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 字数:3717 更新时间:
祝卿若有些奇怪地看了宋雪无一眼,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两年前在京郊孤亭那次,她不是与他说过,自己迟早会与慕如归和离的吗? 当初他还说要帮她, 怎么到现在又说她与慕如归感情好? 她低头看向还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慕如归, 难道是她今天的举动让人误解了? 连知道实情的宋雪无都这样以为, 那岂不是代表着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祝卿若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竟还误打误撞达到了她的目的。多亏宋雪无提醒了她, 不然她还要绕弯子误导卫燃,如今现成的理由就摆在面前, 也省得她再多算计。 在祝卿若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眼, 宋雪无就已经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之下的口不择言之举。他是知道祝卿若要和离的心思的,怎么会在明知事情真相的情况下还说出这样的话? 宋雪无正欲垂首掩盖住自己眼底的后悔, 谁知对面的人突然朝他道了一句:“谢谢。” 宋雪无脸色一僵, 下意识看她,可祝卿若在道完谢后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用膳, 没有再给予旁人任何关注,从他这个视角看去,只能看见她缀着华丽发饰的头顶。 祝卿若本意是多谢宋雪无提醒自己,可宋雪无却不这么觉得。 难道是她后悔了, 不想与慕如归和离了? 那她当初为何要主动撩拨于他?叫他念念不忘, 时时想着她? 宋雪无只觉得胸口处涌起一股火气来, 他移开视线满饮一杯酒,将将压下那股来势汹汹的情绪。 一旁的楚骁没有收到祝卿若任何眼神、话语回应, 好似他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值得她耗费一丝精力去应付。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楚骁脑中, 令他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显黑沉,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对面两人, 灼热的视线仿佛要将他们穿透烧干。 几人间的氛围蓦地变得有些黏腻,外人看不明白,也插不进去。 直到“啪——”地一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都是奴的不是!” 小宫女下意识想要跪地求饶,在弯下身前却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抵住,接着便听得一道平静的声音。 “无妨,不必跪。” 小宫女愣了一下,半弯的身子竟真的没有再往下,就这样站在她面前,没有再动。 她们的交谈唤醒了慕如归,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正靠在卿若的肩膀上,眼底有瞬间的滞然,随即胡乱移开视线,这一眼便瞧见了卿若衣袖处的大片的酒渍。 慕如归皱起眉,想责备这小宫女太粗心,又觉得卿若已经原谅她,他再开口不免落卿若的面子。 于是他只能咽下喉头的话,但看向小宫女的眼神中却暗含不满。 小宫女的视线落在祝卿若简单却不失身份的华贵衣衫上,大袖之上凝结着深色的酒渍,与浅色衣衫相映衬,异常明显。 她面露愧疚,“夫人不若随奴去整理一番?” 祝卿若看了她一眼,在小宫女紧张的目光下沉默片刻,点头道:“好。” 小宫女长松一口气,“夫人随奴来。” 慕如归牵住祝卿若的袖口,“我与你一同去。” 今日宫中人员流动繁多,若像在淮阳时一样,某些不长眼的人冒犯了卿若就不好了。 祝卿若面露不满,正要拒绝,对面宋雪无颇有些薄凉的声音传来,“国师与夫人如此恩爱,竟一刻也不愿分离吗?难不成夫人去整理衣衫,国师也要在屋外等?” 慕如归被他说的耳尖染上薄红,松开了祝卿若的袖口,只是脸上还有些担忧之色。 小宫女见此开口道:“国师放心,奴定然时刻跟紧夫人,不让人冲撞了她。” 醉酒后的慕如归与往日完全不同,意外的乖巧黏人,也格外好说话。 此时听着小宫女不掺假意的保证,慕如归才稍稍安心,对祝卿若道:“那你小心些。” 