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玉衡离去第七日。
【城郊小筑】
......
终于传来消息, 李兆其已经被悄然安排到城郊,有玉衡的保护,祝卿若高悬多日的心落了下来。
如今景州最大的威胁, 就是她身边的楚骁。
他既然如同上一世一样, 派人暗中让李兆其沾染疫病, 就说明他始终对景州野心勃勃。这段日子在她身边,也是跟她一样虚与委蛇, 以降低她的戒心,谋求更大的利益。
幸好祝卿若一直对他抱有戒心, 不然以他这几日的状态, 说不定还真被他迷惑了视线。
该想个办法结束这荒唐的局面。
......
.
楚骁大步流星踏进书房,脚步颇为匆忙, 直到看见那人安好地坐在书桌前, 那口提起的气才缓缓松懈下来。
他放缓脚步,往书桌方向走, 道:“不是说好巳时吗?怎么没等我?”
祝卿若从笔杆间抬头,没有正面回答:“萧先生多日劳累,该多休息一会。”
她难得关心他。
刚明了心思的楚骁听了这话,心中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哪还生的起气来?
他在离书桌不远的木椅上落座, 方一坐下, 就闻到一股浅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 经久不散。
他偏头看向一边的小桌, 上面放着一盆兰草, 绿意盎然,顶端只有一朵花苞, 将开未开,透着无限生机。
嗅着花香,楚骁眼中有片刻的迷离,但很快就又清醒过来,转头看见祝卿若正于纸上挥笔,做出描摹的动作。
他起身走至她身后,一眼便看见她笔下即将成型的兰草图。
楚骁勾起唇,“今日怎么想起画画来了?”
祝卿若抬眼定神看着兰草,一面观察,一面答他道:“今日休沐,正好玉衡托人给我带了一盆兰草,左右我也无事,就摆开白纸,练一练画技。”
楚骁一直担心她身体受不住,如今她能休息,自然欢喜。
他垂下视线,聚集在她笔下,只觉这幅兰草与往日看见的不甚相通,。
楚骁偏头看她,颇为意外:“这画与平日里看的,似乎不太一样?”
寻常兰草图都讲究一个意境,寥寥几笔勾勒出个大致就算完成。可她笔下这幅,笔触真实,兰草栩栩如生。
祝卿若道:“技法不同而已,一个寻求意境,一个更求真实,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美。”
楚骁对这些诗情画意的东西不感兴趣,只是作画的人是她,才多关注几分,听了她的话,点头道:“说的也是。”
祝卿若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就画完了一副兰草图,写实求真,最上方一个小小的花苞更是真切,仿佛要从画中开出曼妙的花来。
楚骁赞叹道:“画的真好。”
执笔之人却凝眉看着画卷,好似不太满意的模样。
楚骁:“怎么了?”
祝卿若手指轻轻抚过空白的画纸,在尚未干涸的兰草边停留,有几分遗憾道:“我一味求真,倒叫这花少了几分空谷幽兰的意境。”
楚骁的目光落在兰花边的青葱指节上,如玉般通润的肌肤,如同点睛之笔般,将原本呆板的墨绿的兰草衬得灵动起来。
他心神一动,提议道:“何不在兰草边加上赏花的人?如此,不仅有了真实的描绘,也有了人与花的意境。”
楚骁的提议叫祝卿若眼睛一亮,但是这人,从何处寻?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楚骁,微微眨了眨眼,“萧先生可否做一回画中人?”
楚骁没想到她会想到自己,讶异之外还有几分欣喜,他颔首应下,“可。”
于是祝卿若叫他坐到兰草边,拿起墨条正要研磨,忽然发现砚台之上早已有了湿润的墨汁。
她握着墨条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顿了顿,旋即放下墨条,重新拿起笔杆,低头沾湿笔头,道:“萧先生只做赏花的姿势便好。”
“好。”楚骁应下,双眼落在她身上,不再移动。
祝卿若一抬眼,就看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哪有半分赏花的模样?
“萧先生?”
