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3969 更新时间:
喻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只记得苗听亦刚刚止不住的指责谩骂, 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五年前她决绝离开时,出租车旁的破碎身影。 夜色如墨, 将远边的天染成了一片静谧的深黑色, 原本细密的雨势渐渐加大, 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喻楠就在这样的水雾之中慢慢走着, 她走得很慢, 麻木而痛苦,雨水不断拍打到身上的痛感也没将她从混沌中拉出一瞬。 喻楠当年离开时曾自私的想, 这些年,高傲肆意如池牧白, 他怎么可能因为某个人停下脚步。 她想当然的觉得, 他也不会因为自己, 让自己原本的世界变得难堪。 在喻楠的设想里, 他只会不屑地颓丧两天, 然后又成了那副懒散潇洒的模样。 所以她走得决绝,她自认为没有给当时认识的人带去麻烦。 但是他没有。 喻楠深知, 要扳倒林毅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他在警务系统扎根多年,要是没有实际证据一击毙命, 那就是打草惊蛇。 可是池牧白做到了。 喻楠不敢细想这些年他为这件事做了多少, 她害怕面对这个结论—— 池牧白一直没忘了她。 酒店大堂的员工先一步发现了浑身湿透的喻楠,她们打着伞出来迎接, “女士, 您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雨滴打在伞面的闷响声让喻楠缓缓回过神, 她紧紧攥紧衣角的手松了一瞬, 低声喃喃道:“没事,不用管我。” 员工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 一直举着伞将喻楠送进酒店,还很贴心地帮忙刷了电梯卡。 今夜走过的每一段路程都似乎被无限拉长,喻楠感觉自己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房间。 “刺啦——”的刷卡声响起的瞬间,同时响起的还有时恬担心的声音:“阿楠,你终于回来——” 下一秒,时恬看清了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浑身湿透,柔顺的发丝一缕一缕凌乱地搭在双肩,巴掌大的小脸儿苍白如纸,眼神麻木,眼眶湿润且红肿。 整个人狼狈又痛苦。 时恬吓得赶紧找了条毛巾,快步迎上去,帮着喻楠擦头发,眼眶也瞬间红了个彻底,“怎么了阿楠,你别吓我啊。” 下午从拍摄的学校回来后她就觉得喻楠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是哪儿。 和往常一样,两人找了个评价不错的私厨店吃饭,就当时恬以为一切只是她想多了的时候,喻楠突然起身,说有点事出去一下。 期间时恬给喻楠打了个电话,也没人接,就在刚刚她准备下楼去找时,喻楠却先回来了。 喻楠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眼神虚焦没什么定点,也不喝水,不管时恬跟她说什么都没人应。 时恬吓得不行,哭着去找手机,嘴里喃喃着要给江叙初打电话。 江叙初。 喻楠大梦初醒,她突然伸手拉住时恬,手都在抖,“甜甜, 你把江叙初的电话给我。” 时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这件事对喻楠肯定很重要,二话没说就拨通了江叙初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时恬你很闲吗,又找你爹干嘛?” 下一秒,听筒却传出了喻楠失魂落魄的声音,“我是喻楠。” 正在打游戏的江叙初突然坐直,拿起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池牧白走之前可交代了,他媳妇儿不能出一点问题,此刻听声音…有些不妙。 江叙初以为她们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刚准备开口问时,喻楠的下一句话将他定死在游戏椅上—— “池牧白他三年前…是不是亲手…举报了林毅?” 全剧组台词说得最好的人此刻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喻楠满含痛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一旁的时恬也愣在原地,她其实并不知道林毅和喻楠的关系,因为江叙初的关系,只知道林毅是当年宜城警局的一把手。 盛名一世,很有威望。 短暂的震惊后,当年那些不好的回忆再次浮现,江叙初语气也变得有些冷硬,“是的。” 