祝卿若冲他颔首,随即起身与小宫女绕后离开了朝露殿。 小宫女时刻与祝卿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步走在前方,牵引她往目的地走。 祝卿若闲庭信步地跟在她身后,与小宫女身上若隐若现的紧张不安不同,她甚至还有精神欣赏周围的景色。 在经过一片长廊后,小宫女一个拐弯就不见人影,祝卿若没有出声唤她,而是将视线投至长廊尽头一片莲池处。 池畔亭中有一张石桌,有人正等在那。 看着熟悉的身影,祝卿若没有任何意外,毫不犹豫地抬脚走了过去。 她停在了亭前,开口道:“陛下只会这一招吗?” 女子清润的声音里含着若有似无的暗讽,传到桌前人耳中,却叫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卫燃放下手中酒壶,回眸对祝卿若展颜一笑,意有所指道:“可你还是心甘情愿入局了,不是吗?” 祝卿若闭口不应,微微垂眸安静地站在亭前,不曾再靠近。 卫燃有些不满她的礼数,朝她扬手道:“过来坐。” 祝卿若镇定自若道:“这回陛下还要玩自伤诬陷人的把戏吗?” 卫燃没想到她还记着两年前的事,好笑道:“我什么时候诬陷成功过?不都被你轻飘飘打回来了吗?” 他坐在方位偏高的亭中,她在台阶下,卫燃微微低头看她,对她道:“放心,这回不为难你。” 祝卿若抬眸看进他眼中,似是在确定这话是真是假,不放过他眼中一丝变化。 整片莲池周围都在卫燃的吩咐下让人围了起来,隔开了大片的空地,此时莲池畔只有他们二人,静谧清幽,只有偶尔的风吹拂而过,卷起莲叶嘶嘶作响。 卫燃被她凝视着,不知怎的,从心底涌现出一种肿胀的满足感,这感觉叫他新奇,他定定看了回去,片刻不曾移动目光,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在确定他没说假话之后,祝卿若便收回了视线,往亭中走去。 见她移开目光,卫燃略显遗憾地收回眼,再抬头时,人已经坐在了他对面。 桌子不大,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袖,卫燃心中再次升起几分愉悦,为祝卿若斟了一杯酒,举杯正要与她共饮。 祝卿若平静道:“今日已经喝了两杯了,陛下这酒,我喝不了。” 卫燃本想蒙混过关,哄她喝上一杯,好叫他看看,她是不是连醉酒都是如此冷静自持的模样。 可就算她被他使计带了出来,也还是没有一丝惊慌,甚至不曾有过片刻的动摇迟疑,就好像一早就知道他要这么做一样。 卫燃欣赏不到她醉酒的样子,无奈托腮看她,问道:“你早就知道我会派人带你过来?” 祝卿若面色如常道:“刚刚那个小宫女动作太熟练,跟两年前那次一样,连泼水的位置都没移动一寸。” 卫燃一愣,随即失笑道:“看来是玉蕖惹的祸。” 他看了神色平静的祝卿若一眼,假意气恼道:“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训她一顿。” 祝卿若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看着他道:“她尽职尽责,为何要教训她?” 卫燃见她眼神终于有些波动,扬眉道:“就是因为她太尽职,反倒暴露了身份,叫我看不到好戏,难道不该罚吗?” 祝卿若眸色微沉,“陛下想看什么好戏?是想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还是想叫我惊慌失措神魂不安?好让你欣赏欣赏我的狼狈模样?” 卫燃顿了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卿若道:“那是什么意思?” 卫燃想开口解释,又觉得被她步步逼近却还要出言安抚她情绪的样子不像自己,于是他直接应下,“是,我就是想看你狼狈的样子,你又能如何?” 他终于暴露了真实目的,毫不遮掩自己的恶劣心思,在这一方池水旁,坦诚对她的恶意。 祝卿若冷笑道:“你是皇帝,想看我狼狈不堪、惊慌失措,我又能如何?所有反抗在你眼底不过蚍蜉撼树,垂死挣扎罢了。” 卫燃被气的不轻,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你逃开我卑劣的小人行径。” 祝卿若没有露出意动之色,只安静地坐在桌前,纤细的腰肢始终挺立,就算面对的是整个大齐最尊贵的皇帝,也丝毫不落下风。 她身后是满池的莲,清丽脱俗的池莲不蔓不枝,历经风霜也永远挺直腰背,不曾有片刻低头。 就和她一样。 卫燃想要说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望着她身后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满池碧荷,忽地问她道:“这里的莲,可有文家那片莲好看?” 