楚骁视线仍然在她身上,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祝卿若正色道:“是赏花,萧先生不该看我。”
楚骁掀起唇,道:“画中人赏花,又没说赏的是画里的花。兰花在身侧,心中牵挂的却是画外之人,这难道不更有意境吗?”
听起来很有道理。
祝卿若想了想,觉得比起老套的赏花之景,他所言的画面似乎更吸引人。
于是她不再反驳,任由他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她微挽袖口,右手执笔,认真地观察起楚骁的样貌。
楚骁本就在看她,于是两人视线撞在一处,隔着书桌与小半间屋子的距离,耳聪目明的楚骁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打量与审视。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般认真地看自己,不愿错过她任何情绪的转变,直勾勾地与她对视着。
直到祝卿若记下他的形态,低头在兰草边落笔,楚骁才得以从她的视线下幸存。
趁她低头,楚骁深深呼出一口气,耳尖都有些发红。
像是猜到了他的不自在,低头作画的人突然想起什么,开口提醒道:“桌边有茶水,萧先生自行饮用。”
楚骁略有些紧张地看向她,见她头也没抬,不像发觉他异常的样子,心口一松,随手便将旁边茶盏递到了唇边。
茶水就在嘴旁边,楚骁却怔了一怔,神色莫名地往书桌前的人身上看了一眼。
她挽着袖口,露出半截皓腕,他清楚地看到上方的疤痕,半指长,像是旧疤。
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瓷白的肌肤上仍然显眼。
楚骁之前就发现了她手上的疤痕,但一直没有开口问过,哪个女子愿意在手上落下这么深的疤?自然是有一段旧事,他何必开口伤她?
他放下茶盏,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伤的?”
他还是问了。
为了安抚他心中的慌乱。
他迫不及待想要多了解她一些,好像这样,她就能离自己更近。
祝卿若不再在意慕如归,自然也对这道疤不在意了,只平淡道:“做糕点时烫到了
。”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楚骁瞳色深沉。
他从未见过她亲手做吃食,既是做糕点时烫到了,就说明她曾为人洗手作羹汤。
她向来谨慎,怎会如此不小心?只能是那人牵动她心扉,叫她迷了心智,没了以往的警惕,才会落下这么长的疤痕。
不知真假的猜测叫楚骁心口发堵,他试图摆脱烦躁的思绪,却总不得其法,只能将视线投注在罪魁祸首身上,一次也没有移开。
祝卿若再抬眼时,楚骁眼中的郁色早被他遮掩下来,她只能看见他略显炽热的目光。
他今日十分异常。
不论是话语,还是眼神,都叫她浑身竖起警惕来。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茶盏,略一抖动眉睫,随即自然地收回视线,继续作画。
人比物要难画得多,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坐了一上午。
快到晌午时,祝卿若终于完成了画卷,她长松一口气,放下毛笔,“好了。”
楚骁起身走了过来,刚走到她身边,就被画中景象吸引。
玄衣男子玉冠高束,星眉朗目,身侧是一株纤长柔弱的兰草,他端坐在长椅上,手臂规矩地摆在身侧,眼神确实藏不住的炽热,好似要透过画纸,落到站在画前的人身上。
楚骁有些失神,隔空触碰着画中人的眼睛,这样生动的目光,竟是他的?
他也曾有过画像,但都是冷漠肃杀的模样,叫人看一眼就双腿打颤不敢再瞧。
他看着倒是十分满意,觉得自己就该这样强大冷静,就算孤寂离群又如何?只要高高在上,何惧萧索?
可今日在她的笔下,他竟有一双炽热的含情眼,丝毫看不出往日的冷冽,通身环绕着烟火气。
这是她身边的他。
也是她眼中的他。
竟是带上了少年郎一般的朝气...
楚骁侧头看向身旁的人,饱满的额头上落下几滴汗珠,有一滴顺着眉心落到她鼻尖,将上方的墨色稍稍晕染开。
看着那滴渐渐沾染墨色的汗珠,在一片安静中,楚骁倏然开口唤她。
“明舒。”
祝卿若转过头看向他。
虽说他给她取了个别名,但这几日从未听他叫过,为何突然这么唤她?
