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
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 大肆洒在地面的每一个角落,大摆锤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反射的光不偏不倚打在喻楠布满汗水的小脸儿上。
惨白得过分。
喻楠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只记得刚刚鬼屋里刺骨的冷意。
“进去找刺激?”
视线里多出一双黑色板鞋, 顺带着落下一句略带嘲笑的话。
喻楠知道是池牧白来了, 但她不想理, 她没力气去应付了。
她弓着腰坐在长椅上,头垂得很低, 手臂用力撑着,银灰色的发丝紧贴在早已湿透的脖间。
像一只失魂落魄的猫。
池牧白看出喻楠不舒服, 在她旁边坐下来, 递过去一杯温水, 没再说别的。
喻楠接过, 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知道这是他特意去饮料店请店员给她装的。
条件有限, 但池牧白还是细心地拿了个可以封口的塑料杯,甚至还套了被套。
他怕这人傻乎乎把自己烫了。
温水入喉, 伴随着几阵微风吹过,喻楠慢慢从久违的窒息感里解脱。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 忽然问:“航航呢?”
池牧白正在看新闻, 闻言掀起眼皮看她,“你十二点钟方向, 卖奶茶的门口, 正在和两个小姑娘玩游戏, 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
怎么这话都能被他说的这么不正经。
喻楠抬眸看了过去, 这小鬼果然玩的很开心,还很绅士地帮人家整理被风吹开的裙子。
她后知后觉:“他没去鬼屋?”
池牧白懒懒嗯了声, “知道这小鬼怎么描述你的吗?”
他绘声绘色地将刚刚的场景重现一遍,懒懒的、掐着嗓子道:“哥哥,喻楠姐姐疯了,她居然大喊大叫地冲进鬼屋了。”
喻楠:“……?”
池牧白说话没个正行,语气很欠,他假装疑惑道:“你跟里面的鬼认识?”
???
喻楠彻底缓了过来,她面无表情:“跟你认识。”
池牧白笑地得意,失魂落魄的猫终于伸爪子挠他了。
他敛了几分懒散气,认真道:“下次遇到这事跟我说,不要自己往里面冲,危险。”
在鬼屋找到喻楠时,这小猫像濒水的鱼,整个人泛着空,呼吸声不自觉地加重,牵她出来后才发现她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
整个人仿佛被拉进了无法逃脱的梦魇,又像是被千斤重的重物紧紧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猜她回想到了不好的过去,但他没舍得问,怕她再度沦陷。
喻楠疑惑:“什么?”
池牧白扯唇,漫不经心道:“这么着急进去找他,刚以为这小鬼丢了吧。”
喻楠表情淡淡:“我是进去找鬼。”
池牧白懒懒抬了下眉骨,还他妈挺记仇。
他说:“找鬼也得把我带着,哪天被叼走都不知道。”
声音清沉又带着独特的颓,像是恋人间的亲密呢喃。
刚刚腕间传来的温热感似乎还未消散,她不适应于这种亲密触碰。
喻楠偏头看向一边,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没一会,航航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撒着欢儿扑进池牧白的怀里,而后看向喻楠,“姐姐回来啦?鬼屋好玩吗?”
他原本是想去鬼屋的,结果跑到一半看到了游行车旁站着的两个软糯妹妹,几乎没有犹豫的,他放弃了鬼屋,结果再一回头,看到了疯狂冲过去的喻楠姐姐。
他想,喻楠姐姐一定很喜欢鬼屋吧。
喻楠:“……”
池牧白将他的小脸儿转了过来,诱惑道:“吃个棉花糖,然后就回家,成吗?”
甜甜的棉花糖!
