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 字数:4907 更新时间:
那晚之后, 祝卿若与林鹤时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些变化。 林鹤时在有意疏远,祝卿若也没再询问原因,只默默拉开了与林鹤时的距离, 每日只在学习的时候才会与林鹤时见面, 其他时间, 除了必要的交流,二人都不再与对方说话。 这样的怪异举动引起了雾照山其他人的关注, 华亭甚至跟晓晓悄悄打赌,赌他们什么时候能和好。 华亭觉得肯定是文娘子先低头, 在他眼里, 他家先生是那种就算做错了,也决计不会承认的人。 晓晓觉得一定是千山先生先开口求和, 她家娘子虽然性格温柔, 但也有执拗的一面,若认定了一件事, 很难会改变看法。 夜星和岁岁则是觉得两边说的都有理,谁也不搭茬。 几人就在这古怪的气氛下在竹园混了一段时间,谁都不敢戳穿两个主子的心思。 一日下学后,林鹤时在无人的书房里整理着第二日要讲的书卷。 他收起书正要离开, 经过祝卿若的书桌旁时, 余光瞥见桌角处有一张写了东西的纸笺。 林鹤时的脚步微顿, 弯腰将它拾了起来,这纸敞着胸怀, 林鹤时将它拿起来时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这是她写给方芜的信笺, 信上写了能帮方芜掌控禹州的计谋。 林鹤时大略看了一眼, 计谋甚妙,既能保证不被朝廷发现, 也能在不伤兵力的情况下让方芜全权掌控禹州,与她暗中来往。 但林鹤时发现了一点漏洞,她的想法和计谋都很好,可她忘了给陈玄青留下一点希望。 对于山穷水尽的人来说,若看不到一丝希望,那他便是他人的催命符。此计虽说能挟制住陈玄青,可若他不管不顾,欲要与方芜鱼死网破,也不是没有可能坏了她们的计划。 林鹤时走回书桌前,执笔点了墨水,就要往信笺上添些字。 但在落笔前,林鹤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落下笔迹。 他想了想,放下毛笔,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空白信笺,誊抄了祝卿若信中内容,但在信中增减了一些字。 写完后,他将两封信对比着,内容长度相同,最终停笔的位置也相同。 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林鹤时便晾干了墨迹,将其放回到他拾起信时的位置。 而最初那封信,林鹤时凝视了许久,最终将它叠起,放在了书柜最深处,用古籍压住。 屋外有脚步声靠近,林鹤时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左右扫视片刻,随即跨步至书桌前,低头作势整理书卷。 来人脚步匆匆,本以为里面没有人,没想到林鹤时还在房中,她心中奇怪先生怎么还没走,手上朝他行了一礼:“见过先生。” 清脆的少女音,带着盎然生机。 不是她。 林鹤时手下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晓晓一眼,“嗯”了一声,然后接着低头整理书卷。 晓晓知道他的性子,没再多打扰,走至祝卿若的书桌前,目光上下扫视,最后在桌脚处找到了娘子遗漏的信笺。 她眼睛一亮,将信笺捡了起来,确定是娘子的字迹后,她便又朝林鹤时无声行了一礼,转身就跑开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书房,林鹤时抬眸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书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整理什么的手,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在期待什么? 他什么也不该期待。 林鹤时敛下眼中思绪,抬脚走了出去,书房被他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而晓晓找到东西后,很快就回到了祝卿若的房间。 “娘子,给!” 她将信递给祝卿若,“我在桌脚找到的,许是娘子行走的时候飘下来了。” 祝卿若接过信,对晓晓道:“谢谢晓晓。” 晓晓笑眯眯摇头,“没关系,娘子有事尽可吩咐。” 祝卿若对她微微一笑以作回应,随即低头查看着信笺。 