再无侥幸想法,喻楠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她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江叙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时间,他的眼前浮现出四年前池牧白破格提拔大队长时的庆功宴。 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喻楠这个名字了,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饭桌上其他人的恭维庆祝,修长的手指间夹了根烟,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基本上是来者不拒。 席间江叙初劝他少喝点,池牧白也只是懒懒地笑,说没事今天开心。 江叙初以为他是真的开心的,直到桌上其他人都喝倒了,池牧白也醉了,眼神迷离,泛着一些江叙初看不懂的低迷。 全桌只剩江叙初一个清醒的人,他当然要负责把他们都送回去,把池牧白送上车时,他突然拉住自己的衣角,眉眼低垂着,嗓音里满是低迷,他问:“我升职了,她呢,今天来了吗?” 一句话将江叙初定在原地,也就是那时候起,江叙初明白,池牧白从来没有忘记过喻楠这个人。 在得到江叙初否定的回答后,池牧白忽地笑了声,许是酒有些喝多了,他伸手,揉了揉着紧绷的眉间,他笑,“喻楠走了,真的走了。”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风光无限的大队长。 他委屈的像个孩子,就像,弄丢了最爱东西的小朋友。 可也就是那一次,池牧白提起过喻楠,其他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表现地像个没事儿人。 就当江叙初以为他真的已经放下时,三年前的一天,省局突然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 “实名举报宜城警局刑侦队长林毅故意杀人。” 在职四十年兢兢业业又极富声望的老警察一封举报信被诟病,但更让大家吃惊的,举报他的人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池牧白。 池牧白举报的是多年前的一桩旧案,关于八年前的高速酒驾,他提交的证据链充足完整。 找到了林毅和涉事卡车司机之间的勾连,找到了苗听亦和林毅有关设计杀人的聊天记录。 在证据面前,尽管在警务系统行走多年,但没有人能偏袒林毅。 就这样,林毅的徒弟用师父教他的办案手段,亲手将师父送了进去。 一时间,整个宜城的警务系统都在大肆讨论这件事,他们的关注点不在林毅身为警察居然为了女人设计杀人,而是在池牧白忘恩负义,大义灭亲。 当初有多少人夸池牧白天才有能力,那时候就有多少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说他不是东西,说他忘恩负义。 而张廷,正是当初指责他的人之一。 很长时间里,江叙初都没懂池牧白为什么执着于这件事,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未来。 后面他无意间看到了那起旧案的死亡人员,叫喻柏嵩。 而他的女儿,正是喻楠。 池牧白不惜一切给了喻楠正义,但自己却因此受到牵连。 漫骂声太多,从小长大的宜城是呆不下去了,所以那时,池牧白自愿写信,调职去了边境最苦最累的缉毒队。 一待就是三年。 离开之前,曾经要好的队员都不去送他,唯独江叙初,不顾他人的冷眼,送池牧白去车站。 那时候池牧白看上去也颓废了很多,眉眼间满是倦怠。 江叙初无奈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把自己搭进去了,为了个不再回来的人。” 那时候池牧白眼神很平静,想到那个倔得要命的姑娘,他不甚在意地懒懒笑了声,话里却带了几分笃定和宠溺—— “喻楠想要的正义,我给她。” “拼尽全力。” 电话里,江叙初讲完这件事,语气轻而平和。 “那一年你走得突然,一句话都没留给他,池牧白非常消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找不到你的人,只能把你们分开前所有点点滴滴的线索掰开揉碎了看。” 作为最优秀的警察,池牧白很快发现了两人分开前唯一的不对劲——林毅。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黑夜里,他尽全力想给你一份光明。” 说到这里,江叙初想起去年喻楠回来后,池牧白的消沉模样。 那时候,他问池牧白,“你就一点不在乎喻楠走了五年?” 池牧白愣了两秒,沉吟片刻后懒懒道: “怎么会不在乎,但我更在乎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就够了。” 隔着电话,江叙初清沉的声音传来—— “作为朋友,我支持他的一切决定,但是喻楠,你们之间,我终究是向着他的。” “他为了你,已经做了所有的所有,所以,也请你,对他好一点,不要像以前那样,那么自私了。” 时恬听懂了他们说的这些事,这一次,她没开口让江叙初闭嘴。 