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方芜是因为祝卿若居然真的这般信任她, 她的一句话就让她放弃查看这么重要的粮车,若她先前做了什么手脚,此时岂不就正合了她的意?
这人...
方芜说不出来什么评价, 只能闭口不再说话。
而陈玄青只觉得奇怪, 为什么只他夫人一句话那公子就真的不看了?明明对他也没有这么好说话, 每次一个眼神就就叫他动也不敢动,为什么对他夫人就这么信任?
难道他们???
陈玄青想到一种可能, 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庞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整张脸都漆黑如墨。
方芜没有立刻发现他的不对, 和众人一起等着后面的粮车过来。
等最后一辆粮车也停靠在他们眼前, 方芜对祝卿若道:“两万石,一斤不少, 全在这儿了。”
祝卿若对她展颜一笑, 温和道:“多谢夫人,您可以带陈州牧离开了。”
方芜点点头, 搀着陈玄青往准备好的马车走去,她让人把陈玄青扶上马车,自己在即将登上马车前,忽然回头提点道:“若你们不想被盯上, 最好掩饰一番再回景州。”
祝卿若没想到她还会回头提醒她, 颔首道:“多谢夫人, 不过掩饰就不必了。”
方芜皱起眉,这人方才在梦安客栈还提醒她说有别的势力掺和这件事, 难道他就不怕被那股势力盯上, 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粮食抢走吗?
她这么想, 也就这么问了。
祝卿若回答道:“我就是要正大光明回景州,让别人都知道, 景州买到了粮食,再也不是困兽。让别人知道景州不会就此沉寂消失,也让背后那人知晓,就算他蒙蔽了所有人的耳目,景州也不会如他所愿落入他的包围之中。”
方芜浑身一震,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是...
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知道是禹州卖给景州粮食,背后那人的算计落空,说不定会将怒火全都发泄在禹州身上,那最危险的就是她家老爷。
祝卿若看出了方芜脸上的担忧,也明白她在想什么,道:“你放心,有禹州州牧府府兵的保护,陈玄青必定不会被那人清理掉,我向你保证。”
她说这话时,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楚骁斜睨了她一眼。
祝卿若仿佛毫无所觉,看着眼前的方芜,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当然,如果陈州牧自己离开了州牧府的保护圈,被背后的人杀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方芜皱眉,“我家老爷还是明事理的,这种大事,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般无所顾忌?”
祝卿若道:“哦?那夫人为何不仔细想想,我是怎么抓住他的?难道不是州牧自己甩掉了侍卫,这才被我找到机会抓住的吗?”
方芜哑口无言。
祝卿若也没有再继续劝导,在离开前,她对方芜道:“希望夫人爱人之前,先爱自己。爱情虽可贵,但夫人要好好想想,那人值不值。”
“河边那辆马车,里头的东西就当作给夫人的谢礼。”
方芜站在原地,看着祝卿若登上了马车,她掀开了床边布幔,对马车外的方芜微微一笑,“方夫人,我们有缘再见。”
方芜颔首,回应道:“有缘再见。”
那锦衣公子对她温和一笑,手指松懈放下了布幔,方芜只听见一道柔和的声音,如清澈溪水,娓娓道:“走吧。”
方芜恍惚一瞬,再回神,粮车队已经动了起来,方才还在她眼前的马车已经驶出去好远。
这一方空地只留方芜一人,她埋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带来的人见人已经走了,上前询问道:“夫人,是否现在就回去?”
方芜想了想,张口刚要说话,就被一道粗声打断,“回去?那么多粮食就这么没了,我可没脸回去!”
原来是陈玄青见祝卿若几人已经走了,终于恢复了州牧的威仪,不再胆小地缩在马车里。
方芜见到他时没有立刻迎上去,眼眸中闪过一道暗色,但也没有反驳他,只一味站在原地。
陈玄青也没发现不对,看了看空旷的石地,又将视线移到了沉默不语的方芜身上,这一眼就叫他又想起方才的那个猜测,瞬间就冒起来火气来。
但方芜娘家势力大,他不敢当众开口斥责,只得找借口道:“你可知道那两万石粮食有多值钱?你居然就这么白白送出去了!若你不会管粮食就别管了!这回倒好,一年的税都没了,你叫我们怎么活??”
