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玉衡离去第三日。
没有消息。
楚骁晨练结束, 祝卿若正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有一卫兵急忙奔来,“文公子!萧先生!有一个小子非要寻死, 拦也拦不住, 您快去看看吧!”
祝卿若闻言抬脚往院门口走, 练手上摞着的公文都来不及放下,一面走, 一面问道:“在何处?”
卫兵道:“在前堂!”
怎么会在前堂寻死?祝卿若知晓其中不对,脚下步履不停, 口中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卫兵回答得很快, “方才我和老二巡防的时候,在府衙后门那片墙根发现那小子意欲撞墙。我一看这可不得了, 要寻死也不能在这里啊, 等首领回来我可怎么交代?于是我连忙拉住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寻死, 也好劝他断了寻死的念头。没想到那小子嘴硬,硬是不肯开口,就一直往墙头撞,我一个没拉住, 他就撞了上去, 头撞了个大口子, 鲜血直流。我和老二都傻了,避着人把他搬进了前堂。”
祝卿若在脑中迅速理清事情经过, 此事可大可小, 若是平民百姓寻死, 尚可劝解。但若是有心人故意求死,让别人以为有百姓撞死在府衙门前, 必会借此由头大做文章...
这些思绪在祝卿若脑中划过只是一瞬间,当务之急就是救人,无论如何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若人当真死了,就真的无法挽救了。
祝卿若问他道:“那少年伤势如何?可还有知觉?”
卫兵想了想,道:“尚有知觉,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挣扎,想继续撞墙呢。就是血流的多,看着吓人。”
祝卿若吩咐他:“请大夫了吗?”
卫兵点头,“已经去请了。”
祝卿若稍稍放下心,抓紧时间,往前堂赶去。
在即将进入前堂的院门口,身后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止住了她的脚步。
“一心寻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
楚骁眼里有几分不忍,但还是冷酷无情地道破了事实。
祝卿若回头看他,极为认真道:“万一呢?”
楚骁眸中情绪一滞。
祝卿若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跟楚骁有关,但她心里万分不愿将少年寻死一事与阴谋联系起来。
若是阴谋,那就说明少年的死穴被别人捏住,就算他想活,也会为了保护他想保护之人不得不去死。
她只期盼这少年是自己求死,而非被人胁迫。
她垂下眼眸,“万一救回来了,我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完,祝卿若避开楚骁的手,抬脚走了进去。
楚骁在她背后,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是该笑她天真,还是该嘲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不忍。
祝卿若第一个走进前堂,一眼就看见了与老二对峙的少年。
她靠近二人,行至中心,老二看见她来了,瞬间有了主心骨,立即让出位置,与另一个卫兵一左一右守在祝卿若身侧。
楚骁落后二人两步,他看了一眼祝卿若和她身边做保护状的两人,动作
顿了顿。
随即走至那不知用意的少年身后,无论他作何动作,楚骁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祝卿若将手中公文放下,屈身往少年的方向探了探,他伤在左侧额头,头上的伤口仍然在冒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大片的血迹看着格外吓人。
“你还好吗?”
少年已经失了大半力气,但眼神恶狠狠的,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在她出声询问的那一刻,少年不自然地躲避她的视线,像是不愿面对她一般。
这样的表现让祝卿若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难道真是被人胁迫?
祝卿若不愿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眼前消逝,她正要开口安抚他,视线从他额头向下划过,从一片血迹中看清了他的面孔。
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肤色微黑,五官较为平凡,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这样的眼神…
有些眼熟。
祝卿若微微眯起眼,从记忆里搜寻这个少年的踪迹。
她的目光落在他充斥着执拗与愤怒的眼睛里,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
她初入景州时,为了给李兆其解围,曾让玉衡带着百姓去城南查看李兆其分发粮食一事是否为真。
这个少年当时是第一个去的。
祝卿若有些不解,当时他已经确定城南有粮食供给,随玉衡回来时的模样明显松弛了许多,与之前紧绷的样子截然不同。
如今怎么会来府衙寻死?
如果他是受人胁迫不得不自杀,以他对城南境况的在意程度来看,就算被威胁,也绝不会放着城南的亲人不管。
城南管制严密,只要进去了,就不会再出来,能拿城南的人的性命胁迫别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祝卿若更侵向于他是自己求死。
至于为何求死…
恐怕与他在城南的亲人有关。
这些想法在祝卿若脑中划过,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看着眼前半撑着身子的少年,开口道:“上回在城内见你,虽说带着些愤然,但浑身都透着生机,可不是现在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面前的少年明显狠狠一滞,“你…记得我?”