这一看便让她发现了端倪,虽然这份信纸的长度以及最后的落笔位置与她写的一致,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祝卿若将桌上刚刚才写好的另外一封信拿了过来,与手上这张进行比对。 两封信的内容基本一致,细节与计谋还有结果,全都考虑到了。 祝卿若看向左手边的信纸,这是晓晓拿回来的那张。 她遗漏的那份,是尚未完善的回信,方才上课时又有新的想法,于是匆忙赶回来又写了一封,只是没想到最初的那封落在了书房。 还被夫子捡到了。 祝卿若一眼便知晓此事是林鹤时做的,可她还是不明白,他明明可以直接与她说,也可以拿着信来找她,为什么他要用这种曲折的办法来帮她? 联想到最近夫子的疏离,祝卿若心中更加不解。 为什么 会突然变成这样?就算她询问,也只得到了些无所谓的安慰,根本没有正面回答她。 他是什么时候起改变的? 祝卿若陷入思索,仔细回忆导致林鹤时改变的契机。 似乎,是在初二那日,夫子在石亭与她说要开始遵循君臣之礼。 而初一他们不曾见过面,华亭曾说年夜那晚夫子在厅堂坐了一整夜。 所以是在年夜那晚,夫子开始转变态度。 而年夜那晚... 祝卿若想到自己赶回雾照山与夫子庆祝新年,夫子是否觉得她这般行为过于越界了? 祝卿若仔细想想,觉得此举对于两个年纪相近的男女来说确实太过亲近,夫子发现并拉开距离,也是情有可原。 也怪她当时只想着与夫子的承诺,一时忘形,反倒叫夫子有了抵触之心。 难怪这段时间夫子总在疏远她,叫她一头雾水,如何也想不明白,甚至于暗暗赌气,学着他的样子疏远他。 现在想明白了原因,祝卿若只觉轻松了许多。 她现在还未与慕如归和离,算作是有夫之妇,在别人眼里,她求学于其他男子已然算是出格。 她虽然不在乎世人的看法,但还需要为夫子的清名着想,不能因为她,将夫子这样一个冰壶玉尺,光明磊落的君子拉到淤泥之下,受世人白眼。 祝卿若想通之后,便也不再与林鹤时赌气,虽然二人之间还是刻意保持的距离,但比起之前好似不再往来一般疏远要好上许多,至少这回祝卿若是自愿且认可的。 上午学完棋艺之后,眼见林鹤时起身就要离开,祝卿若出声唤住了他。 “夫子等一下。” 林鹤时的脚步顿住,没有转过身看她,只微微偏过头,“怎么了?” 祝卿若从石椅上站起,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他一些,又不至于与他距离太近。 林鹤时听见她说:“这些日子,夫子一直在有意与我疏远,我本不理解为何夫子要这么做,但如今,夫子的心思我明白了。” 林鹤时瞳孔地震,下意识回过身面对她,惊愕道:“你...你明白了?!” 祝卿若点点头,“是。” 林鹤时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停滞不动了,他屏住呼吸,压下心口震颤,强作镇定道:“所以呢,你知道了我的心思...你要怎么做?” 祝卿若认真道:“夫子心思是对的,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我虽为师徒,但也还是年龄相近的男女,不该只遵循师徒之谊,也该明白男女之别才对。” 林鹤时眼睛里流转的波澜停住,愣愣道:“你说的,明白我的心思,是明白该与我保持距离?” 祝卿若颔首道:“是,世人喜欢口舌之欲,我不该将夫子牵扯下来,所以以后夫子不必躲我,学生自会与夫子守好男女界限,夫子只需一如往常即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夫子不放心,也可以继续如此,学生再不会有任何不满,夫子放心就是。” 林鹤时不知该为她没有发觉自己的阴暗心思而庆幸,还是该为了她未开情窍而失落。 在祝卿若一本正经的脸色上,林鹤时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他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可正是因为知道是她的真心话,林鹤时胸膛那股莫名的火气越来越大。 未免在她面前露出丑态,林鹤时移开视线,丢下一句“随你”之后就转身大步离开了。 祝卿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眸中眼波微凝,但很快就又恢复到温和有礼的模样。 她将桌上残局一点一点归置好,之后便也离开了石亭,只有崖边悄悄冒出的青草在微风中浅浅摇摆着芽尖。 之后,华亭发现,自家先生更冷清了。 反观文娘子,温柔体贴,大方有礼,一如刚上雾照山的模样。 他实在搞不懂先生的想法,连文娘子都已经转过弯来了,怎么他还这么别扭呢? 