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所有人都在低头行礼, 也就没人看见,被他们奉为至尊的小皇帝,从看见国师夫人的第一眼起, 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被皇帝注视着的人, 也正低眉垂眸, 恭敬得体地行礼,对于他的视线没有一丝动摇, 就像是庙里石头砌成的菩萨像,面对信徒渴盼的目光, 永远慈眉善目, 却从不会给予他们回应。
直到走过她身旁,卫燃才收回视线, 缓步走向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
他坐上了高位, 对着殿内众人,开口道:“今日是朕的寿宴, 大家不必拘谨,都坐吧。”
“是。”
一阵衣襟摩挲声响起,大殿内的人很快落座,之后便都静悄悄的, 敛眸垂首, 不说话。
在上面几人开口前, 没人敢说话。
而坐稳后的卫燃像是才发现祝卿若一般,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了她身上, 面上略显惊讶道:“嗯?国师夫人怎么坐在这儿了?”
此言一出,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祝卿若身上, 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祝卿若安稳地坐着,没有任何羞怯难安的神情姿态, 好似卫燃问的人不是她,是随便某个不知名的人物。
慕如归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动了动唇就要解释,只是还未开口,旁边就出现一道难掩笑意的调侃。
“陛下不知,刚刚国师夫人本要往女眷席去,没想到国师一把拉住了国师夫人的手,就是不准她去。甚至还把国师夫人带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与她一同入席。外面还传国师夫妻二人感情不睦,我看呐都是在瞎说,明明感情这么好,真是羡煞人。”
是坐在慕如归下手的于丞相。
于丞相笑得胡子都在颤动,两只眼睛也眯起,只剩一条缝,他这番调侃的话引得下方众人也露出打趣的笑来,纷纷往慕如归与祝卿若身上瞧。
“是吗?”卫燃往祝卿若身上瞥了一眼,眼眸深处闪过一道暗光,快得叫人看不清,再看去,便只剩浅浅的好奇。
慕如归对于众人的注视已经习以为常,可在这时,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在打趣他与卿若,不知为何,心中蓦地生出些无所适从来,有些恼怒,又有些欢喜。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祝卿若,想知道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有着莫名的情绪侵扰心绪,叫她生出复杂情思。
只是祝卿若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直接戳破了他的目的,“国师是觉得我该坐女眷第一席,才配得上国师夫人的身份,而那个席位被丞相府的女眷包揽了,所以国师才将我带到了这里。”
于丞相脸上的笑意僵住,不敢相信这看着像个不会说话的泥菩萨似的国师夫人,也有这样的胆色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件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戳穿。
慕如归则是低眉露出几分失落,面对其他人的调侃打趣,他会心生动荡,可卿若不会...
宋雪无一直挂着欣赏的微笑看向对面的祝卿若,他就知道她会出其不意地给所有人来一个大惊喜。
楚骁对祝卿若的身份更加确定了几分,这样看似温和文弱,实则刚敢果断的性子,一定是文麟。
大殿上的人因为祝卿若这番话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生怕被大佬们之间互相斗法波及到。
本该热闹非凡的寿宴此时却静得连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卫燃黑沉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好心情地一挥手臂,为众人解围,开口道:“怎么这么安静?难道朕的寿宴竟然连歌舞都没有吗?”
一旁的霍心连忙接口道:“有的陛下。”
卫燃点了点下巴,傲气道:“还不快叫人上来?这还没开宴呢,就有人喝醉了,没看见我们国师夫人都开始口出真言了吗?”
众人的视线从祝卿若身上移开,看向了小皇帝。
陛下竟然也附和国师夫人暗讽丞相的话,难道陛下总算受不了被三位权臣掣肘,要开始反击了?
卫燃像是才发现自己说错话,又改口道:“哦不,是...口出狂言,口出狂言。”
“看来朕也喝醉了,也开始口出真...口吐狂言了。”
你看有人信吗?
