎同时间,白初晨手机响起一声叮铃。
她摸索掏出手机,信息通知弹窗显示,咖咖刚刚通过群聊与您展开临时对话。
白初晨点进去查看。
「散场后方便留一下吗?有话跟你单独讲。」
白初晨诧异抬眼,与席序对视上。
对方面不改色,自然偏移开视线,主动与韩诺她们闲聊搭话。
白初晨有些困惑,想了想,打字回复过去:「可以。」
如果对方只是咖咖,以网友的身份要求她单独留下,白初晨大概会因对外人的警惕心,斟酌婉拒。
但对方还有另外的身份。
席序是她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两人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因此,白初晨戒备感不强,加之心里的确好奇,席序无缘无故找上她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探明,她选择答应。
席序拿出手机,扫过一眼回复,而后面不改色,重新揣进兜里。
他微笑着招呼一声:“既然大家都吃得满意,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你们怎么回崇大?”
韩诺抢着回答:“我们四个打车回学校。”
席序不着痕迹地瞄看向白初晨。
后者会意开口,提前找好说辞:“诺诺,你们先回去,我下午没课,待会直接回家了。”
韩诺无疑有他:“那行,我叫了一辆网约车,还有一公里就到,我们先走了。”
白初晨点头回:“好的。”
……
与室友们在马路边分开,白初晨侧首看向咖咖,想了想后,道出陌生的一句称呼:“席少?”
席序转过身,同样看向她。
但他态度完全变了,眼神变得郑重,口吻也十分认真。
他克制地低声问询:“你认出我了吗?”
白初晨如实点头:“当然,我们前几天才刚刚见过面,你是席序,席家的人。”
席序眼神里的希翼黯淡下去。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答案,白初晨根本会错了题意。
他摇摇头,情绪微微低落,随即抬手挡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只露出明亮的一双眼睛。
见状,白初晨无法理解他的奇怪举动,只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
席序出声提醒:“这样呢?认不认得出?当初你在雪场救了我,我态度恶劣,很抱歉。还有,自始至终我都未来得及跟你认真道一声感谢,现在虽然很迟,但我的心愿总能实现,初晨,谢谢你救我,我很高兴在冰雪之间与你相识,听起来就很不同寻常,对不对?”
闻言,白初晨完全怔愣住,眨眼反应了好久才勉强回神。
席序的手已经放了下来。
可白初晨却不可置信似的,重新抬起自己的手臂,在视线范围内,挡住对方的鼻子及以下部位。
她抬眼,再次与对方那双深邃的眸对视。
真的是一样的……
记忆的丝线被牵扯出来,先前她感受到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此刻全部有了解释。
缘分真是不可预言。
白初晨:“真没想到会是你。”
席序温和一笑:“分开以后,我去郏文找过你两次,可惜你都不在,这回总算见到面,我很高兴。”
他脸上的欣喜感那样真实,相比较而言,白初晨的平静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问道:“两次?你第一次来,奶奶事后有跟我提过,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席序:“你不知道?”
白初晨如实摇头。
席序回答:“暑假的时候。”
白初晨:“暑假我回家的时间挺短的,大概只有一周左右,可能确实没赶巧。”
席序默了默,反复斟酌,还是开口:“你和郁泽哥,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方便说吗?”
白初晨意外席序会询问这个,大概,也是出于好奇心理吧。
她为难想着措辞,害怕露馅,却又不能不答,心想着,席序不过随口一问,她随便应付,应该不难。
“其实……也没多久,就是暑假那会儿。”
“你们是因为夏令营认识的?”
他连崇大办夏令营的事都知道?
白初晨有些意外,但也只好顺坡下驴:“是的。先生是夏令营的出资方之一,崇大报名的学生几乎都见过他。”
她谨慎加上后半句,试图让两人的相识更显合理。
席序收眸,不再自虐地追问。
他握紧自己手机,想到里面的录音文件,语气发沉:“我们找个咖啡厅坐一坐?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说,有关你我,也有关沈郁泽。”
还干先生的事?
白初晨好奇不减,点点头,正好她下午没课,有足够的时间能与席序好好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