进入三月以后,雾照山的冰雪已经全部消融,春风拂过,竹园的植物重现生机,一切都是盎然向上的,只有林鹤时的脸,还停留在冬天。 华亭不敢问他,只敢在背后与晓晓她们吐槽先生周围都快冻成冰窖了,也不知道文娘子是怎么忍过来的,每天还是那么一张漂亮的笑脸,先生每每面对,竟也舍得冷脸。 反正华亭是不舍得的。 这日,方芜传来消息,已经按照她的计划准备妥当,只等她前往施行。 祝卿若没有多犹豫,收到信后就令晓晓收拾衣物,自己则是往书房方向前去。 她到时林鹤时正端着一本书捧读,她没有多看,只微微倾身与他行了一礼。 “夫子。” 若她抬头,就会发现夫子的视线并不在书上,而是浮在她头顶,在她起身前一刻就又收了回去。 见眼前人支起身,林鹤时的视线又落在书册上,不多一寸,不少一分,正正地盯着最上方的字迹。 祝卿若并未察觉到不对之处,只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 林鹤时放下书,将视线光明正大地放在她身上,“你要去禹州?” 祝卿若颔首:“正是。”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距书桌不远的地面上,保持着学生对待夫子的礼仪。 林鹤时不知何故,心中涌上些烦闷,于是又立起书卷,声音微凉:“自去就是。” 不同寻常的语气令祝卿若默了默,随即无声朝他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内只剩林鹤时一人,他看着手中书卷,明明与方才一般无二的文字,在此刻,他却再也提不起兴致。 他丢开书册,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底莫名其妙的翻涌。 等他调整好心绪,又将丢在一旁的书册重新打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祝卿若带着晓晓和岁岁离开后,华亭和夜星二人承受起了先生的冷气。 夜星还好,他本就沉默,面对这般情景也不觉有什么。 华亭就难受了,他是个跳脱的性子,现在能说话的人走了,夜星又不会聊天,以往还能跟他斗斗嘴的先生如今跟冬天的冰块没什么两样,他站在旁边都觉得浑身打寒战。 于是华亭每天都在想办法躲着林鹤时。 这日,华亭看见先生又带着一张冷脸回竹园,华亭一眼就想跑,只是很不幸,林鹤时就是冲他来的。 “站住。” 华亭无奈只能转回身应道:“先生怎么了?现在不是在石亭的时间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林鹤时问他:“她呢?” 华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谁?” 林鹤时脸色不太好看,重复道:“文麟。” 华亭恍然大悟,原来是说文娘子,他还当是谁呢? 他看着这些日子以来,难得露出着急神色的先生,怪道:“文娘子下山办事去了,不是与先生请过假了吗?” 林鹤时听见这话脸色更显难看,又难掩焦虑道:“她从前下山都会与我说归来的日子,可这回没有与我说,都已经去了半月,怎地还没回来?” 华亭也不知道,只道:“文娘子是去剿匪,可能匪寇凶狠,耽误了些时间也有可能...” “剿匪?!” 林鹤时突如其来的高声将华亭吓了一跳,他连话都不会说了,“对...对对啊,剿匪。” “难道她不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剿匪还用她这做君主的亲自去吗?她手下的李兆其、秦毅难道都是死的?叫她一个女子去?” 林鹤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情绪外放过,充斥着怒意,还有遮也遮不住的担忧。 华亭为祝卿若辩驳道:“先生明明赞同文娘子称帝的理念,怎地现在还看不起女子了?” 林鹤时皱眉道:“我何时看不起女子了?” 华亭胆子也回来了,回道:“从前文娘子也亲自去清剿过不少匪徒,也没见先生这么担忧过,甚至还觉得那些匪徒够不上做文娘子的对手。如今一听文娘子去剿匪,竟还觉得文娘子一名女子不该亲自去,难道这不是看不起女子,与先生之前的理念前后矛盾吗?” 林鹤时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一句。 他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她不该去? 他明明是想要她多历练,以便日后站上那个位置更有底气,面对众多臣子也能站得住场子... 