众人心中暗暗吐槽小皇帝掩耳盗铃的举动,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异样,既没有人反驳小皇帝的话,也没有人附和他的话。
舞姬婀娜袅袅地迎了上来,乐舞皆起,盈起一片热闹之景。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略过,只把目光放在眼前的筵席与乐舞上,可注意力却一直都在上首几人身上,时刻关注着他们的举动。
于丞相刚开始开口调侃二人,本意是先下手为强,叫陛下以为是他们二人夫妻关系好,这才坐在一起,而不是因为他家女眷占了国师夫人的位置,才让国师拉着国师夫人坐了上席。
当然也有几分倚老卖老的意思,镇国公嫡妻早逝,楚统领尚未成家,这二人都没有女眷,也就国师有一位夫人,算是国师的女眷。
这座上四人属他年纪大,辈分高,难不成他家妻子女儿坐个首位都不行?
第一位第二位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陛下直接开口问她干嘛坐这儿,他还帮她解释了一番,这难道不是在帮她吗?
偏那国师夫人气性大,竟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事捅到了陛下面前,难怪她从前不得慕如归喜欢,就这温柔刀的性子,哪个男人喜欢??
于丞相越想越气,就想找回场子来。
他的目光落在祝卿若面前没怎么动过的酒壶上,眼睛动了动,随即举起酒杯晃了晃,道:“一别两年,许久不见夫人了,夫人与我喝一盏酒?”
祝卿若偏头看他,微微颔首道:“我不会喝酒,扫丞相的兴了。”
于丞相皱起眉,“夫人不会喝酒?”
祝卿若点头道:“确实如此。”
于丞相不解道:“可我方才还看见你与镇国公对饮了一盏酒,怎地现在却又说不会喝了?”
他说着,看向对面的宋雪无,却被他带着冷意的眼神冻了一下,于丞相迅速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这话引得上方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卫燃看向宋雪无,清晰地将他眸中的冷意收入眼底。他的目光在祝卿若与宋雪无二人中徘徊,思索他们是怎么认识且关系好到能对饮的地步的。
楚骁也侧眸往宋雪无身上看,眼底的冷色比宋雪无看于丞相的还多。
祝卿若没想到他在被人奉承到眼睛都笑没了的时候,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语气淡了几分,解释道:“我只能喝两盏,再多就醉了。”
“两盏?正好,还有一盏。”于丞相脸上浮起一道包容的笑,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女儿听闻夫人收集药材赠以景州的大义之举,日日都嚷着要向你学习呢。只是不巧,她这几日病了,没能来陛下的寿宴,错过了与夫人相见的机会。下午的时候还刻意叮嘱我,一定要与夫人喝一盏酒,就当是替她给夫人敬酒了。”
于丞相话都说到这个
份上了,祝卿若再不喝就不礼貌了。
她垂下眸子,伸手捉起桌面上的酒壶,往酒盏里倒了一杯酒水。
正欲端起酒盏时,从旁边忽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径直将那杯酒拿了起来。
祝卿若抬眸看向慕如归,他微微侧身对着于丞相,缓缓道:“卿若确实不胜酒力,我替她敬丞相。”
于丞相讶异道:“这...这怎么替?”
慕如归道:“夫妇一体,谁敬都是一样的。”
于丞相哑然无话,只得与慕如归一同喝了一盏酒,之后便扭身坐正,再不与这俩夫妻来往。
慕如归将酒盏放下,低头靠近祝卿若,放轻声音道:“若有人敬你酒,只管推到我身上来。”
虽然他这番举动有些奇怪,但由于祝卿若对自己的酒量有深刻的认知,所以也没有拒绝他莫名其妙的好意。
她也放低声音道:“多谢国师。”
慕如归见她不抗拒自己的靠近,眉眼间染上了几许喜色。
这喜色没有逃过卫燃的眼睛,他看着座下一对小夫妻甜蜜地说着悄悄话,心头涌起一股不满来。
他扬起一道无甚情绪的笑,打断了下方两人的交谈,道:“夫人不与丞相喝,总得与朕喝一杯吧,今天可是朕的寿宴,难道夫人不要敬朕一杯吗?”
卫燃突然的发难叫慕如归都为之讶然,他皱起眉,推拒道:“卿若不会饮酒,陛下不若与我喝?”
