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女子的声音仍然温和清婉, 像是在与他话家常，可她话中传达出的信息，却使得卫燃眼波停转, 顿在祝卿若身上。 “你说什么？” 祝卿若缓缓将指向莲池的手落下, 没有收回与他对视的眼, 重复道：“我说，我要你说的那本书。” 卫燃缓声道：“你不要权力, 也不要富贵，就要一本书？” 他径直看进祝卿若眼底, 试图找出她在开玩笑的意思, “你难道不知道，我只要应了你, 便是你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都不在话下。” 祝卿若神色平平,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也知道只要你愿意扶持, 我可以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卫燃看着她平静的脸，“你既然知晓，为何不要？” 祝卿若：“可无上的权利与滔天的富贵都是别人给的，只要你反悔, 随时都能把我打回泥沼中, 叫我再无翻身的余地。” “可这本书不同。”祝卿若眼底泛着浅浅的光亮, “这书给我了，便是我的, 就算你想收回去, 我也已经掌握了里面的东西, 这些东西存在于我的脑中，你拿不走。” 卫燃动了动唇, 眼中思绪意味不明，问道:“你就这般不信我？” 祝卿若神色不变：“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上位者的心思，或许今日你是真心实意想帮我，可一旦明日我成了你的眼中钉，你就会有一万个理由将我打下去。” 卫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她的话，“那你怎么知道，这本书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祝卿若抬眸看他：“同是异时空的人，你我应该都知道这本书的价值。” 系统：【？？？】 卫燃的眼神有些危险，“异时空？” 祝卿若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卫燃与她对视着，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她似乎确定，他来自另一个时空。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如此确信？ 他的目光带着丝丝缕缕的探究，落在了祝卿若的脸上。 面对卫燃的审视，祝卿若安坐在亭中，没有显露任何惧意，对他道：“从小生长在封建时代的帝王，站在权力巅峰，享受着天下的供奉，吃透了男尊女卑社会的所有红利，自小接受的就是君为贵，民为轻的教育，在这样背景下成长的帝王，怎么会对女子感同身受？” “他甚至看不见我们的存在...”说到这，祝卿若的声音略显悬浮，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 她敛下眸中思绪，抬眼看向卫燃，继续道:“在淮阳文家寿宴时，你戳穿了我的心思，断定我对这时代报以痛恨隐忍。试想，若是真的皇帝，怎么可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卫燃没有开口打断她，只眸色深沉地看着她，眼底似乎还闪烁着几许火光，复杂难辨，叫人看不懂他心中所想。 祝卿若眉头微动，又道:“你的异常并不难察觉，前十四年，小陛下怯懦胆小，能力平平，才华不足。可在第十五年时，因为一次偶然的晕倒，醒来后突然大放异彩，惹得众人惊叹赞扬，之后更是一步一步揽回被臣子占据的权柄，最终成为皇朝真正的帝王...” 她叹道：“虽然我上一世不太看网文，但这样权谋大男主背景，我还是听说过的。” 系统：【......】 系统：【在星际时代之前确实有一段时间很流行网文，我们进行任务的这些小说世界，就是从古籍中复原出的文字。而祝卿若原来的时代就是网文最蓬勃发展的时候，她说的这种属于打脸逆袭流，好像...真的...很符合你的行为。】 卫燃没有理会系统的声音，仍然看着祝卿若的眼睛，微微眯着眼，看不出半分被戳穿的羞恼与震惊，反而还带着隐蔽的喜色。 祝卿若的这些解释还不足以说服卫燃，也不够揭穿他异时空来者的身份，若他此时矢口否认，完全能够将祝卿若的质问略过。 他迫不及待想与她再多一番博弈，这样的刺激与兴奋令卫燃浑身战栗，是他进入小说世界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剧烈情绪。 