他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竟然还记得他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祝卿若身边两名卫兵也被祝卿若这话惊讶到,纷纷开始往少年脸上看,试图回忆起他的身份。
一直守在少年身后的楚骁也将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仔细看了几眼,没有任何印象。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楚骁移开视线,看向文麟。
那就只有文麟初次进城,为李兆其出头那一次和这人见的面了。
只有那个时候他不在文麟身边,其他时间,他都是与文麟形影不离的。
发觉自己用的是如此亲密的词来形容他和文麟的关系,楚骁不自在地移开眼,偏开了视线。
他的动作祝卿若毫不知情,她对少年温和地笑了笑,“你是第一个主动去城南的人,我自然印象深刻。”
少年听到“城南”二字,刚刚才因为祝卿若对自己有印象,而稍稍柔和下来的眼神又冷硬起来。
这让祝卿若对他求死的缘由猜到七八分,她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不知是该为他没有受人胁迫,尚有可以挽回的余地而庆幸,还是该为他失去最后一个亲人而悲哀。
但此时,祝卿若还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她还要救下他的性命。
她略过心底的伤感,没有委婉地劝诫,直接开口问他:“你为何求死?”
少年眼神凌凌,偏头冷哼一声,生硬道:“想死还要问为什么?”
祝卿若温声道:“求死的人都有一个缘由。”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包容,“有中年男女求死,是因为半生流离,日日困于生计,心生倦怠;有少年学子求死,是因为肩负着周围人的期盼,疲惫不堪;也有已婚妇人求死,是因为渴求无望的爱,但仍求而不得,心灰意冷;还有人求死,是因为世上再无牵挂之人,曾经得到,最终却又失去,犹如黄粱一梦,醒来后一无所有…”
她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问道:“你呢?你是哪一种?”
少年刚刚还孤注一掷、只为求死的眼神渐渐开始迷茫,“我?”
想起曾经与妹妹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他的眼睛浅浅泛起泪光,恍惚道:“妹妹没了,我一无所有了…”
祝卿若看见了少年闪避之外满是悲伤的眼神,里面充斥着绝望与死寂,还有几分不知前路的迷茫。
正是这几分迷茫,让为少年悲伤的祝卿若精神微振。
楚骁说的,或许是绝大多数求死之人的模样,因为他们的心随着他们求而不得的人或物而破碎,对世间再无留恋,死亡反而是解脱。
但有一些人,他们将死前的最后一刻,当做浴火重生的机遇。
她的目光凝在少年脸上,“你可以有。”
少年茫然地看向她,可以有什么?
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他还有什么?他还能拥有什么?
什么都比不上妹妹。
眼见少年的眼神又渐渐偏执起来,祝卿若及时打断他的想法。
“若你真的想死,就不会来这里。”
这话让少年自觉被冒犯到,做出了一个挣扎的动作,站在他身后的楚骁瞬间就察觉到,伸手就要制住他。
祝卿若朝楚骁轻轻摇头,楚骁眉头紧皱,又看向那少年,见他虽在挣扎,但离文麟还有不小的空隙,看起来没有伤她的想法。
楚骁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只是一双眼仍然紧盯着他的动作。
祝卿若制止了楚骁后,低头看着显然生出愤怒的少年,“心死之人才会求死,这样的人是不会对我的冒犯生出不满来的,他们毫无牵挂,了无生趣。”
“但你不是。”
她的声音如同往日一般的温和,眼神里有笃定,“你的眼睛里写满了一句话。”
祝卿若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道出了他深藏在他心底,无人察觉的心思,“你在说:求求你,救救我…”
少年浑身一颤,双眼与她对视着,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情绪,没有高高在上的同情与怜悯,也没有清高的物伤其类。
他从他的眼里只能看见两个字。
希望。
楚骁就站在少年背后,将文麟的眼神尽数看清。
祝卿若的话让楚骁想起了什么,他随少年一样,沉默地看进她眼底。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双唇微张,“你想求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楚骁看见她说:“我给你。”
她对他微微一笑,清浅又叫人目眩神迷,像是伫立天端的菩萨,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了她。
看着眼前的人,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
祝卿若让两名卫兵将包扎好伤口的少年带到厢房休息,看着三人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眼前,她才收回视线,回身打算将方才放在桌上的公文册子拿起来。
侧面突然伸出一双手,先她一步将公文拢到了怀里。
祝卿若侧头看过去,楚骁沉默地抱着一捧公文,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抬头看她。
祝卿若不知他的目的,但也乐得不费气力,道一句:“走吧。”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内堂。
楚骁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问她刚才避开他们,在房中与少年说了些什么。
祝卿若本以为他会问,已经想好了怎么解释,没想到从白日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问。
祝卿若心里奇怪,但总归不用再费心思哄骗他,也算好事。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在她推开门准备进房休息时,后面突然传来楚骁的声音。
“若当真失去了求生的欲望,该如何?”
