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另一边, 祝卿若正坐在窗边晾头发。
天还没亮,她没有打扰晓晓和岁岁,自己换下了那身湿透的衣物。头发长不容易干, 她只能打开窗子让风吹进来, 一点点晾干头发。
她梳理着发丝, 猜测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有人来找她了。
卫燃此举就是为了阻止她回上京,慕如归信与不信都不重要, 随行的属官不会同意将她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带在身边。
卫燃也许不会直说她就是凶手,但几番考虑下来, 慕如归也只能放弃带她回京。
更何况, 慕如归身为先皇钦定的国师,一切都以小皇帝为先, 不会冒着风险带她回京。
他如今也算与她有几分面子情, 不会将此事盖棺定论到她身上,旁人最多也就是猜测, 没有实际证据,于文家没什么妨碍。
所以她只要等来人质问的时候,佯装震惊毫不知情就好了。
她正想着该怎么演,慕如归就已经推门而入。
祝卿若回眸讶然道:“国师?”
慕如归脚步匆匆, 几步走近她身旁, 左右查看着她的身体, 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松懈下来。
他注意到祝卿若湿润的头发,几不可见地皱起眉, 打量了一番大开的窗口, “凌晨时分天凉, 你落水方起,怎么能在窗边吹风?”
祝卿若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与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妨事...我...”
慕如归打断了她的解释,“你的身体本就不好,嘴上说着要隐居养病,你就是这么养病的?回京后定要让管家好好管住你,不可再有此等伤身之举。”
他的话里暗含着讯息。
他还没放弃要带她回上京的打算。
祝卿若心中奇怪,难道他还不知道小皇帝落水的消息?
但他连她落水了都知道,肯定是从小皇帝那回来的。
可他既然已经去过小皇帝那,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关心担忧的表情?
难道小皇帝还没醒,没来得及暗戳戳阴阳她?
祝卿若谨慎道:“国师怎么会知道我是落了水,而不是濯发?”
她这难得的童稚之语让慕如归微微勾起唇,反问道:“哪有人半夜濯发的?”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是陛下告诉我的。”
祝卿若眸光闪动,小皇帝醒了,那慕如归一定已经知道了!
没等她说话,慕如归接着道:“你救了陛下,于大齐有恩,等回了上京,陛下定会有赏赐。”
慕如归的话堵住了祝卿若即将说出口的辩驳之语,她惊愕抬眸。
她...救了陛下?
祝卿若怔然道:“是...陛下说的?”
慕如归点头,“是,陛下刚醒还有些懵懂,但确确实实记得是你救了他。”
祝卿若握紧了拳头,将将忍住心中怒火。
这卫燃怎么回事?不是要诬陷她吗?怎么转头就说了实话?
这叫她怎么顺利脱身?
祝卿若咬住唇肉,抑制住想要去揍卫燃的想法。
慕如归嘱咐道:“日后不可再如此吹风,等年老时会有头风之疾,疼痛无比。”
他取来长巾帕递了过去,“就算费工夫也只能用巾帕擦干。”
祝卿若心中盘算着该怎么才能不回京,她不知道卫燃为什么突然放弃,改口称她为救命恩人,但既然卫燃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她自己想办法。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白巾帕,眼底带着几分思虑。
无法被动待在这,就只能主动待了。
慕如归还维持着递巾帕的动作,祝卿若语意微凉道:“多谢国师。”
她接过慕如归手里的巾帕,一面走回窗下小桌前,一面擦拭起湿润的发尾。
慕如归察觉到了她的不悦,怔了怔,只看着她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他缩了缩指尖,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颇为不适。
祝卿若还在思索该怎么正大光明地留下来,擦拭的动作有些缓慢。有冷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打在她衣着单薄的肩头,叫她不自觉微微颤抖。
这时,有人走近,将一件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祝卿若抬眸,便看见慕如归伸手将敞开的窗子合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她,“可还觉得冷?”
祝卿若从没被慕如归这样对待过,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眉头,很快就又舒展开,面对慕如归的问题,她缓缓摇头,表示自己不冷。
慕如归向前走了一步,坐到了她面前,“虽是夏日,夜里依然寒凉,你身体不好,要多注意些。”
祝卿若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复着擦拭发梢的动作。
她不接话,慕如归也没觉得不对,看了看她瘦弱的肩,开口道:“等回了上京,莫要再多操心,养好身子,外祖父才能放心。”
祝卿若听着慕如归的话,察觉到了他今日对她不同寻常的关心。
或许是因为她救了卫燃,他作为大齐的国师,皇帝的老师,对她这位救命恩人也多了几分耐心。
祝卿若心中微动,何不借此机会,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
慕如归可难得心软一次。
这样想着,祝卿若放下手中巾帕,双眸直视慕如归的眼睛,直接道:“我不想去上京。”
慕如归动作一顿,眼底露出几分诧异,“为何?”
他想到出门前管家叮嘱他的话,试探道:“你…还在生气吗?”
祝卿若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回去,“国师觉得我为何
生气?”
慕如归脑中浮现那日他们在房中的争辩,直至今日,他仍然为他当时的愤怒感到奇怪,但每次想起,脑中都只有她那日发泄的话外之意。
女子的质问在脑中不停回荡,慕如归不可抑制地握紧手指,抬眼撞进她尚未收回的目光中。
“我…”
慕如归说不出来。
他不愿深究那时二人的不同寻常,直觉告诉他,一旦将那团迷雾拨开,背后代价他决计无法承受。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好奇蔓延,就算时刻为之牵肠挂肚,但也从未真正深想过他和卿若之间与从前的不同。
现在她要将这关系戳破,将他躲避的问题摆在明面上,让他无处可逃。
慕如归滚了滚喉头,发现自己唇舌异常干涩,“你为何生气?”