卫燃却不愿,“朕刚才可是听见了,夫人说,她能喝两盏,第一盏敬了镇国公,这第二盏,总该敬朕这个寿星了吧?”
于丞相见缝插针道:“没错,今日陛下可是寿星,别人的酒国师可以挡,可这是陛下的酒,夫人总要喝了吧?”
祝卿若看着双眸含笑,一直对着她的方向举杯的卫燃,对他今日的举动行为感到奇怪,一会儿帮她,一会儿为难她,一会儿又要抽身看戏,互不相帮。
可想到这是卫燃,嬉笑怒骂皆随心,万事都不在乎的卫燃,祝卿若又不觉得奇怪了。
她端起满杯酒水,对着卫燃敬贺道:“祝卿若在此祝贺陛下千秋,望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两句在祝卿若所在的时代,乃至卫燃的星际时代,都是被用烂了的话,可卫燃却偏偏觉得,好像第一次听这两句话一样。
新奇,且欣喜。
他看着祝卿若将杯中酒水饮下,脸色已经有些微红,知道这确实是她的极限了,之后恐怕也不会再与谁交谈什么。
卫燃略扬起一道幅度,爽快地将酒盏里的酒喝完,便不再为难于她。
可他想放过祝卿若,有人却不愿放过他。
宋雪无在卫燃喝完酒后,第一时间举起了酒杯,朝他敬酒道:“臣也在此祝贺陛下千秋,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卫燃眉头一动,随即看向下方的宋雪无,想从他的脸上照出一丝故意的神情,却只能找到正经与恭敬。
卫燃无法,只能与他喝了一杯。
楚骁看着面色微红的祝卿若,也默默举起了酒杯,重复道:“属下也祝贺陛下千秋,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卫燃:“......”
没办法,第一杯喝了,第二杯也喝了,第三杯不喝就不是好皇帝了。
“老臣也祝贺陛下千秋,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回是最会察言观色看风向的于丞相。
卫燃笑容微僵,看着后面蠢蠢欲动的臣子们,头一回后悔自己的率性之举。
等酒过三巡后,卫燃眼神都开始飘忽,微闭双眸眉头皱起,一副难受不已的模样。
霍心见此担忧道:“陛下可要下去醒醒酒?”
卫燃揉着太阳穴,点头道:“嗯。”
于是霍心便带人将卫燃送到了后殿去醒酒,敬酒的臣子们见陛下不在,于是转向几位肱骨之臣,纷纷朝他们敬酒。
慕如归酒量不算好,在被敬了一轮后已经面色潮红,有些头重脚轻之感。
他坐在席位上,只觉得头颅好似被灌满了铁水,异常沉重,脖子都要撑不住了。
慕如归缓缓垂下头,往旁边倾倒,最后落到一处实地上,暖暖的,叫他不愿再挪动,就这样靠在上面,微阖双眸,短暂休憩一会儿。
祝卿若侧眸看着靠在她肩膀上的慕如归,想推开他,可想到今日慕如归是为了她才醉酒难受...
祝卿若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出手将他推开,只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继续用膳。
以往的宴席未免油脂凝固,大多备的是些冷菜,深秋的夜晚叫人难以下咽,祝卿若每每用了几口就不再动。
可今日的菜色极为丰富,且格外合她的胃口,正好肚子空了一下午,于是在其他人敬酒的时候,她便在一旁吃菜,半句话也不多说。
对面的宋雪无也经历了一波大臣们的敬酒,只是他有武力,酒量很好,因此此时也只是稍稍红了耳朵,精神依然清醒。
可在看到慕如归靠上祝卿若的肩膀,而祝卿若没有半分抗拒后,宋雪无只觉得酒意后知后觉地漫上了脑子,令他倏地生出一股冲动来,没来得及遏制,带着几分酸涩的话便已经说出口。
“国师与国师夫人的感情真是好啊。”
这话引来了楚骁的注意,顺着视线看到了慕如归枕在她肩膀上的画面。
然后便多了一个酒后冲动的人,嫉妒的眼神如有实质:“镇国公说的没错,真是羡煞旁人。”
祝卿若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眸往声音来源处望去,正好看见两张不甚好看的冷脸。
祝卿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