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 字数:3251 更新时间:
巍峨大殿之上, 佛像金身林立,似守护神般包围着中间的人,烟火缭绕在女子身侧, 她点燃一只香, 双手合十放于身前。 香火产生的烟雾绕着她打转, 衬得女子洁白如玉的面颊更显神性,她就这样阖着眼, 仿佛怜悯众生的菩萨像。 有人脚步轻盈,踏进了大殿。 女子适时睁眸, 将手中香火插进佛前香炉中, 缓缓转过身,对来人微微一笑。 “佛子。” 了缘听到这与平日不同的称呼手指动了动, 面不改色地对她捻了个单掌, “国师夫人。” 祝卿若听到他的称呼后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随即面上带了几分不满, 道:“从前佛子都称我为‘祝施主’,怎的今日这般叫我?” 了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视线下移, 落在女子脚下的木地板上。 “阿弥陀佛, 了觉师兄说夫人身份不同, 小僧该尊敬些。”他神色祥和,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而祝卿若却从这话中听出了拒人之外的冷淡, 这与之前完全不同, 她唇角牵起又迅速放平, “那从前为何不尊敬些,到了今日才开始尊敬?” 了缘脸色不变, “小僧听闻夫人在西城为流民布施,此乃大义之举,自然该得到旁人的尊敬。” 祝卿若的目光落在佛陀脸上,胆大妄为地直视着他,“佛子所谓的尊重便是要与我拉开距离,像普通的香客那般?” 绕是了缘再不通世俗,此时也听出了祝卿若的话外之音,他掐住佛珠的指节顿在那,脸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 “夫人...你这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祝卿若避开了他的视线,垂首看向脚下的赤黄色的木板。 “没什么...不过经历一遭生死,有些感悟罢了。”说到这句话时,她声音浅淡,仿佛话中的经历生死的人不是她。 了缘下意识向前一步,常年带着悲悯的脸上终于染上几分担忧,“生死?” 祝卿若没有向他解释,只是从放在脚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此乃我亲手抄录的佛经,赠予佛子。” 了缘看着递到眼前的佛经有着些许的怔然,他想到那本带着幽香经久不散的佛经。 这两月的早课他都没有带那本佛经,因为每每打开都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将佛经置于窗前数日才将将散去那股香气。 那佛经本就扰得他每日多念了数十遍清心经,他哪敢再接下眼前人手中的佛经。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脚下木板上,悲悯着脸,“阿弥陀佛,有劳祝施主,只是这佛经宝相寺有许多,小僧就不收了,祝施主可以自己留着,每晚读上一遍,可得清心。” 了缘拒绝的话一说出口,祝卿若的神情霎时变得失落,连声音都能听出来几分落寞。 “哦...原来如此...” 她扯出一个无甚感情的笑来,自嘲道:“本来还想将此书作为临别赠礼,算是全了我与佛子的情...相识之情。” 她口中将说不说的话令了缘眼睫颤动,他勉力忽略那股不自在,终于将目光放在眼前的女子身上,“祝施主...要离开?” 祝卿若对他扯出一道笑来,只是笑容有些发苦,微微点头回应他的话,“嗯。” 了缘眉头微蹙又展开,“祝施主的家在上京,此去可是游玩?” 祝卿若抬眸与他目光相接,“去云州。” 了缘刚放开的眉又皱起,“云州?为何去那么远的地方?”想到什么,他又道:“国师不陪夫人吗?” 祝卿若摇头,“国师事物繁忙,怎会陪我去?” 了缘听出了祝卿若声音里的伤心,他本不该多问,但他仍然开口问了,“国师与夫人,有何龃龉吗?” 祝卿若听到了缘的问题,带上了几分冷淡,“我与他本就没什么感情,国师一心向道,与我成婚不过是因为慕老夫人的临终之语罢了。” 本就因为后悔问了这种问题的了缘,在听到人家夫妻间的事后,更显不自在,只得拈起了手中佛珠。 她的视线聚集在了缘脸上,正好撞进他不知所措的眼中,“我去云州,是为了避世断念。” 了缘与她正好对视了一眼,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挣扎与不舍的复杂情绪。 他怔在原地,耳边清晰地听见她说,“因为...我生了妄念。” 妄念是什么? 是虚妄的念头,是明知没有结果却仍然忍不住生出期盼的无望。 她与国师是夫妻,二人有情不算妄念。 那她口中的妄念是对谁? 她眼中有挣扎,有绝望,也有不舍。 是...对他。 她什么也没说,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她说的是自己。 在这满是佛陀的佛殿里,在满目慈悲的金像前,了缘感觉到胸口里的心脏在跳动。 不等他再次感受这种陌生的情绪是什么,眼前的人已经从刚才的震动中抽离出来。 她落寞地摸着手中整洁的书册,“原本还想最后做一个告别,赠以临别礼,没想到我连一本佛经都送不出去...” “云州多山水,到时,我便隐于山水之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清静日子,总该能让我忘了...” 祝卿若将佛经递出去,脸上有着决绝之意,“既然已经决定断绝妄念,那此物我也不能留下,以免乱我心扉。佛子替我解决掉它吧,无论是丢了还是烧了,就当做我从未来过。” 说完,她向前几步,也不管了缘答不答应,径直将佛经塞到了了缘的衣襟里,然后大步朝殿门走去。 了缘尚且未从刚刚的震动中醒神,就听见刚刚还在向他表明心意的人决绝地说要断了自己的念头,不待他反应,衣襟处便多了一本书。 