航航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池牧白破天荒的有耐心,陪航航玩了一路,喻楠乐得轻松。
她大脑放空,慵懒靠在窗边,感受着发丝随风擦过皮肤的酥麻感。
等下了车,池牧白自觉将送航航回家的任务包揽了,分别时,他还提了嘴让她好好休息。
喻楠回到家时,杨翠林还没回来,听隔壁王叔说,她跟着李婶儿去集市了。
喻楠在小卖部的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木牌,而后从货架上拿了瓶桃子味的果酒。
上楼时,棉拖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吱呀声,她关上房门,搬了把木椅到窗边,食指用力,拉环拉开的瞬间,泛着桃子味的泡沫溢了出来,喻楠送到嘴边小幅度嘬了两口。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是烟火气的小镇,脑子里却被过去的事填满。
果酒入喉,鬼屋的场景再次浮现,她清楚的记得被人拉出深渊那一刻的感受。
池牧白聪明得过分,他明明猜到她肯定遇上什么事儿了,但他不问,他也知道她不会说。
喻楠自认为是看人很清的那种人,但和这人相处已经一月有余,她看不透他,她甚至分不清他做这些事出于何意。
他像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按照自己的排兵部署,一步步进攻。
粉色的酒随着
喻楠轻轻晃悠的动作漾出一圈圈水波,果酒见底,喻楠轻轻笑了声。
管他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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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孙女过了几天闲散日子,等喻楠上学那天,杨翠林特别舍不得。
一大清早就起来做了碗肉丝面,还比平时多放了两个鸡蛋。
还是和回来的那天一样,她借了辆车,把喻楠送到了汽车站。
怕喻楠一个人不安全,到了车站杨翠林还念叨说怎么不和老刘家的小孙孙一起。
喻楠笑,“不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杨翠林拗不过她,叮嘱她在学校照顾好自己,自己多买点漂亮衣服,不要总往家里寄钱,她够花的。
喻楠拉住奶奶的手轻晃,“知道啦。”
杨翠林正说着一些琐事,忽然想起这次回来没做她爱吃的牛肉包,“你看我这记性。”
喻楠俯身抱住她,“下次假期再回来吃。”
两人依依不舍地拉着家常,一直等检票时间快截止,喻楠才提着行李进去,她叮嘱:“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杨翠林笑着说好。
等喻楠的背影再也看不到,杨翠林转身抹了把眼泪,找了个花坛坐下,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医生,我今天来复查。”
上了车,喻楠找消毒湿巾时才发现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一包她爱吃的梨花酥。
她笑,因为她也在杨翠林的房间抽屉放了钱和新衣服,她猜到奶奶舍不得买。
快到学校时,喻楠收到了时恬的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喻楠:[我刚回来你就要骚扰我?]
时恬一个电话拨了过来,风风火火道:“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
喻楠看了看物流信息,没看到有待收包裹,她问:“什么礼物?”
时恬咯咯笑,“我这不是送你了五天清净?”
喻楠没忍住弯唇,确实,这人放假期间忙着追人,都没联系她。
两人瞎扯了几句闲话,顺便约了今晚一起吃饭。
回宿舍简单收拾后,喻楠给杨翠林发短信报了平安。
今天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粉色,非常治愈,喻楠出门就见很多人站在阳台上拍照。
时恬就是本地人,在家里野了几天,她妈终于忍不住给她赶回学校了。
见面第一句话,时恬就在哀嚎又回了这个破地方。
喻楠啧了声,“我明天带你退学去,今晚先填表。”
时恬哼哼道:“你喻楠太狠了。”
两人找了个火锅店坐下,点完菜时恬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瞟着手机,连跟喻楠聊天都有些分神。
好不容易等来了消息,她兴奋地拿起手机,等看完后又垮下小脸儿,闷闷道:“怎么不是他啊…”
喻楠像是想起来什么,她问:“真在追人?”
林陌随那张游戏人间的脸闪现在她脑海里,她后面想起为何对这人有印象。
大概半年前的一个深夜,她在便利店兼职时门突然被打开,她抬眸,看到了林陌随搂着个女生走了进来,举止十分亲密。
买完烟后,他把女生堵在街对面的巷口,吻了好久。
而那时的他,外表清爽干净,奶奶的感觉,与几天前在车场见到的他完全不一样。
时恬点头,“我发现我真的挺喜欢他的,和以前的三分钟热度不一样。”
“但是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他都不怎么回…”
“倒是江叙初天天来骚扰我…”
喻楠把之前遇到过林陌随的事跟她说了,时恬听后并不奇怪,“他长那么好看,有前任很正常。”
喻楠怕她陷得太深,只说不要太在乎对方的情绪,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才最重要。
时恬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看完之后她明显开心起来,用力点头:“楠楠我知道啦!”