喻楠不敢想,当时举报林毅时,池牧白内心的纠结。 他也一定,骂过自己。 在所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时,他一定更早地骂过自己。 喻楠想到离开宜城前,在病房里,他笃定地说林叔不可能做不好的事情。 但最终,池牧白站在了正义这边,他用自己的前途,给了喻楠迟到了快十五年的正义。 通话结束,满室寂静,只能依稀听见窗外不断低落的雨声。 喻楠望着时恬,一下子崩溃哭出声—— “甜甜,我做错了好多。” 时恬赶紧上前抱住她,不断安抚轻轻拍喻楠的背,“没有没有,你没有做错,你那时候也想不到池牧白会做这些。” 喻楠手指都有些发麻,她哭着摇头,“是我错了,我自私到什么都没告诉他,但最后还是他给了我公平。” 十几年前,那个穿着校服不断往警局投递举报信的小喻楠,一定想不到正义会这样突如其来降临。 喻楠眼前一片模糊,甚至在复合之后,她也从来没问过池牧白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理所应当地觉得,池牧白一定活得一如之前潇洒肆意。 难怪宜城市局的警务人员一栏没有他的照片,难怪张廷要朝他脸上泼水… 喻楠颤抖着手要去拨打池牧白的电话,却只是一次次传来忙音。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崩溃地一次次地问时恬她该怎么办。 “甜甜,我那时候对他一点都不好,他来见我,我就让他在楼下淋雨,我不见他…” 喻楠几近崩溃,她一点都不敢去想那时的池牧白孤身一人该有多绝望。 她宁愿他从未因为她,停下向前的脚步。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雨水劈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喻楠最终,躺在时恬怀里,哭着睡了过去。 -- 一夜大雨过后,空气中满是清醒的味道,阳光透过纱幔照到房间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满是阳光的香味。 玻璃窗上的雨痕早已消 失殆尽,就如同昨晚这个破碎的夜晚。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时恬醒来时,下意识喊喻楠的名字,哪怕是熟睡之后,她也记得昨夜喻楠伤心痛苦的模样。 她睁眼看了眼房间,没有喻楠的身影。 时恬彻底清醒,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一到客厅,就对上了咖啡机前那道倩影。 时恬还有些担心,快步走上前去,“阿楠,你没事吧?” 喻楠正在打奶泡,闻言弯了弯唇角,“我能有什么事。” 面前的人皮肤透亮白皙,嘴唇不点而红,微微上挑的眸中满是轻松笑意,哪怕是素颜也美得让人诺不开眼。 没有一丝一毫昨夜的颓废不堪。 时恬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什么。 最终还是喻楠先一步开口,“今天跟我去剧组吗?今天还是去校园拍。” 时恬走神地啊了声,“去,我抓紧收拾。” 等走到淋浴间,时恬立马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没错啊,是给江叙初打了电话,还通话了快一个小时。 “……” 时恬动作机械地刷着牙,是她疯了吗? 等到了剧组,时恬发现今天的拍戏节奏明显加快,她依稀记得昨天说今天就拍两场,结果现在已经是第五场了。 喻楠几乎忙成陀螺,在各个场景之间转场。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溜走,转眼间时恬在这边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喻楠比往常更加拼命,她看上去精神状态特别饱满,拍戏之余就和时恬一起在附近转转,一切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喻楠越发认真地照顾送来的栀子花,连一朵花掉了花瓣也要失落很久。 在这种高强度拍戏之下,喻楠杀青的时间比原本提前了近一个月。 参加完剧组设办的杀青宴,喻楠挽着时恬一起回了酒店。 今晚的月色特别好,轻柔的月光洒在酒店门口的石板路上,给四周覆上一层朦胧的美感。 喻楠今晚喝了点酒,呼吸间满是红酒的醇香,她抬眸看了看圆满的月亮,没由来地开口:“不知道A国现在能不能看到月亮。” 这段时间喻楠很少主动提起池牧白,所以这次,时恬笑得狡黠,“想他了?” 喻楠笑着点头,“想。” 回到房间,喻楠问时恬准备什么时候回宜城,让助理给她买票。 时恬正在拆薯片,“我跟你一起呗,我不急。” 给栀子花换完水,喻楠笑得神秘,“我近期不回宜城。” 以为喻楠是因为没地方住,时恬刚准备开口时,对上了喻楠平静的眼神。 她像是完全放松下来,眉眼间是淡淡的笑意,说出了早在一个月前做下的决定—— “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