她精致的眉眼处显露几分茫然,疑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被她这样专注的目光凝视,楚骁胸口发烫,眼神温柔得可以溺出水来。
他说:“我心悦你。”
他唤的是明舒,不是女扮男装的文麟,是他心中的她,真实的她。
祝卿若眉睫剧烈颤动,难以置信的目光自下而上,看进他眼底,似乎在寻找他撒谎的证据。
但她失败了,她从他眼里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思,一双原本满是冷漠的眼睛,如今装进了一个人,真诚而深切。
在对待感情这件事上,楚骁不喜欢搞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喜欢就是喜欢,他没必要为此遮遮掩掩。所以在意识到自己对眼前人心动后,当机立断与她表达了自己的爱意,没有半点犹豫。
但祝卿若明显被他的示爱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的结局。
她想到自己的如今对外表露的男子身份,像是被冒犯了一般,气恼道:“可我是男...”
“我知道你是女子。”
楚骁突然的话让祝卿若一惊,怀疑的眼神落到他身上,似在回忆自己何时露出的马脚。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是女子了。”
楚骁的声音微微发哑,他倾身靠近她脸庞,让自己与她的视线平齐,“我不在乎你为何而来,也不在乎你到底是谁,我只想问问,你...喜欢我吗?”
他黝黑的眼瞳里透出几分紧张,哪里还有从前高高在上,出口便是血流成河的无情模样?
记忆里的眼睛与眼前人的眼睛渐渐重叠,祝卿若心中的惊讶也缓缓平息,在他眼前,她一点点恢复了平静,毫无波澜回答道:“不喜欢。”
楚骁眼中的紧张瞬间变为失望,他垂下眼眸,遮住了多余的伤心之色。
祝卿若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看着桌面上的画卷,上方的墨迹还未干涸,要再晾一会。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楚骁的声音再次响起。
祝卿若侧头看他,等他的下言。
楚骁看着她白皙的脸颊,朝她伸手。
祝卿若微微后倾,避开了他的动作。
看见她眼底的防备,楚骁无甚情绪地笑了一下,仍然伸出手指,为她擦拭鼻尖的墨渍,动作轻柔,没有一丝旁的意图。
“我与你是否有什么仇怨?”
祝卿若本想避开,可楚骁的话叫她滞在原地,心中多种杂绪交织。
楚骁用指腹将她鼻尖的墨渍一点点擦干净,习惯了杀人的手从未有过这般轻柔的时候。
“你的亲人或是...爱人,是不是死在我手上?”
说到爱人两个字,楚骁眼底有冷冽的杀意涌现,他不愿这么想,但事实极有可能是如此。
他曾杀过她在意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对他防备、厌恶,之后为了性命周全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
祝卿若否认了他的话,“没有。”
他没有杀她在意之人,但他是她死亡的幕后推手。
这话祝卿若不可能告诉他,所以只冷漠地回应他的话。
听见不是自己误杀她的亲人或爱人,楚骁松了一口气,时刻警惕的身体慢慢变得松弛,脸上的神情也染上几许缱绻,从嘴边吐露出的话,却没有他脸上那般柔情。
“那你为何要杀我?”
短短一句话,叫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冷寂下来,空气中仿佛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对峙。
楚骁没有给祝卿若反驳的机会,动作眷恋地碰了碰她脸颊,眼底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花香含毒,茶水藏药,连杯壁都抹了东西……”
楚骁将她精心准备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指出来,明明都是要他命的毒药,在他口中说出,却听不出任何愤怒与杀意。
他只是疑惑。
疑惑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她否认了他曾伤害她在意之人的说法,这就说明他们没有旧怨,他也没来得及对景州下手,一直待在她身边,哪也没去。在如今的她眼中,他最多算是对景州有心思,尚未为之付出行动,何至于杀他?
她对他的杀意,到底是从哪来的?