喻楠摇摇头,无奈道:“时恬,口水快流了。”
等吃的差不多,时恬说自家司机给她送了行李过来,她爸妈也在,喻楠了然说自己先回宿舍。
十月初的天气还算舒服,喻楠将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双精致的眼,饶是如此,一路上都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她慢悠悠在路上晃着,等看到了不远处的蓝白色建筑和警徽,她才知道宜城市局搬到了这边。
警局于她并不是什么伸张正义的地方,刚想绕路走时,她听到了一声林局。
她下意识转身,看到了那抹许久未见到的身影,曾在她无数个悲痛欲绝的梦境里都出现过的身影。
林毅。
苗听亦的新婚丈夫,林宜唯的父亲,喻柏嵩案件的负责人。
苗听亦为攀上高枝,放弃了当年那些皮条生意,一心只想获得林毅的心。
林毅爱上温柔如水的苗听亦,因为自尊心,他不想苗听亦过多掺和此事,即使苗听亦根本不曾关心案情。
但因为苗听亦是家属,必须要跟进案情,惨烈的车祸后没几天,林毅早早就将此案以酒驾结案了。
只有喻楠明白,喻柏嵩从不喝酒。
但她也无法解释为何父亲体内的酒精浓度会那么高。
在出事后,喻楠偶然听到苗听亦和林毅打电话,让他把这件事处理的干净点。
那一瞬间,喻楠如坠冰窟。
她提出过申诉,但无人理睬,她什么办法都试了,但最后却得到了被退学的通知。
原因是扰乱公共秩序。
喻楠这才明白,在权势面前,她过于渺小,甚至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思绪缥缈间,她看到一辆警车稳稳停在大门口,池牧白从警车上下来,男人身穿警服,身材高大挺拔,意气风发,等看到面前的人,他敛了几分懒散气,尊敬地叫了声什么。
喻楠看着明明昨天还一起去游乐园的人,有片刻的恍惚。
恍如隔世。
她听清了。
他叫了一声师父。
她早年间听说林毅有一个爱徒,陪他侦办了不少案件,是林毅的心头好,人人都说他徒弟将来大有作为。
池牧白就是林毅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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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假期过后,喻楠的生活再次步入学习和兼职的两点一线。
直到那天要去上军事理论课,喻楠才发现已经很久没见池牧白了,时恬听江叙初说他们最近有个大案要办。
喻楠想到昨晚在微博同城榜上看到的词条——#宜城市局林毅副局长就912要案发表重要讲话#
同时发布的还有记者会上林毅的发言视频,画面里的人正派又极有责任感,一副纯纯的人民公仆模样。
喻楠看了一秒就关掉了,她觉得虚伪。
与此同时,她还注意到视频里一闪而过的挺拔身影——站在队列之中的池牧白。
一身警服,一身正气,眉眼和骨相皆是最好的,再加上身上那股子似有若无却玩世不恭的味道,仅仅一秒画面都挡不住的特别。
不仅是她,就连网上很多网友也注意到了,都在扒这个帅气哥哥是谁,大家都吵着要把自己前男友打折了然后被池牧白抓走。
时恬还在想如何回林陌随消息,她问喻楠:“他最近回我消息的速度明显快了,之前都一天都不带回的,现在半天就能回,我和他是不是有戏?”
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小公主第一次追人,一点都摸不准对方的想法。
喻楠迟疑两秒,斟酌了一下用词,“应该…没太大关系?”
时恬哀嚎一声,“啊…我以为自己有希望呢…”
喻楠还是那句话,“你自己开心点,不要过多关注于他的想法。”
她最近明显感觉到时恬的情绪完完整整地被另一个人牵着走了,她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状态。
时恬神情愀愀,淡淡嗯了声,“我尽量。”
时恬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下一秒,她又开始琢磨起来对方的喜怒哀乐,想从只言片语里试图找到对方对自己有好感的地方。
喻楠无奈揉了揉她的头,有些东西别人说没用,得自己多撞几次南墙才会回头。
而她要做的,就是陪伴。
时恬嘤嘤嘤地扑倒喻楠怀里,“我今年一定不挂科!”
