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5
白初晨没跟奶奶提前商量, 等老太太出发去了食堂,她带上自己的滑雪装备也跟去雪场。
玩到中午,她假装是寻常游客, 到雪场餐厅点餐。
一楼是快餐,二楼是中式炒菜,她坐电梯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暗中观察。
因为与奶奶一起兼过职的缘故, 原来的食堂员工她都眼熟,可这次来却看到不少新面孔,可见雪场管理一换,底下的员工也流动不小。
不过如此,她倒不用担心会被轻易认出来了。
她特意点了奶奶擅长并被任命指导的那道菜——黄辣丁炖豆腐。
据奶奶自己自吹自擂,这道菜眼下已荣升为二楼的招牌菜,且月销量断层第一。
白初晨招呼来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 谎称自己手机没电, 无法扫码点餐,对方贴心拿来纸质菜单给她。
接过手,白初晨认真翻了两页, 随口问道:“请问有什么推荐, 或者你们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一般的雪场食堂主要便利为主,餐品多为快餐和预制菜,但郏文雪场的食堂从开业开始就一直在二楼设地方风味窗口,并始终颇受欢迎。
闻言, 女服务员往前倾倾身, 帮白初晨把菜单往后翻了两页,指了指图片道:“这道黄辣丁炖豆腐是我们这的特色菜品, 销量第一,好评如潮,口味最近还作了升级呢,是按照我们餐厅「地方菜指导员」分享的烧制秘方制作而成,您可以尝尝看,绝对不会叫您失望。”
还真有这么个职位?
白初晨假装没听懂:“「地方菜指导员」?”
女服务生笑笑解释:“是一个上年纪的奶奶,人家手艺正,被经理慧眼识英雄特聘了。”
白初晨点点头,附和说:“那看来确实有手艺。”
她听从建议,最后点了那道黄辣丁炖豆腐,外加一份米饭,一小份疙瘩汤。
女服务员合上菜单离开。
白初晨等了会儿,听到身后有两个打扫卫生的阿奶,正在絮絮叨叨地小声聊天。
她们自认声音很低,大概是因为有点耳背的缘故,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能传过一张桌,落到后面客人的耳朵里。
白初晨清楚听这议论声,赶巧了,话题正是她感兴趣的,两位奶奶正对餐厅近期的调整表达不满。
“你说我心里能平衡吗?以前大家都是打扫卫生,干些摘摘菜的体力活儿,结果现在人家突然就被升上去,就我们俩还在这儿抹桌子。”
“你得想开点儿,餐厅裁走了多少人,留着咱们几个老的是人家新经理人好,再说,人家周姐就是有手艺,能把黄辣丁炖豆腐做得精,咱们手艺不如人家,心服口服的。”
“那为什么不照别的菜来选?我还更擅长做猪肉白菜炖粉条呢,这菜难道不才是经典中的经典?咱们俩现在一个月只拿2000块的工资,你知道她有多少嘛,前两天我偷偷打听过,人家拿到手有5000呢。”
“5000啊,挂个指导员的名能挣这么多?”
“你以为呢?你还说我眼红,难道你自己不眼红?”
“这也没办法,人各有命,谁让新来的经理和她投缘,就喜欢吃黄辣丁炖豆腐呢。咱们放宽心,别和周姐比,你想想那些被裁的老乡们,咱们现在不到底还有两千块能拿嘛?”
“道理我都知道,我就口头吐槽两句,感慨周姐命好,老了老了,撞上财运。”
话题到这儿就停了。
隔壁有客人吃完离座,两位老阿奶走过去继续收拾桌子。
白初晨点的餐也上全了,她一边吃着熟悉的炖鱼口味,一边若有所思。
她确认,奶奶的话没有隐瞒,都是真的。
可这事细想起来,实在蹊跷。
先不说别的,就假设她自己是新来的餐厅经理,想树立食堂招牌菜,其实黄辣丁炖豆腐和猪肉白菜炖粉条本质没有没大区别,她不会只凭自己的口味喜好随便确定一个指导员,并为其升职加薪,草率提高餐厅的运营成本。
她能想到的偏心原因只有一个——裙带关系。
新来的经理要么是认识奶奶,要么……就是认识她。
白初晨快吃完时,奶奶正好从后厨出来,抬眼看到她,脸上闪过意外。
两人眼神无意间对视,白初晨咀嚼动作一顿,面上绽出微笑回应过去。
老太太眨眨眼,很快反应过来,这丫头昨晚压根没信她的话,今天是特意过来查岗的。
老太太朝白初晨走过去,站定后指了指自己的工作牌,示意她看名字后面跟的职称。
她神气道:“怎么样,没骗你吧,老太太我就是被升了官。”
白初晨不想打击奶奶的积极性,更没打算说出自己方才的猜想。
她只道:“行,现在信了,您领了这个月的工资,不如花钱请请您的那些老姐妹们?不是有句老话说,苟富贵,勿
相忘。”
老太太听出什么,哼了声,问她:“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言闲语了?有人见我升了官,正眼红得厉害呢。”
看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矛盾先前已经有了。
白初晨试图调解:“是嘛,那这种情况下不是更得请请了?吃人嘴软,您多请几次,阿奶们跟着沾了光,心里自然就平衡了。”
老太太瞥眼往后瞅,见有人正朝她们祖孙俩这边斜窥,于是大大方方转身,挥手招呼两个老姐妹过来。
“老刘、老赵,这是我孙女儿,之前她放假来雪场兼职时你们也见过,初晨,跟奶奶们打招呼。”
白初晨颔首,礼貌回应:“刘奶奶好,赵奶奶好。”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神色闪过短瞬的不自在,大概是意识到,方才两人议论时离这桌不远,万一被听到了,岂不尴尬?