方芜的脸色沉了下来,清凌凌的目光就这么打在陈玄青的脸上。
陈玄青说了一通仍觉不解气,可与方芜目光相接时,被她那不似以往一般温柔的眼神震了一瞬,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又道:“你看我做什么?难道你做错了不该说嘛?就算是我的下属,做错了事我也会批评一番,你身为我的妻子,一州州牧的夫人,就该以身作则。此事是你做的不对,回州牧府后你就将粮食的管理权交给赵掌簿,你安心管好内宅就好。”
方芜冷哼一声,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陈玄青见她连反应都不给,斥道:“你这是什么反应?你做错了难道不该说嘛?若不是你...”
“大人,这马车里有好多金子!!!”
他的斥责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侍卫的惊喜之语打断了,陈玄青下意识想要骂人,可他将那侍卫的话过了一遍脑子,忽然就愣住了。
金子?
哪来的金子?
他提起衣摆,火速狂奔过去,一掀帘子...
真的有金子,还有珠宝玉器,摆在马车里,垒得高高的。粗略估计,大概能值近万两白银。
这...
“这是什么?”陈玄青恍惚出声。
那先一步发现马车的侍卫回道:“回大人,好像是之前那几个留下来的,说是用来买粮。”
买粮?
他们真的没有白拿???
陈玄青都震惊了。
他满面惊喜地从马车里出来,根本不敢相信居然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钱。
方芜看见他这个样子,冷哼一声,嗔道:“大人可看清楚了?”
陈玄青狂点头,“没想到啊,他们居然真的没有趁人之危,说买粮就是买粮,半分不掺假,我估摸着,里头的钱绝对不止买下两万石粮食的量...”
他说到这,哽了一下,因为他又想起那位公子对方芜的古怪之处,难不成这回多给钱也是因为方芜??
陈玄青捏住拳头,斜睨了方芜一眼,只是方芜刚刚帮他得了这么多钱,他也不能这个时候发落了她。
得好好找个机会...
陈玄青按下心中念头,扬起一道温和的笑来,“此次辛苦夫人救我,若不是夫人,恐怕为夫性命难保。”
方芜脸色松动了几分,陈玄青见此,又叹道:“唉...只是...不知道背后那人会不会将怒火都发泄在禹州身上。”
方芜沉默一瞬,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我不卖,他们就真的要杀你了。”
陈玄青蹙眉,“谁说他们要杀我?”
方芜道:“就是那文麟文公子,他说如果不卖粮,就只能杀了你,让禹州城乱上一阵子,他再趁机获取利益,从百姓手里收粮。他说只是费些功夫的事,如果我不卖,他就只能这么做了。”
陈玄青脸色一变,“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方芜对陈玄青突变的态度有些不解,点头道:“确实是这么说的。”
陈玄青气得唾口大骂,“好一个文麟,竟是将你我夫妻骗得团团转!!!”
方芜不解其意,“大人说什么?”
陈玄青胸口不住起伏着,“这文麟曾在我面前说过,绝不会杀我,可转头就骗你说若你不卖就要杀了我,蛇鼠两端!小人行径!简直无耻!!”
方芜皱起眉,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只是经过这一番事,她只求家人平安就好,这样想着,她对陈玄青道:“既然已经如此了,无论怎么说也无法挽回那粮食。为了不被报复,大人之后就莫要再出府了,安全最重要,这回不就是因为大人出府才被他们抓了去?”
方芜本来只是关心,可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她说‘莫要再出府’时,陈玄青脸色僵硬了一下。
她眉头微蹙,没有立即询问,而是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陈玄青想起云儿,有些不想答应,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还是先暂时与云儿分别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去找她。
就是有些委屈云儿了,文麟说没有伤害云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心中挂念着云儿的安危,脸上也带出了几分,走路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方芜注意到了陈玄青的不对劲,脑中又回荡起刚刚文麟提点她的那句话。
【希望夫人爱人之前,先爱自己。爱情虽可贵,但夫人要好好想想,那人值不值。】
方芜的心沉了下来。
难道陈玄青当真有了新欢?
她抬眸望了陈玄青成婚数年已然有了岁月的痕迹的脸庞。
她爱他,所以她从不觉得他有哪里不好。
可若他辜负了她...