喻楠耸耸肩,“我不信。”
说完自己都笑了。
时恬也笑着去打她。
两人正说着话呢,手机突然传来收到微信的声音,时恬满怀欣喜去查看,却发现是喻楠的手机,她叹气,“阿楠,你手机。”
喻楠瞥了眼,倒是没想到是池牧白,他问她在哪儿。
喻楠:[有事?]
池牧白:[杨奶奶说给你做的新衣服忘给你拿了,托我带给你。]
喻楠无奈,奶奶完全就是故意的。
她私心里并不想见到他,所以只说今天没空,下次再约。
许是有案子要办,这次池牧白很久没有再回。
喻楠没把这事放心上,一转头就对上了时恬八卦的眼神。
刚刚她就靠在喻楠身上,不小心看到了两人的对话。
喻楠若无其事地关掉手机,“走,吃饭。”
时恬挂她身上,哼哼道:“好你个喻楠,告诉我不要上头,你居然在这跟帅哥玩!暧!昧!”
?
喻楠:“你去查查字典,看看暧昧这词是什么意思。”
时恬说不过她,只提刚刚捕捉到的几个关键词,“你奶奶给你的衣服在他手上,所以…”
她瞪大眼睛,得出结论:“你俩在一起了?!还见家长了?!”
“……”
喻楠:“你学有机化学的时候脑子怎么没转这么快?”
她说俩人老家一个地方的,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这次才巧合碰见。
还说一个村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每家每户都很熟悉,两人并没有其他关系。
时恬这才放过她,不过她说:“阿楠,不开玩笑,池牧白这事儿做的也不单纯,他大可以给你放到门卫那儿你自己拿。”
——“这样做,就是想约你见面。”
喻楠垂眸看着满地的银杏树叶,良久也没说话。
时恬问:“阿楠,如果他追你,你会喜欢池牧白那样的人吗?”
那晚少年站在她面前,漫不经心地笑说如果追她一定堂堂正正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紧接着,是他一身警服出现在林毅身边的样子。
恰好秋风起,卷起喻楠裙边一角时,也吹散了她的回答——
“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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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十月末尾,喻楠终于完成了她负责的科研项目,下午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她给便利店老板发了个微信,说今晚可以去上晚班。
对方回得很快,说刚好今晚缺人手。
回宿舍的路上,喻楠听到遥远路边传来的警笛声,她才发觉自那天后,她和池牧白谁也没再说起见面的事。
他说的新衣服,她也没有再问过。
晚上十点,喻楠准时到达便利店,夜班一直要上到凌晨,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拉开序幕,晚上来便利店买各种东西的人都不少,连轴转了两个小时,喻楠才有空坐下。
等到下一道欢迎光临的声音响起时,她看到了推门而入的江叙初。
目光相对时,两人都愣了愣,还是江叙初笑着打了招呼,“这么晚了,值夜班?”
喻楠点头,问他要什么。
他随手从旁边拿了个口香糖,问起最近时恬怎么样。
喻楠扫码结账,抬眸说:“怎么不自己问她?”
江叙初无奈扯唇,“那也得她有空才行。”
喻楠了然,也没藏着掖着,“她最近确实在追人。”
“成。”
江叙初垂着眸掩去情绪,换了个话题,“池牧白这几天心不在焉啊,老是发呆,不知道想什么。”
他看着她,意有所指的。
喻楠装听不懂:“可能想案子吧。”
江叙初笑,“确实,他工作狂一个。”
他看着街对面的面馆,开玩笑道:“哪一天就来个人给他把魂都勾走了。”
说完也没等喻楠回应,拿着口香糖就走了,还提醒她注意安全,这片儿最近治安不行。
喻楠道谢说好。
等指针划过一点时,喻楠起身收拾,准备离开。
刚把卷帘门锁好,转身时遇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池牧白点了支烟,像是很累了,对上喻楠的视线,他轻轻抬了下眉骨,“听江叙初说你今天在这。”
喻楠点头说是。
许久未见,池牧白比之前瘦了几分,结实有力的小臂上缠了一圈纱布,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高大挺拔的身影立于这夜色,多了几分嗜血的温柔。
两人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好聊的,喻楠错身就想离开,池牧白叫住她,“装不认识?”