不过转念又想,如果小姑娘真听到什么,肯定告诉她奶奶,老周现在这么淡定,那就是没事。
两人稍稍安心。
奶奶:“过两天有空吗?请请你们吃饭,别老一天天的摆脸色,跟有人欠你们二五八万似的。”
刘奶奶眉梢一扬:“我没听错吧,你这个老抠门儿愿意请客?”
赵奶奶偷偷拽刘奶奶的胳膊,示意她好好说话。
奶奶也不恼,回道:“现在不是比你们多领一份工资嘛,请客不是应该的?你们要是觉得我在炫耀,大可不必来,要是愿意来,以后也不能再继续给我甩脸子看了。”
刘奶奶憋憋嘴,有点抹不开脸。
赵奶奶忙打圆场道:“有人请客还不好,我们哪下过什么馆子,不如要晨晨带我们去,别到时候咱们三个老太太进了门,连菜都不会点。”
刘奶奶顺势也把眼神放到白初晨身上,打量着说:“别的不说,这姑娘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之前我见她,就觉得大眼流睛惹人喜欢,那会儿她梳着个马尾辫,模样还像学生,现在哪哪都长开了,头发也弄得这么时髦,真是认不出来,要不是你奶奶介绍,我们哪敢认。”
白初晨微笑着回复:“只要你们别再闹别扭了,我当然乐意带奶奶们去下馆子,我来掏钱都行。”
刘奶奶直言无讳:“不用你,就让你奶奶来掏钱,她现在挣得可多。”
有了白初晨在中间做调和,话很快说通,老姐们几个终于有了和好的迹象。
赵奶奶提议不如就今晚聚餐。
奶奶开口回绝:“明天吧,今天我们得回家单独过。”
刘奶奶不解:“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没等奶奶解释,白初晨率先开口歉意说:“今天是我生日,想在家吃一碗奶奶做的长寿面,等明天我们再一起出去吃。”
说到生日的话题,赵奶奶和刘奶奶先跟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之后就好奇问起她的年纪。
白初晨如实:“20岁。”
赵奶奶:“20岁啊,那还是有点儿小,等再过一两年,奶奶给你介绍对象。对了,晨晨现在有男朋友吗?”
奶奶瞥过眼神,好奇心丝毫不弱于两位好姐妹。
白初晨摇摇头否认:“没有呢。”
刘奶奶持不同意见道:“其实20岁也不小了,可以先接触认识着。我有一个远房侄子家的儿子也在上大学,成绩可好了,小伙子人也长得精神,不过他元旦应该留在学校没回家,要不等寒假吧,我给你们牵个线儿,到时候你们可以先加个微信聊一聊?”