面前牵动他心扉的人此刻却保持沉默,低垂双眸,他只能看见她纤长的鸦睫,落在眼下覆上一片阴影。
他等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说话。
楚骁脸上露出失望,随之覆上几分偏执,忽明忽暗的微光在漆黑的眼眸中起伏闪烁。
就算她真的是恨他、想杀了他,他也绝不会放手。
......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时,祝卿若终于给了他答案。
她抬眼撞进他眼眸,眼底清晰地闪烁着厌恶,“因为你冷血无情,因为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楚骁被她厌恶的眼神看得身体一颤,方才聚起的所有阴暗心思霎时被冲淡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被心上人无端怀疑的难过与伤心。
她漠然的话语还在耳边响着:“李兆其为人慷慨仗义,因为你的恩情,所以对你掏心掏肺,如同亲兄弟一般。若你不拒绝,他几乎要把所有能得到的东西都给了你,连我也比不上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可你是如何对他的?”
楚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李兆其,对她冒犯的话语心中感到莫名其妙,“我如何对他了?”
祝卿若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他面颊,最终落在远处,不愿见他那张虚情假意的脸。
“李兆其在外安抚百姓,身负重任,你竟然在此时派人暗中害他,半分情谊都不顾及。”
“那可是人人趋避的疫病!若没有药材
,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祝卿若握紧拳头,“他带着手下四处寻访,其中所接触之人数以千计,一个不小心便是全军覆没的局面。”她没忍住看向他,带着痛恨与难以置信,“这可是一座城池,一座全是百姓的城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拿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做你的踏脚石!?”
楚骁被她的话砸得满头冷汗,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他让人害李兆其,让他感染疫病?她以为他不计后果,只为夺得景州,甚至宁愿用万千百姓的性命作为交换?
难怪她想杀他,她以为这事是他干的,既如此,这事就说得通了。
楚骁立即握住祝卿若的双肩,急忙为自己辩解,声音都不自觉带上委屈与不解。
“我没有做过!这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我根本没有派人去找李兆其,这一定是阴谋!明舒你相信我,我当真没有做过!”
祝卿若半点不信他的话,冷脸道:“玉衡传来消息,一直有人暗中埋伏在李兆其身边,他多次阻拦还是被他得了手。开阳一路跟随,那人四处躲避,在一个傍晚与接头人碰了面。开阳跟着他一直回了府衙内,看着那人进了你的院子…”
她嘲讽道:“你是觉得这府衙里出了叛徒,躲进你房里就为了让我误会你,借我的手除掉你?还是说我们武功盖世的萧先生,连房内藏了人都发现不了?”
楚骁被她的话震在原地,她如此笃定,肯定是有证据在手,以她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他。
那就说明...
他手下的人,真的动了李兆其。
手下人自作主张坏了他的计划,他本人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心上人误会、怨恨、甚至于想杀了他...
愤怒的火光在楚骁眼底燃烧,桩桩件件,缠绕在他心头,叫他无法冷静。
祝卿若的存在让他稍稍保持理智,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勉强平复内心激烈的情绪。
他伸手握住她双肩,刻意维持的冷静声线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
他与她说:“你想杀我,可以。”
活了二十四年,这是他头一回动心,心湖波澜荡漾不止,层层涟漪无尽蔓延。
只要她站在这里,他就没办法冷静思考。
“但你要待在我身边。”
他会给她一个交代,但不能是现在。
伏商是他的手下,在外人眼里,伏商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他的吩咐,伏商害李兆其,就相当于他要李兆其死。
无论如何解释,他都摆脱不了嫌疑。不如干脆放任自流,等他救回李兆其,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将她留在他身边。
她不爱他又如何?
楚骁绝不会放手。
始终低着头的祝卿若听见他的话,唇角掀起一道略带嘲讽的弧度,“萧先生就这般笃定,我对你没办法?”
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令楚骁心口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低头正好与她的眼神在空中相接。
他在她眼里看见了漠然、厌恶、冷静...就是没有一点惧色,好似他方才刻意的威胁于她而言只是一句玩笑。
这样的神情让楚骁焦躁,他急切伸手想要将她拢进怀里,祝卿若却仿佛早就猜到他的意图,迅速后退了几步。
楚骁抬脚就要跟上去,却发现身上力气泄了大半,他撑住手边的书桌,勉力维持站立的姿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人,眼中带着疑惑,“你何时给我下的药?”