他声线微沉,像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骁看见眼前人推门的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她背对着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也不急,安静地站在
原地等她回答他。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脚步声,知晓他还在等她回答,祝卿若无奈叹了一口气,真是放心得太早了。
他今日定是想了许久,才会在一天结束前来问她。
虽不知道是她哪句话让楚骁有这样的问题,竟能让他纠结这么久。但比起他询问她给了那个少年什么东西引他怀疑,如今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自然要轻易许多。
楚骁见她不说话,始终背对他,黑色的瞳孔里泛起浅淡的失望,冷意也在眼底渐渐聚起。
他在强求些什么?
她不愿答,定然也是没有办法。
楚骁垂下眼眸,敛起眼底的怅然,脚步调转,就要离开此处。
在他动作前一刻,那始终不曾回头的人缓缓转过身,一张如玉般的白瓷面孔显露在眼前,如瀑青丝端端正正地束在脑后,只有一支玉簪支撑着,在她脸上,没有任何作乱的发丝侵袭,他只看得见月光下一双清透的眼眸,包裹着全部的他。
她极为认真地与他道:“那就造一个出来。”
“这世上不仅有人,还有风,有云,有盛大的日出日落,壮阔的山川四季,总有一样东西,是我们无法忘怀的。”
她与他说:“这些都能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原因,没有求生的欲望,就为他造一个。”
楚骁颇为失神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重新认识她一般。良久,才移开视线,落在她脚下的台阶上。
祝卿若回答完他的话,没有再多言,转身走进门里,关门前一刻,她习惯性朝他道:“多谢萧先生。”
楚骁被隔绝在门外。
月光洒在门阀的银环上,微微闪着光辉,就像方才那支在发髻上泛光的玉簪,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许久,直到房内再无声响,周围都安静下来,寂凉无声。
楚骁移动视线,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明月。
脑中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盏月。
玉衡离去第三日,任务进度:百分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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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离去第四日。
【已确定李兆其患病,正想办法将其与众人隔离。】
……
楚骁习惯了日夜颠倒的作息,晨练完后,都会在祝卿若办公时,在一边撑着脑袋补觉。
这样虽说不太舒服,但也足够让他恢复精神。
只是昨夜离开祝卿若回房,回去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处理伏商带来的公文,加上在祝卿若门外耽误的时间,楚骁几乎没有休息,所以今日待他清醒过来时,已是入夜时分。
他微微张开眼,只觉周身温暖,没有半点冷意。楚骁视线向下,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玄色斗篷。
他移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靠近他手肘的位置,那里摆着一碟子乳白色的奶糕。
熟悉的乳白糕点让他有片刻的恍神。
休息足够后,楚骁意识清醒,坐在对面的人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格外明显。
他往前望去,文麟正端坐在桌前,认真地处理着公务,与前些日子并无区别。
可楚骁明白,是有区别的。
从前无论多疲累,他都时刻保持着警惕,睡梦中也毫不松懈。
可今日,他竟在她面前熟睡,连身上被加了一件斗篷都不知道。
楚骁低头思索着他警惕心消失的原因,入目便是那碟子乳白的奶糕。
这碟子奶糕没被人动过,一眼就知道是留给他的。
楚骁挣扎片刻,最终放弃抵抗,不再去纠结警惕消失的原因,也放纵自己一回。
他拈起一块奶糕就往嘴里送,奶味浓郁,霎时充斥着他的口腔,顺着舌尖一直爬到脑中,分外熟悉的味道令楚骁心情愉悦。
他连吃了两块,奶糕确实好吃,但吃多了有些腻人,也有些噎得慌。
楚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径直往嘴里灌,温热的茶水冲淡了甜腻的奶味,奶渣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楚骁又倒了一杯。
祝卿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提醒道:“晚上喝这么多茶,萧先生也不怕睡不着?”