嗓音倦且低,染着烟草独特的哑。
喻楠抬眸看他,“没有。”
池牧白挑眉,“当时不是说好了一起回来?”
喻楠抬眸,“没有吧。”
池牧白笑,想要糊弄她还真挺难。
他问:“怎么不找我拿衣服?”
喻楠实话实说:“没什么必要。”
天色晚了,喻楠想早点回去,这人察觉到她的动作,没有阻拦。
秋天的夜比平常都萧瑟几分,晚风卷起残叶,枯败的树叶在地面上发出刺啦声,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喻楠压低帽檐,将大衣外套拢紧几分,也冲进这寒风里。
在她的身后,池牧白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高大的影子将喻楠紧紧护住。
无声的保护。
路过某个巷口时,喻楠果然听到了地痞流氓的挑逗声,她心里一沉,这条路是她经常走的。
对方也很快发现了她,刚想有所行动时,看到她身后站着的人,立马没了动作。
凛冽干净的味道逼近,池牧白与她的距离更近了些,他将她护在安全位置,凉薄的目光落在几人身上,他说:“走吧。”
一直到学校门口,喻楠还心有余悸,她知道是池牧白保护了她,却想装死不知道。
身后的人明显不想给她这个机会,他开口:“对救命恩人这么冷漠?”
喻楠无辜,“什么意思?”
今天很晚了,池牧白想就这么放过她,他撞进她淡淡的目光,懒懒道:“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一笔笔算。”
似势在必得的。
喻楠没多停留,转身就进了校园。
池牧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眸中情绪复杂。
她在躲他。
回宿舍路上,江叙初忽然问:“对那姑娘有意思?”
这段时间案子多,每天就在局里泡着,今天好容易逮到机会出来吃个夜宵,这人一听喻楠在便利店,立马找了过去。
池牧白咬着烟笑,“哪个姑娘?”
江叙初让他别装死,“时恬那朋友。”
池牧白懒懒扯了下嘴角,没否认。
两人多年好友,江叙初了然,“来真的?”
池牧白闷笑了声,“我什么时候做过假的?”
确实,这人姑娘都没追过,更谈不上真不真。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每次看喻楠时的眼神,谁见了都不会觉得清白。
不知道想到什么,江叙初笑得蔫儿坏,“不怕你哥说你撬他墙角?”
池清帆?
池牧白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势在必得,“这墙角,老子撬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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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时候,喻楠的导师又接了个项目,整个课题组又开始了三班倒的生活。
化学实验中最复杂的就是机理研究,涉及大量的数值模拟和理论计算,喻楠几人熬了几个大夜,收获的效果却微乎其微。
这周开组会时,脸上一向没什么笑容的导师破天荒心情不错,他看了眼微信消息,随后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我给大家请了一位高手,帮大家处理机理问题。”
底下一片哀嚎,大家都在抱怨又要加班了。
导师清了清嗓子,“这小子年少有为,很多人都应该认识…”
后面的话喻楠没太听了
,她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在她放空的那几秒,身边响起一阵惊呼声,她抬眸,看到了门口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池清帆。
池清帆温柔的目光直直落在喻楠身上,他小幅度弯了弯唇,算是打招呼。
喻楠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表示欢迎。
导师还在夸奖池清帆,说自己怎么怎么克服困难才请到了他。
手机连续震动,喻楠垂眸,看到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出的两条消息——
池清帆:[阿楠,好久不见。]
时恬:[我靠还没开完?别忘记彩排啦!]