白初晨连忙委婉推拒,对认识同龄男生可没有丝毫兴趣。
可老太太闻言后却有心进一步打听。
她和刘奶奶赵奶奶凑到一起,三张嘴叭叭的不歇停,完全不计前嫌地热聊起来。
见状,白初晨深感无奈,生怕待会儿会被三人一起唇舌围攻,到时可真就抵抗无力了。
于是,趁三人没留意的间隙,白初晨连忙抱着雪板,快速从食堂二楼偷偷摸摸遛逃走。
……
在雪场玩儿了一下午双板。
晚上回到家,白初晨累到不行,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扑面就闻到面条的浓郁汤香。
等她吹干头发,饭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桌面中央放着一个四寸的水果蛋糕,老太太不食奶油,只白初晨自己尝一块,订四寸的绰绰有余。
老太太亲自下厨做了三道家常菜,有酱焖三道鳞、白菜炖豆腐,还有酸辣蕨根粉,这些都是白初晨从小爱吃的口味,还有她惦记了好久的粘豆包也终于吃上,最后嗦完长寿面,她肚子都被撑得圆圆的。
帮奶奶收拾完碗筷,白初晨扬言要到附近街道溜达溜达,下下食。
老太太没有同去,她要追的连续剧马上准点开播,现在早早坐在沙发上翘首等着了。
白初晨拿她没办法,自己出门。
北地的冬季如同风与雪交响的舞曲,昨夜的落雪充当着街景画卷的铺色,寒风猎猎呼啸,吹在脸上好像小刀在刮刺。
白初晨脚踩雪地靴,步伐深深浅浅,走在铺雪的街道上,每迈出一步,都会印出一个鲜明的脚印,她喜欢雪被压实时的吱吱声,脚感也很绵软,她一边走一边把围巾往上提一提,挡上鼻子,只露出小鹿一声盈盈生动的眼睛。
再往前走是一个分叉口,一边通往主街,另一边通向山里的小路。
白初晨想了想,迈步往右走。
她想坐在半山腰的大石头上,安安静静听着歌,冥想放空一会儿。
到达自己的秘密基地,白初晨将身上白色过膝的羽绒服勒得更紧了紧,确保温度不流失,之后坐在石头上,拿出手机点开歌单,随机放了一首自己最近睡前会听的抒情英文歌。
It tarnished long ago,
我的世界早已暗淡无光,
The lake will overflow,
湖水终将溢满,
Flood all I've ever known,
淹没我所知的一切…
Burn the bed and the dreams I've never met,
焚烧旧日温床与未梦之梦,
Those wishes were never for granted,
还有,荒谬绝伦的愿望。
这首歌她单曲循环了三遍。
白初晨开始时还会看歌词,后面手太冻得慌,干脆拿着手机缩回羽绒服口袋。
忧伤的旋律继续播放在耳朵里,她望着眼前最接近永夜的时节幕色,微微出神地想,这是不是歌词里所形容的暗淡无光?
一个人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太阳,她独身站在阴翳里,影子与对方的重合,猝不及防,她的影子在黑暗中被慢慢蚕食着吞没。
收回神,白初晨扯下耳机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里太黑了,黑暗致郁,她原本情绪就不高,再待下去恐怕没被净化心灵,反而致使心情更糟。
不过,她刚刚准备下山,天空骤然亮起了绚烂多彩的烟花。
一束熄灭又亮起一束,此起彼伏,不是零零散散地放,而是有节奏有规划的烟花盛宴,且每一个绚丽花光都那么的脱俗漂亮。
这样的阵仗在郏文并不多见,何况跨年前天已过,今天已经是新年的第三天了。
美丽的烟火成功阻住白初晨下山的脚步,大概也是碰巧,此刻她站定的位置观感最好,几乎可以算是全县最佳了。
虽然不知这是哪位兄弟在破费,但这个便宜,确实被她巧合地碰上。
烟花盛宴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束绽得最大。
噌的一声,火光窜天,蓝紫色的烟火星幕夹带白烟缭绕将夜空装点,简直太漂亮了,白初晨想记录这短瞬的美丽,连忙拿出手机拍照记录,后置拍完,又打开前置对准自己的脸,脸颊只露出一半,剩余的大背景还是烟火的光亮。
白初晨以为结束了。
而没想到,最后那一发还有后劲,散开的蓝紫光电突然变了色,渐变成
明黄后紧紧往中间聚,很快,一个明显的巨大的双层蛋糕图案出现在夜幕中,熠熠璨璨。
原来,是有人过生日啊。
白初晨不由想到自己,今年生日她和奶奶一起过,幸福却难免稍显冷清,但她很知足。
只是刚刚亲眼见证了烟花秀的盛大与美丽,此刻,白初晨心里难免有些羡慕蛋糕烟花真正的主人。
有人惦记他,为他用心准备这样的惊喜,实在令人感动。
不论是为友情还是为爱情,白初晨都祈愿对方可以如愿,并且长长久久。
太晚了,再不回去奶奶可能会担心,白初晨不再多留,脚步稳捷地转身下山。
……
白初晨走后,过了一会儿,离巨石不远的矮灌木林后面,沈郁泽双腿发麻地艰难站起身,走路姿势有些怪异。
方才,他在山下看到她,怕暴露位置惹她不快,并未打算跟着上山。
只是想到她两年前在山林里遇过险,沈郁泽心有余悸,又记起昨晚下过雪,山上积雪情况复杂,最后到底还是不放心地跟上来,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烟花秀是他提前联系好的,绽放时间临时而定,但他自认,刚刚的时机选择得不错。
离得太远,山林雾气又重,他没能看清白初晨观看烟花时脸上的具体表情,但见她停留的时间从头至尾,便知初初一定是喜欢的。
如今,他也只能用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对她好。
沈郁泽静立在白初晨刚刚待过的位置,从兜里掏出香烟,站在风口,烟头猩红的一点就像夜幕里飘浮的鬼火。
他身穿黑色羊绒大衣,影影绰绰匿在黑暗里,几乎与夜幕相融,远远看去,那么落寞。
下山路上的白初晨,走着走着一掏兜,发现耳机线不在。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自拍的时候,因为手机插着耳机线不方便,她把线拔下来后好像顺势放到了巨石上,走时忘了拿。
白初晨抬手一拍脑门,表情有些懊恼。
但没办法,她只好去而复返,顶风重新上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