方芜的手指掐进掌心里,眼中射出坚定的光芒。
她也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
楚骁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浑身僵硬不敢动。
对面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剑客,抱着长剑不眨眼地盯着他,旁边是看似不谙世事,实则心眼很多的小子,瞪着一双眼紧盯他的脸。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如了那狡猾的文麟的愿,上这辆马车。
如今这等局面,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面对三双眼,楚骁喉头无意识地滚了滚。
祝卿若立马道:“萧先生可是渴了?摇光!拿水壶来。”
摇光闻声将腰间牛角般的水壶递给了她,祝卿若拧开水壶,送到楚骁唇边,“萧先生喝水。”
楚骁僵硬地接过水壶,却没有往嘴里灌。
笑话,这文麟明显对他有所图谋,这般亲近举动从前从未有过,万一是文麟想迷惑他的视线再趁机杀了他怎么办?
他才不会这么傻。
祝卿若见楚骁不喝也没有说什么,依然撑着脑袋望着他。
被摇光和开阳这两个小子盯着也就算了,被文麟用这样的眼光看,楚骁真心受不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开口道:“你刚刚说有事情要跟我商量,还说得那般郑重,有何要事?”
听见他的话,祝卿若仿佛才想起来,“哦...对,我叫萧先生来是有要事相商的。”
楚骁听见这恍然大悟一般的语气,咬咬牙,道:“快、说。”
祝卿若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道:“先前在禹州城外,方夫人说的话萧先生可听见了?”
楚骁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道:“哪一句?”
祝卿若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没管他是不
是在装傻,道:“方夫人说背后有一股势力在搅局,这回我也算是破了他的打算,所以如今最危险的就是那陈玄青,还有我...”
楚骁侧头看向她,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所以呢?”
祝卿若对他笑了笑,温和道:“所以希望萧先生能够保护我啊。”
楚骁神色一怔,随即反应道:“你不是有护卫吗?而且个个武功都不低,为什么要我保护?”
祝卿若面不改色扯谎道:“先前玉衡与我说了萧先生的武艺十分高强,想来我与先生第一次见面多有误会,一直以为萧先生说的武功高强只是在说大话,如今才算是真正了解了先生的厉害。人生在世,小命为先,为了我的性命,只有向先生求援了。”
楚骁被她这一通或真或假的吹捧弄得浑身不适,他已经习惯祝卿若对他冷言冷语的样子,如今这般亲近,简直让他起鸡皮疙瘩。
他向后靠拉开与祝卿若的距离,用手点了点其他两个人,“这两人功夫都不弱,你有他们保护就够了。”
被指中的摇光和开阳,互相对视了一眼,开阳迅速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手臂,“啊...嘶——我的手臂,之前在禹州城内打探消息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地痞流氓,教训他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手臂,现在恐怕是旧伤复发了。嘶——好疼...”
楚骁疑惑地看着他,“以你的功夫不至于打不过一个地痞啊,怎么会伤了手臂?而且过了这么久了才复发?”
他满脸都写着你是不是在骗我。
开阳眼睛一转,“唉,萧先生不知道,那地痞其实是一小娘子假扮的,她为了试探未婚夫婿特地扮成一个小流氓去找她夫婿的麻烦。我当时顺手帮了那人一个忙,谁知那小娘子就记住我了,我当时以为她就是一个地痞,刚想上手就觉得不对,哪家地痞腰那么软?仔细看了才发现原来是女子,我收手不及时,这才扭到了手臂...本来已经好了,刚刚上车的时候又撞了一下,这才复发了...”
这一通解释也不知道楚骁信了没有,但看见他那不怎么好的脸色,就知道他肯定找不出差错。
楚骁没发现开阳话里的漏洞,视线转向对面的少年剑客身上,转头对祝卿若道:“没有开阳,你还有摇...”
“哐当——”
马车上其他三人都看向摇光,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捂着自己的脚,脚边还躺着他那从不离手的长剑。
面对众人的视线,他开口道:“手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砸到脚了。”
摇光抬头望向对面尚处迷惑中的楚骁,强调道:“疼。”
因为疼,所以保护不了主子。
楚骁也很惊奇自己居然从摇光那张面瘫脸上看见了这样一句话。
这一下子两个都不能保护文麟,楚骁浅吸一口气,对祝卿若道:“好,这两个都不能保护你,你不是还有外面俩...”
“扑通——”
外面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打断了楚骁的话,祝卿若扬声问道:“怎么了?”
天玑沉着的声音透过布幔传进来,“公子放心,是玉衡刚刚不小心掉下去了。”
楚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