大三选修了一门电影鉴赏课,老师安排大家分成几小组排练节目,美其名曰锻炼大家的艺术鉴赏能力,实际上是想挑出一组出来送上校庆的舞台。
这活儿可以加综测分,喻楠几人商量着好好弄,可以评奖学金。
这段时间除了泡在实验室,就是去公教的多媒体室排练。
时恬的消息跟自带bgm一样,喻楠都能想象到她说这话的语气,她无声弯唇。
这笑带着喻楠特有的魅力,完完全全落在了池清帆眼里,他的眸色深了几分。
喻楠选择性回复了时恬的消息:[快了快了,马上就来!]
在这场情景剧里,喻楠饰演一个为梦想付出一切却被逼入绝境的冷艳歌手,按时恬的话说,这角色只有喻楠能撑得起来。
回复消息时,池清帆已经开始了他的自我介绍,喻楠始终低着头,不想在这种公共场所和他有太多牵扯。
对方明显不这么想,在末尾突然提到了她。
池清帆一身衬衣西裤,银制镜框下一双桃花眼多情却温柔,他笑说:“喻楠师妹我们之前就认识,她很厉害…”
老师连忙应和,“这姑娘确实不错。”
身后几位同门却是交换眼神,满是玩味。
喻楠起身道谢,淡淡道:“有幸和师兄一起参加过比赛。”
不动声色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拉开。
池清帆笑容一顿,而后笑道:“师妹谦虚。”
身后几人的讨论声很小,但喻楠还是听到了,或者说,是故意让她听到——
“喻楠真有本事啊,每个师兄都能掺一脚。”
“羡慕?那你也得有她那张脸。”
“我羡慕,啧,小心玩火自焚。”
“果然啊,还是漂亮好,文章也有了,男朋友也有了,比不了比不了。”
每个项目和文章著作权,都要靠自己争取,喻楠进组一年,成果一个接一个,组里的人早就颇有微词,说她会拉拢关系,实际上花瓶一个。
这样的评价太多了,喻楠只当没听到。
组会结束,喻楠收拾东西准备去排练,路过老师办公室时却被叫住,老师招手让她进去,说有话说。
喻楠进屋,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池清帆。
老师一改往日严肃,笑说这个项目就交给她和池清帆对接了。
喻楠措辞拒绝,“老师这不合适,组里还有这么多比我资历更高的师兄师姐。”
这个项目已经做的差不多了,组里的人都默认谁能做出机理,这篇文章一作就是谁的。
老师诶了声,“没事,你池师兄亲自推荐的你,就你了,放心做吧。”
池清帆笑,“师妹,有点信心,有我呢。”
喻楠推脱不了,只得说今后得多麻烦师兄。
定下了初步实验计划,池清帆说请她吃个饭,喻楠以还要排练为由拒绝。
“排练?”
池清帆似乎很有兴趣,“我能一起去看看吗?不会打扰你们。”
刚刚暗地里,老师说模拟这部分青大找不出第二个比池清帆做的更好的,让她尽量满足对方要求,别把这尊好不容易请来的大佛弄丢了。
喻楠点头,“可以。”
去公教的路上,池清帆问起喻楠的近况,喻楠都规规矩矩地回答了。
每当池清帆想问点私人问题,都被喻楠巧妙地挡了回去,这么一来一回,喻楠后背都出了层汗。
她今天生理期第一天,身体比平时虚很多,现在更是心力交瘁。
“师妹,你最近…”
池清帆还想再问时,早就等在门口的时恬捕捉到了喻楠求救的信号。
她大剌剌跑了过来,挤在两人中间,自来熟和池清帆打了招呼,“师兄好。”
池清帆不动声色掩去不快情绪,热情回应。
时恬带喻楠上楼,聊起今天的排练,“隔壁也有人排练,你猜谁?”
到门口时,隔壁教室隐约传来了手□□拟声,喻楠捎抬眉梢,意外道:“池牧白?”
