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
楚骁闻言心中更恼,谁能想到那开阳居然是这么一个善于套话问话的好手,这样的人才,他手底下都没几个,那文麟居然有四个!
而他的人,连话都不听,甚至还会自作主张了。
楚骁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个地方还亮着烛光。
是文麟的院子。
她还在为此忙碌着。
楚骁沉默地站在窗边,垂眸收回了目光。
既然感谢都收到了,也不能白白受着,他楚骁从不欠人情。
就当伏商以为自家主上是谅解了他时,耳边忽然响起主上的声音,夹着几分警告。
“他人的出色不是你无能的借口,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动这一批粮食。”
伏商下意识就要应下,话刚到嘴边才领悟到楚骁的意思,“不动粮食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捣毁这批粮食,让景州民心四散,他们好收拢人心,拿下景州的势力。
这不是主子一开始就吩咐下来的吗?怎么从禹州回景州一趟,想法就变了?
楚骁脸色不变,重复道:“我说,不烧粮食了,听不懂吗?”
他语气沉沉,伏商瞬间头皮发麻,立即应下,“是!”
他踌躇片刻,“那拿下景州一事?”
楚骁:“另想别的办法。”
伏商应下,“是。”
黑衣下属离开得悄无声息,房间内外只剩楚骁一人。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月亮躲进云层里,前方的院子再无光亮,才关上窗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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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楚骁放弃了烧粮的打算,但还是对景州虎视眈眈,为了探听到更多消息,也因为心中那点愧疚,他日日都凑到祝卿若面前,就像之前在回景州的路上,祝卿若对他一样。
祝卿若着人清点粮食,他就在一边翻看账簿,被祝卿若抢回去他也不恼,门神一般站在那盯着卫兵搬粮,直把他们盯得双脚发软。
最后还是祝卿若看不过眼,迅速理好账,转身就走,见她离开,楚骁也就跟着离开了。
祝卿若离得老远都能听到众人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斜睨了楚骁一眼,可他就当做没看见,依然跟在她身后。
祝卿若忍耐下来,全当他是空气。
祝卿若与李兆其商量景州接下来的播种问题,楚骁就坐在一边喝茶,瓷器互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堂中久久回响。
李兆其实在经受不住楚骁的眼神,他扭头道:“萧兄可有什么意见?”
楚骁摇头,“你们说就是,我就旁听一下。”
祝卿若轻哼一声,继续与李兆其交谈。
李兆其没法子,只能当他不存在接着听祝卿若说话。
只是楚骁的目光灼灼,几乎要刺穿李兆其的背,他浑身难受地扭动着身子,最后将账本顺手塞进祝卿若怀里。
“此事就劳烦麟弟,我就不掺和了,你慢慢想,慢慢想!!”
话还没落地,人就已经跑去老远。
祝卿若看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门口,闭了闭眼,还是忍住了。
祝卿若在写景州未来发展方向的计划的时候,楚骁就撑着脑袋,偏头看她怎么写。
祝卿若看也不看他,背过身换个方向接着写。
楚骁看不见也不恼,拈起墨条,手下用力,磨出墨汁供她用。
祝卿若看着被挪到眼前的砚台,沉默一瞬,点了几滴墨汁,猝不及防抹在楚骁脸上。
楚骁还在茫然间,祝卿若的声音就已经响起,“萧先生到底要做什么?如果是想给我做仆从,大可不必,我不缺护卫,不用萧先生亲自给我磨墨。”
楚骁用拇指抹一下脸上墨迹,却没有擦下来,面对祝卿若的冷脸,他有些莫名奇妙,道:“不过是如你所求,贴身保护你而已。”
祝卿若没有听信他的话,道:“先前只是因为在路上无人可用,这才请萧先生保护,如今我们已经回了景州城,护卫众多,就不用萧先生再保护我了。”
楚骁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人气笑了,说要他保护自己的人是她,说不要他再靠近的人也是她。
她究竟将他当成什么人了?任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楚骁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此时心中火气旺盛,他看着坐在靠背椅上脊背挺直的人,忍住了怒意,尽量冷静道:“府衙内确实有侍卫,可哪一个比得上我?你将身边那几个人全派出去,还有谁能保护你?若当真来了杀手,不求活捉,只为杀人泄愤取你性命,你又能有几条命够他们杀?”
就算心中怒意不止,但他还是保持着理智,知晓面前人是柔弱的女子,与他手底下那些摸爬滚打的男人不一样。
他压着声音,却遮挡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在回景州的路上,我当你聪明,知道给自己的性命再加一层保障,怎么一回景州就什么都忘了?身边一个高手都不留,坐等着别人杀吗?我见你身边无人,信守诺言继续保护你,你非但不领情,反而说我越矩?”
他越说越觉得心头发涩,“用完就丢,这就是你文麟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祝卿若听出了楚骁声音里压抑着的怒意,她抬眸看向还坐在桌前的楚骁。
只见他一双眼眸满是愤然,紧盯着她的脸,细看过去还能发现几分不忿。
骄傲自负的楚骁何时会有这样的神情?
祝卿若顿了一下,脑中烦躁散去,渐渐恢复清明。
这件事她确实有处理不当之处。
她将摇光他们派出去,只留普通侍卫在身边,是为了引出景州城内其他残余的势力。
可她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玉衡一直隐藏在周围,只要发现不对,立刻便能出现将人抓住。
她计划得好好的,唯独没有想到楚骁还会继续保护她。
是她要楚骁保护她,后来回了景州城她本以为楚骁会自觉结束保护的行为,毕竟楚骁一开始就是不情愿的,回了景州城,他也应该是迫不及待离得远远的才对。
只是没想到,他到现在依然还信守承诺,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
这段日子,府库的粮食完好无损,楚骁始终守在她身边,随她一同分发粮食,没有任何不妥的行为。
祝卿若不知道楚骁是否还留有后手,可这段时间,楚骁确实恪尽职守,不曾越矩。
她方才如此做,是因为不喜楚骁,对于他的靠近分外不耐,这才会对他有这般冒犯之举。
只是,若她是楚骁,面对她的反复无常,恐怕也是要闹上一番。
以楚骁的性子,能够忍耐至此,已然是克制之后的结果了。
想到这里,祝卿若沉默下来,没有再反驳楚骁的话。
楚骁久久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以为她又在刻意忽视自己,心中更加恼怒。
若非之前以为她是男子,对她多有冒犯,他也不会因为心中那点愧疚主动保护她。他要是一早就离得远远的,与伏商继续筹谋如何夺下景州,现在怎么会还在这里受气?
楚骁不愿在她面前落了下风,大力偏过头,再不看她一眼。
只是心底怒火未消,令他浑身都冒着怨气。
早知她如此无情,他还怜惜些什么?一早率领手下打进来就好了,看她还能不能无视自己,到时候就罚她给自己端茶倒水,时刻关注他的情绪,就跟他这段日子做的一样!
等等...端茶倒水...跟他一样?
意识到自己这段日子的行动跟端茶倒水的丫鬟没什么区别时,楚骁面容扭曲了一瞬。
就在他厮杀多年养出的上位者气质露出来前一刻,眼前忽然出现一方青色的帕子,打断了他的蜕变。
只见白玉雕琢般的手指拢着一江烟雨,圆润整洁的指尖朝向自己,若忽略那方柔软的帕子,就像是在朝他发出邀请。
楚骁一愣。
他抬眸顺着手臂向上看去,正好撞进一泓明亮平和的清泉之中。
“擦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