他只感觉面前拂过一阵冷香,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了缘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衣襟上的书也没有立刻拿出来,任他夹在衣服与胸膛中央,正好贴在他心脏前方。 祝卿若塞书时并没有将书放的很深,松松垮垮地,了缘没有动,书却先一步落地。 沉闷的响声惊醒了了缘,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朝着满殿佛陀长道一声:“阿弥陀佛。” 面对安静祥和的佛像,他才渐渐隐去心中那扰乱人心的心绪,心底安静下来,他望着孤孤单单躺在地上的书册,迟迟没有拾起它。 明明整个大殿都是烟火檀香味,他偏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他弯下腰,修长的指节触碰到平滑的书面,稍稍使力,将它拾了起来。 身后突然又响起女子的声音,“佛子。” 了缘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继而转身看向门口。 女子的神情平静,不似刚刚那般复杂忍耐,就好像他们初次相遇在佛殿时那样,恬淡祥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了缘对她做了个单掌,“阿弥陀佛,祝施主可还有事?” 祝卿若对他微微一笑,“我就要去云州了,下一次相见不知会在何时,我与佛子虽不能...”她顿了顿,“但是否还是可以相交的朋友?” 了缘捏着佛珠的手指紧了紧,神色自然道:“这是自然,祝施主于佛经一道十分精通,小僧也心生敬佩。” 祝卿若颔首,问道:“那我是否有幸能与佛子互通书信?” 了缘没有立刻回答,祝卿若见此补充道:“有的佛经晦涩难懂,单靠我自己无法领悟,但云州山高路远,我无法亲身来问,能否在信中问询佛子?” 她这话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她已决意断了自己的妄念,所以不会再来见他,但对佛经仍有不解之处,只能以书信来询问。 了缘没有拒绝的理由,面前的人在他没有回答之前便已断绝痴念,就相当于他们仍然只是香客与僧侣的关系,作为佛教子弟,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香客问询佛经的请求。 想通之后,他微微颔首,唇边仍然带着悲悯的笑容,就像从前初见他时那样。 “可。” 祝卿若也露出满意的笑来,对他做了个礼,接着便转身离去。 这回是真的离去,了缘看着那抹杏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眼底再次被赤黄覆盖,再也没有了旁的颜色。 了缘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还被他握在手中的佛经上。 他想到刚刚祝施主的话,她让他替 她解决掉这书。 他凝视书册许久,鼻间始终有一股熟悉的冷香环绕左右。 与前些日子萦绕在他身侧的味道一模一样。 意识到自己动了念,了缘捏紧了书页,大步往柴房去。 正好是做饭的时辰,远远就能看见柴房的方向燃起了烟,袅袅往天边飘去。 了缘目不斜视,径直往那个方向去。 了觉正好要去厨房,半路看见了缘还打了个招呼,了缘礼貌颔首回礼,心大的了觉也没觉得在这里看到了缘有什么不对,也就一起往那个方向走了。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了觉搭话道:“你刚刚看见祝施主了没有?” 了缘顿了顿,没接话。 了觉摸了摸光滑的脑壳,颇有些不好意思,“自从听说祝施主因为施粥身染疫病,还主动试药之后,我看到祝施主就跟看到殿里的菩萨像一样。她刚刚还捐了许多香火钱,说是为流民里的老人小孩祈福,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 了觉感叹着祝卿若的善举,浑然不觉身旁的人已经落在身后。 “师兄刚刚说什么?” 了觉听到了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迷惑地回头看去,发现了缘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蹙眉看着他。 了觉不解道:“你说什么?” 了缘抿抿唇,“师兄刚刚说的...祝施主身染疫病,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施粥吗?” 了觉恍然大悟,接着撇撇嘴,“施粥都是快两个月以前的事了,你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了缘没有接他的话。 了觉走到他身边,道:“两个月前祝施主在路上遇见流民赶路,心生慈悲,在西城设了粥棚给流民施粥。因为多次与流民接触,不幸染上了疫病,国师为她请来了全上京的大夫,连皇城里的太医也全被他请到了国师府。” 说到这他啧啧出声,“我就说,那国师绝对不像外面说的那般忽略他的夫人,这般大的动作,我看那国师简直是爱惨了他夫人。” 了缘的目光落在手中书册上,没有对了觉的话发表任何意见。 了觉接着道:“后来范大夫拿出来半张药方,集结了众多医者之力,终于研究出了对抗疫病的完整药方。谁也不知道这个药方有没有用,只有祝施主身先士卒,亲身试药。这才让整个西城的百姓活了下来,所以如今上京城对祝施主和范大夫都很是称赞,几乎视她二人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了缘眼中划过思绪,原来如此。 她口中平淡的经历一遭生死,竟是如此凶险。 “不过,祝施主今日就要离开上京了,也不知道她这次去云州养病,什么时候能够再见,这样的活菩萨,我也想多见见呢。”了觉感叹着。 了缘听到了觉的话,心中不解。 养病? 她去云州是为了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