楚骁没有回答她,继续喝着杯中的茶水,直到将手中一块奶糕吃完,他才开口,说的却与祝卿若问的问题无关。
“我少时最常吃的就是奶糕。”
他将一块奶糕拿在手里,左右打量着,道:“每次得到后都狼吞虎咽,一口往嘴里塞一大块。只是奶糕噎人,我总是咽不下去,又不想浪费了便宜别人,就边吃边往肚子里灌茶,这样就不噎了,所以我每次都能一下子吃完一大盘。别的孩子都用羡慕的眼神看我,但都不敢上手抢,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吃完所有的奶糕。”
“那时傻,只想填饱肚子,丝毫不知晓,这样的举动会引来多少恶意。”
“可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如何?”楚骁将奶糕一口一口咬到嘴里,缓慢地咽了下去。
“只要我够强,他们就算是嫉妒我、厌恶我、憎恨我、甚至想杀了我,也只能将这些阴暗心思死死压在心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他们无法企及的位置。
男子低哑的声音漂浮在半空中,仿佛穿过时间与空间,回到了那段记忆里。
祝卿若若有所觉地看了他一眼,它不知道楚骁的来历,只知道他是皇帝的护龙卫里最强的暗卫。
既然是最强的那一个,怎么会缺衣少食?难道是在被选为护龙卫之前发生的事?
祝卿若并不清楚内情,对楚骁的过去也没有探索的欲望,所以在注意力稍稍偏移后很快又转了回来。
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楚骁抬头,就看见刚才还与自己说话的人收回了视线,又专心致志地看起公文来。
他也不恼,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前方投来的目光令人无法忽视,祝卿若等了一会,还是不见消失。她没有开口呵斥,而是闭了闭眼,尽力将那道目光隔绝在注意力之外,再睁开眼后,就继续专心地做自己的事。
二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人在桌前心无旁骛,一人在房中独赏芳华。
又过了许久,夜色愈深,月亮也自窗外挂起。
楚骁看着文麟姣好的侧脸,心底不知哪来的冲动,开口问道:“你可有小字?”
楚骁看见眼前人眉头微蹙,忽然想起她如今是以男装示人,于是改口道:“我是说…字。”
“除了文麟这个名字以外,你可有其他的字?”
楚骁知道她是女子,乔装为男子来景州有她的目的,文麟这个名字,多半也是假的,他不深究她的身份,但不知为何,总想在她身上找到一点点真实。
对他展露的真实。
祝卿若不是男子,没有加冠礼,也没有字,从小家人都只叫她卿若,也没有什么小字。
她双眼没离书册,否认道:“没有。”
楚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没发现她的闪避,知晓她说的是真话,心中稍有失落。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弦月弯弯地挂在天上,与昨日的月亮很像,柔和,皎洁。
他心念一动,眼神不离月亮,声音传到祝卿若耳边。
“明舒。”
“我这般叫你,可好?”
明舒,也称望舒,月神之名。
祝卿若皱着眉看向楚骁,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冷漠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楚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她不满的冷脸上。
她鲜少如此冷漠,对所有人都是温和有礼的模样,这般不同寻常,倒叫楚骁看出几分真实来。
这正是他所要的。
于是楚骁偏要这般叫她:“我与你共同历经生死,如今还形影不离,不说至交好友,也该是患难之交,朋友之间不能有个别名吗?”
在楚骁的角度,他们一起经历这么多,确实算是朋友了,想与她关系再近些也正常。但在祝卿若的角度,她对楚骁只是虚与委蛇,为玉衡牵制着他而已,从来没有想与楚骁做朋友的念头,无论是今生,抑或前世…
每每想起前世楚骁的冷血无情,祝卿若心中与楚骁和谐相处而升起的几分情谊就被她死死掐断在幼苗时。
她与他,注定不是一路人。
祝卿若眼神冷寂下来,被楚骁牵起的情绪也渐渐平和,他爱叫便叫,不理会就是。
这样想着,祝卿若心中舒服许多,不理会楚骁的话语,自顾自看起公文。
她不回答,楚骁也不强求,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明舒”二字,又抬头看向了月亮。
月光皎洁,洒落在窗里如一匹清透的银纱。
与少时从小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模一样。
他安静下来。
房内许久没有声音。
“我有一字,唤作少凌。”
楚骁突然出声,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祝卿若只将这话当做是他心血来潮,想要与她这位“朋友”互换姓名,因此听过便略过,只淡声应了一句作为回应。
显然很平淡的声音却没有叫楚骁不满,此时他心中更多的是惊奇,为自己竟然将“少凌”这个名字告诉别人而生出的惊奇。
这是他二十岁那年杀掉上一任护龙卫首领并取而代之时,为自己取的字,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但在今日,他告诉了她。
萧楚的名字是假的,游侠的身份也是假的。
但少凌,是真的。
楚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文麟,但想说就说了,也没什么后悔的想法。
只是心中颇为奇怪今日自己的行为,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他今晚为何要说这些。
他看向自己身上的斗篷,玄色的裘衣在这寒凉的冬夜里带给他无限温暖。
楚骁微茫的眼神渐渐凝聚,将自己今晚的怪异举动都归结于月色之上。
他定了定神,甩开脑中的思绪,半撑着脑袋,继续看‘月亮’。
玉衡离去第四日。
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