他突然的话题转变让祝卿若也为之侧目,她回眸看向背后的莲池,漫天粉碧,一眼望不到头。 祝卿若回过身,不偏不倚道:“各有千秋。” 卫燃声音微浮,“是吗?我怎么觉得,文家那里的莲更好看。” 祝卿若道:“陛下若是喜欢,可以派人去学习一番,再回来为你种,反正已经在深秋时节养了一池莲花,再多麻烦些也越不过现在。” 几近冬天的时节,养了这么一大片的莲花,其中心血与财力可想而知。 卫燃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方才胸口处莫名的涩然霎时又消失不见,涌上几分好笑,问道:“你这是在骂我行事奢靡?” 祝卿若道:“不敢,陛下是大齐之主,自然是随心所欲,想如何便如何。” 卫燃听不惯她阴阳怪气的说话,出口解释道:“我可没有你说的那样,我不过是在这湖水里埋了几个东西,让水没那么冷罢了。” 祝卿若眸中闪过得逞的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东西?能让湖水变热的东西?” 她状似恍惚地看了卫燃一眼,眼中有不 解与试探,“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 卫燃微顿,差点忘了祝卿若是穿越来的,虽然隔了二十几年,但如此不符合时代特征的发明,定会让她生出怀疑。 他面不改色道:“书里看的。” 祝卿若微挑眉头,像是终于想明白了真相,声音漂浮着,好似跨越时间落到他面前,“原来是书里看的。” 祝卿若低眸笑了一下,旋即丢开这个话题,不甚在意地调转话头道:“陛下引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赏莲吧?” 卫燃的心思被她牵引着,对她是否发觉还有几分余忧。 只是祝卿若的话题转的过于巧妙,这才是他今天最重要的目的。 卫燃丢掉仅剩的怀疑,朝着她的方向倾身,眼神微沉,总是散漫随意的语气此时也带上几分认真。 他对她说:“我要你与慕如归和离。” 祝卿若丝毫没有惊愕激动,仍然稳稳地坐在位子上,连眼睛也不曾抬一下。 卫燃知道,她肯定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不然也不会如此顺从地入他的套,因为她知道,躲过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不妨一次解决掉。 卫燃看着她平静的眼眸,心中冒出一道疑问。 她来这,是为了维持最后一丝国师夫人的风范主动放弃?还是为了不与慕如归断绝夫妻关系来与他抗争? 卫燃心底摇摆不定,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 他定下神,无论是哪一种,今日都必须让他们和离。 卫燃隐下胸口躁郁,沉沉道:“若你与慕如归和离,我便应你一个条件,权利富贵,抑或以女子之身为相做宰,我都可以答应你。” 祝卿若眼神终于有了波动,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启唇道:“你说的,是真话?” 卫燃以为是那句以女子之身为相做宰撼动了她的心思,暗道:果然如此。 当初在淮阳时,他便看出了她对于这个男尊女卑世道的隐忍痛恨,除却这一点,他想不通还有什么能够打动她。 这事若想做成,堪比登天。 不过,他是皇帝,只要他想,现在被三位臣子挟制的局面即刻便能被他打破,再叫她步步升上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她想做。 好在,他能做。 卫燃微微牵起一道幅度,稳坐钓鱼台道:“只要你想,只要我有。” 祝卿若收拢手指,握在掌心处,原本清澈的瞳孔中闪露着浅浅的光芒,在卫燃的方向看去,好似看见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笑意。 还未待他细看,便飞速划过,再也看不见, “我不要权力,不要金银,也不要你口中一步登天的女子官位。” 这些,她都可以自己争,不需要别人给。 卫燃皱起眉,“那你要什么?” 祝卿若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那一池开的正盛的莲花,眼睛却没有从卫燃身上移开,在他不解的眼神下,缓缓吐露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要你口中那本能使湖水变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