“诶,猜对了。”
时恬跟她隔空击掌,“听说也是要参加市里晚会的,‘为促进民警和谐,用这个节目来体现警察的日常,也想激发大家参警的热情’。”
时恬有模有样地拿捏住老师说话的样子,成功把喻楠逗笑,身后的池清帆表情却淡了几分,镜片下一闪而过的阴鸷。
喻楠进教室排练,抱歉说自己得先去忙了。
池清帆笑得温柔,十分善解人意,“师妹你去吧,我随便逛逛。”
转过身的瞬间时恬说他怎么阴魂不散,喻楠笑着让她小点声。
他们这个八人小组是临时组建的,虽然都很配合,但默契度明显不够,几个场景走下来,大家都累的不行。
这样行不通,时恬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研读剧本。
喻楠饰演的歌手是整部剧的中心,她从一开始对梦想满怀期待,到历经痛苦走上吸/毒这条不归路,后面再次选择梦想而站出来揭露这个社会的黑暗面,以及最后被权势打压选择自杀。
整个情绪一气呵成又荡气回肠。
这个过程中,一向话少的喻楠却成了带领者,大家发现她无论对情绪的拿捏或者是剧情的把控都非常到位,她耐心帮着大家一点点地去找切入点。
两小时之后,这部短剧终于初见雏形。
面对大家的夸奖感谢,喻楠不自在地说没事,白嫩的脸颊上染上一抹红。
趁大家排练的时候,她去书包里掏了片暖宝宝,今天生理期反应较大,穿的再多还是感觉小腹一片冰凉。
为了达到最好的演出效果,喻楠一遍遍地调整演出状态,清冷的、自信的亦或是疯狂的,一次次去代入。
池牧白路过的时候就看到这么副场景——
今天难得出了点太阳,橙黄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最柔的那一束打到了她纤瘦的背上。
长长的银发团成一个丸子头,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修身的黑色毛衣勾出曼妙的线条,再加上她小脸儿千变万化却又饱满的表情,还真他妈的可爱啊…
他懒懒靠在走廊边,掺杂了点温柔的目光就这么落在她的身上。
——“牧白,你怎么在这?”
明显带着冷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池牧白对上池清帆冷冷的视线。
池牧白的视线重新落在喻楠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没搭理他。
池清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表情又淡了几分,“她不会喜欢你这种人的。”
池牧白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也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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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最后一抹光从教室移开时,喻楠结束了今天的排练。
后背早已湿透,更要命的是,等她去厕所简单收拾时,才发现白色裤子上沾了几滴血迹。
时恬晚上有活动早已离开,今天刚好又带的是斜挎包,根本遮不住。
喻楠往窗边看了看,现在刚好是准备上课的时间,楼下人来人往都是人。
教室约的时间就到七点,她收拾好东西走到楼梯间,准备等人少点再下楼。
打开楼梯间的门时,狭小的窗前早已站了个人。
昏暗的楼梯间,几抹残阳非但没有照亮,反而添了几分悲凉,池牧白就这么站在窗前,听到开门声,对上了喻楠略微窘迫的视线。
喻楠别无他法,只得先坐在这边。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池牧白起身走了过来,他拎了罐冰可乐
,食指微微用力,铁环拉开的瞬间传来气泡的噗呲声,一起落下的还有他不着调的嗓音,“蹲在这许愿呢?”
喻楠:“……”
喻楠原本不打算说话,却被池牧白微热的视线盯得很不自在,她问:“你不走吗?”
池牧白垂着眸笑了,“好像是我先来的?”
“对。”
喻楠点头,“所以你可以走了。”
池牧白:“?”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池牧白扔下一句“等着。”后就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上多了杯热水和一件外套。
他将水递了过去,“门口捡的。”
喻楠狐疑地抬眸看着他,没接过来。
见她没动,池牧白拖腔带调地啊了声,“怕有毒?”
喻楠:“……”
怕是你有毒。
池牧白:“怕不好喝?”
喻楠:“……”
池牧白:“还是说对水源有点要求?”
喻楠:“?”
排除了很多个可能性后,池牧白了然地笑了笑,他站在低她三阶台阶的地方,慢悠悠弯腰和她平视,他懒懒扯唇,像是在安慰她——
“还吃醋呢?放心,我就给你送过。”
喻楠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突兀的铃声在楼梯间响起,池牧白看了眼就挂了,而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她身边时,他将热水塞她手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泛着慵懒调子的话——
“路上捡了件衣服,这衣服太丑了,送你穿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