在他发愣时,华亭又小声道:“而且,从前先生怎么不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现在才说?” 林鹤时眼睛微动,解释道:“从前的匪都是小打小闹,根本敌不过她手下的人,我正是因为知晓才不担心。可如今还在大齐肆虐的匪患,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此行定然凶险,我怕她万一敌不过,我少了一个满意的弟子怎么办?” 华亭探寻地看他一眼,没从林鹤时脸上看出撒谎的意思,这才放下心中怪异。 林鹤时见他不再怀疑,心中也莫名松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华亭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道:“凶恶与否,不都是匪吗?有何不同?” 他自以为小声的嘟囔实则清楚地传到了林鹤时的耳中,他停住了脚步。 是啊,不论是否凶恶,不都是匪徒吗? 既是匪徒,便都有危险,他为何当初不觉担忧,如今却连对方匪徒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满心满眼只剩慌张? 林鹤时不敢细究自己改变的原因,近乎狼狈地逃离了这里。 中午的时候,林鹤时没有出现在膳厅,夜星送去他书房的饭菜都一样未动。 到了晚上,还是如此。 夜星站在门口劝他用些饭菜,却只得到一片沉默。 久到夜星以为林鹤时是不是不在书房了时,里面倏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拿些酒来。” 夜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爱重身体,追求健康长寿,因此每日早睡早起,饮食习惯都很规律,偶尔有贪看古籍导致晚睡,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像年夜那晚独坐到天亮,更是前所未有的行为。 没想到现在先生竟然找他要酒,这是发生了什么?? 夜星想回绝,但又不敢违背林鹤时的命令,只好将去年文娘子准备在年夜上与他们共饮的酒拿了出来。 当时他们没能喝上,今日倒成全了先生。 夜星担忧的目光落在再次禁闭的房门上,犹豫再三后,还是离开了。 书房里,林鹤时为自己满倒一杯酒,径直灌进喉咙里。 这酒并不烈,入口回甘,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 熟悉的香味令他侧目,他看向装酒的圆酒壶,壶面上刻着一只小麒麟。 是她酿的酒。 林鹤时其实可以喝酒,只是为了身体,从不饮酒。 她酿的酒,就像她这人一样,温和醇厚,却不至于令人发昏。 林鹤时凝视着那只小麒麟,却好似看见了她温婉的笑颜。 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担忧,而是因为去的人是她才担忧... 天地君亲师,他是她的夫子,是她的老师,是她除亲人以外最为尊敬的人。 可他每日闭眼时,眼前出现的,仍然是她站在雪地里,提着素纱灯笼,对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场景。 林鹤时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酒壶上的麒麟纹饰,终究还是没有放肆自己心头遐思。 林鹤时打开抽屉,想拿一块帕子将酒壶擦拭干净,映入眼帘的,是那方白竹青帕。 这是她那日哄他喝药,随手递给他洁面的帕子。 他露出一道无奈的浅浅笑意。 她明明不在这,他身边却处处都有她。 林鹤时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最终将酒壶放到帕子旁边,合上抽屉,一点一点掩盖住光亮。他独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任夜色慢慢吞没自己的身躯,直到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这一晚,他在书房静坐到天亮,没人知道他在里面想了些什么。 雾照山上的华亭与夜星只知道,在三个月的冷清之后,他们那位清风朗朗,如天上月般孤傲皎洁的千山先生,终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