祝卿若静立不语,只将视线缓缓移动。
楚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宽大的手掌布满因为练剑而形成的茧子,与往日一模一样,并无半分不妥。
在奇怪之际,楚骁注意到指腹上沾染的一层薄薄的墨汁。
那是...
楚骁眼前闪过他为女子轻柔擦拭鼻尖墨迹的画面。
他露出苦涩的笑意,难怪往日时刻与他保持距离的人,今日却没有抗拒他的靠近。
她竟是以自身为饵,诱他入了这场布满陷阱的局。
“用最明显的花香引我怀疑,叫我封闭了嗅觉,又用茶水试探我武功是否还在,杯壁的东西是迷药吧?”
楚骁手肘脱力,整个人落在了书桌前的座椅上,自嘲地笑了一下,“可笑我自幼与毒药抗争,凭着直觉躲过了重重危险,却没能躲过你假意放下防备的短暂亲近。”
“这样缜密的局...只为了我一人。”
他微微仰起头,从下至上看向祝卿若,脸上神情仍然淡定,可眼底却充斥着愤怒与哀伤。
“文麟。”
这回,他没再叫她明舒。
“你是有多想杀我?”
面对楚骁的问题,祝卿若眼睫颤了颤,在他隐隐期盼的目光下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偏头避开楚骁如有实质的眼神,祝卿若从脖子处抽出一个半指长的玉哨,放在唇边吹了吹。
没有任何声音。
但很快,摇光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内。
玉衡因为要完成她交给他的事,无暇顾及她的安全,所以将玉哨给了摇光。
这几日摇光一直都在附近,只是碍于有着强大武力的楚骁不曾靠得太近,今日玉哨方一吹响,他就感受到了胸口的震动,很快赶到了书房。
看着手持长剑面露杀意的摇光,楚骁绝望地闭上眼。
他的人此时都不在身边,他又浑身失力,半点武功都用不出来,根本不是摇光的对手。
如今他只有死路一条。
摇光手中的剑已经对准了楚骁,在他即将刺穿楚骁的心脏时,祝卿若出口制止了他。
“不要杀他。”
摇光愣住了,觉得自己死定了的楚骁也愣住了,眼中闪过期盼的亮光。
她恨他,可还是放过了他,这是不是说明,她对自己也曾有过片刻的动心?
楚骁如何想,祝卿若并不知情,她缓步走到楚骁身边,从上至下俯视他的狼狈姿态。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楚骁眼底若隐若现的希冀。
他在期盼什么?
期盼她大发慈悲放过他吗?
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期盼?
祝卿若不喜欢杀人,若有可能,她一辈子都不愿意手染鲜血。可前世的记忆始终犹如附骨之蛆,日日夜夜缠绕在她心口,叫她忘不掉,放不下。
罪魁祸首之一的楚骁就在眼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就像可怜的羔羊,任她宰割。
祝卿若很想一剑杀了他。
可她还不能这么做。
小皇帝的系统仍然存在,若攻略目标提前横死,小皇帝立即便能知晓,任务完成不了的愤怒必会驱使他查探真相,以她如今的能力,决计无法与一国之君抗争。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才不要与小皇帝同归于尽,她要活着,要长长久久的活着。
而且...
祝卿若的目光落在无力倚在靠椅上的楚骁身上,眼底深藏的迷茫微微闪动。
上一世的仇恨,当真能放在这一世的人身上吗?
她对他的杀意,到底是对那个睥睨天下、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暗卫‘楚骁’,还是眼前这个尚未显露野望、仍然保留有几分赤诚之心的楚骁?
祝卿若脑中思绪复杂,种种情绪交杂叫她心烦意乱。
她用力闭上眼,压下心头躁意。
“摇光。”
摇光看过来,只见自家主子缓缓睁开眼,一如往日的温和。
“给我揍他。”
左右都不能杀,揍他一顿让她消气总可以吧?
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是他害的,还是他手下人害的,有什么区别?
他既是既得利益者,总要承担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