祝卿若没有收回视线,仍然看着他,不知他到底是装作无事发生,还是真的不懂。
她移开眼,目光落在手中洁白的巾帕上。
祝卿若顿了一下,“那我换个问题。”
在慕如归尚未放松下来时,祝卿若将手中巾帕递到他面前,慕如归看着面前的巾帕,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祝卿若没有收回手,道:“国师可愿为我擦干头发?”
此话一出,慕如归明显怔了一下,顺着她手臂的线条看见了仰在他手心的白巾帕,一只浑白如玉的纤细手掌轻轻点在上面,隔着巾帕,与他的手掌短暂相触。
看上去,就像在接受他的邀请。
慕如归的视线向上,落在她披散在身后的发丝上,青丝湿润,贴着她单薄的衣衫,若不及时擦干,以她的身子骨,怕是要病上一场。
于是慕如归伸出手,就要接过她手心的巾帕。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让晓晓来,也没有问祝卿若为何会让他来做这等事,在此时,他心中只有对卿若身体的担忧,旁的杂念,一概不知。
祝卿若见他当真要去拿她手上的巾帕,眉头微蹙,攥着巾帕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也冷了几分,“国师可知我到底在问什么?”
慕如归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与她手心的巾帕隔着半指的距离,他没有收回手,只抬眼不解地看向她。
难道不是要他为她擦干头发吗?
祝卿若托着洁白巾帕,面上神情仍然如同往日一般沉静,慕如归却从中看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正色。
他正在疑惑中,就听得对面传来女子衔在唇边的泠泠字句。
“只有夫君可为女子擦拭发丝。”
慕如归心头狠狠一颤,震惊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相接,他听见她说:“我再问国师一次,你可愿为我擦干头发?”
如此明显的话语叫慕如归清冷的面庞上浅浅泛起绯红,既有对自己方才仿佛痴儿般行径的暗恼,也有对祝卿若毫不遮掩表达心意的羞怯。
他虽不喜凡尘俗事,但此时却将她的目的看得分明。
男子为女子擦拭头发,是夫妻之间才会发生的事。
她看似是在问他愿不愿为她擦干发丝,实则在问,他愿不愿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前一句,慕如归刚才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他愿意为她擦干发梢。
甚至没有问一个字。
可后一句的深意,却让慕如归看着她清丽的脸庞陷入思绪之中。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慕如归脑中划过许多画面,五岁与她在祝府初相见、十一岁她在上京城郊送他出行游历、十六岁她穿红衣嫁给他、国师府门口一日不落的灯笼、桂花树下一双朦胧泪眼、病榻上她一句坚定的‘百姓更重要’...
还有现在,她抛却女子的矜持,大胆地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
面对那双眼睛,慕如归几乎要答应了。
千钧一发之际,慕如归想起自己十年的向道之心,想到先皇临终托孤,以天下社稷为由将陛下托付给他...
屋外响起一声急促而短暂的蝉鸣,慕如归自回忆中清醒,仓皇之下惊觉他竟在此刻动了念。
她分明没有靠近他,可慕如归却感受到心中掌控情欲的琴弦正被一只瓷白手掌轻轻拨动,琴音奏响之时,他也随之心弦颤动,久久不能平静。
慕如归沉默下来,在祝卿若的注视下,缓缓收回了还悬在她手心之上的手。
祝卿若明白了他的选择。
这也正是她所期盼的。
大齐与她,慕如归从来只会选择前者,无论她身处何种境地,他都不会更改自己的选择。
她作势垂下眼眸,好似在遮挡眼底的苦涩,接着也渐渐放下了握着白巾帕的手。
慕如归始终没有抬头,他深知心底那抹触动是为了谁,所以他低头,避开了与她视线相接的机会。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若再多看她一眼,他的回答是否会有所不同。
二人就这样陷入寂静之中,没有人先开口。
“既如此,我便不随国师回京了...”
女子的话语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慕如归横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抵触涌上心头,叫他立即反问:“这跟回京有什么关系?”
祝卿若平静道:“我不愿回去当名不副实的国师夫人,国师自行回京就是。”
慕如归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再次也沉默下来。
短暂的对话只存在片刻,接着又是长久的安静。
在内心的抗争之中,终究还是冷清的国师赢了一遭,他并未出言挽回,而是道:“国师夫人的名号与权力永远都会是你的,不会名不副实。”
祝卿若轻笑着:“我以为的国师夫人,是国师的妻子,而非某个大人的夫人。”
她抬眸望向哑口无言的慕如归,“国师离去定会引得旁人注意,未免外祖担心,还望国师莫要告知原委。就说...就说我不慎落水感染风寒,国师急于赶往景州为百姓祭祀,这才先行离去。”
慕如归明白她这话是害怕文家人因为自己而再次受到别人的嘲讽轻视。
他没有理由不答应,于是点头应下:“好。”
祝卿若笑了一下,“陛下不通水性,此次受了大罪,国师还是去看看他吧。”
说完,她便转身出了卧房。
慕如归站在日渐熟悉的房间里,晨光已经出现,他们仿佛还是前几日一样,刚刚起身,一人出门,一人等在房中...
慕如归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从梦中惊醒,快步走了出去,迅速离开了这方小院,离去的背影颇有些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