可在卫燃即将开口前，祝卿若抓住间隙调转话头反问道：“其实我很疑惑，你是怎么发现我来自其他时空的？” 卫燃的否认被堵在了唇边，想到自己的来历，他面上的激动霎时去了大半，神色莫名地看了祝卿若一眼。 祝卿若轻轻偏过头，“自我来到这个时代，日日小心，每每收敛，自认没有暴露过半点属于穿越者的不同之处。可你还是看出来了，甚至送来白烛试探我。” 祝卿若停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去年十月时你送来一只白烛，细细想来，你从上京送出这只白烛的时候，应当正好是九月底，皇帝寿辰之时。” “在大齐，没有人会在过生日的时候用白烛，因为他们并没有接纳西方文化，也就不知道，在某个时空里，数千年以后，大多数人都会在生日时吹蜡烛，分蛋糕。” 她看着卫燃，“可你知道，甚至还特意送来白烛给我，这代表着你知道我的来历，并且在试探我。”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 祝卿若没有继续追寻卫燃的不合理之处，以退为进，将自己的尾巴送到了卫燃手里。 这样的举动将亭中一方压倒一方的局面 瞬间扭转为互相对峙，卫燃甚至来不及问她，就被她丢过来的问题问住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卫燃眼中闪过某种思绪，似是在考虑着什么。 系统几乎是立刻发现了他蠢蠢欲动的念头，制止道：【不行！绝对不能说！说了就违规了，任务还没做完就会宣告失败！】 卫燃遗憾地扯了扯唇角，真是可惜，他还想看看祝卿若知道自己其实身处小说世界时，会有是什么样的神情表现呢。 一定有趣极了。 卫燃眼底浮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愈发难以偏离。 他还是没有给她解释自己的来历，在脑中搜寻到她的漏洞后，解释道：“当初上京爆发疫病，你在城南做的那些事，口罩、隔离...哪一点附和这个时代的人了？” 祝卿若了然点头，有些懊恼道：“原来是这个时候暴露了。” 卫燃见她神色懊恼，凝神欣赏了一会儿，随即垂眸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她还是有别的表情的。 而在他眼中正懊悔的祝卿若抬头几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眼底飞快划过一丝暗芒，又迅速低头变回之前的模样。 谁也没看见。 其实两个人的理由都不足以说服对方，一个在世界初始便知晓对方穿越者的身份，另一个在濒死之际偶然窥见对方高位面任务者身份。 他们都想隐瞒自己的真实来历，互相欺骗，让对方以为自己在相处之时才发觉，各有小心思，便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追究。 一场异时空来者的会晤，就这样在双方心怀鬼胎的对峙之下落下帷幕。 亭中安静一瞬，有风自池畔而来，带着荷花的缕缕清香，沁人心脾。 卫燃看着对面的祝卿若，想让她和离的心思越发难以抑制，他忍不住开口道：“你真的只要那本书？不要别的？” 终于说到了她的最终目的，祝卿若正色道：“是，只要你将书给我，我就跟慕如归和离。” 卫燃动了动眉头，道：“你就不怀疑我这本书是怎么来的？” 祝卿若回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她认真的语气令卫燃短促地笑了一下，引得祝卿若抬眸看他，他将笑意敛在眸中，提醒道：“这书里有些东西，在这里是做不出来的。” 能使湖水变暖的机器是星际时代的产物，就算是祝卿若所在的时代也尚未发明出来，他能按照设计图做出来，还多亏了他得到的那些没用的积分，从系统那换来了主要的零件。 若是她想要的是这种，恐怕要白欢喜一场。 卫燃不想让她白白浪费一个机会，就直接与她说清楚，免得她做不出来还要气恼，怪他不早说。 但... 卫燃想象一下祝卿若冷静温和的脸上露出恼怒的神情... 嗯...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他突然有些后悔提醒她了。 祝卿若没有注意到卫燃想变卦的意图，她正在脑中回想着有关他口中的那本书的记忆。 上一世在她还在当国师夫人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大齐出现了许多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利民产物，肥皂、玻璃、水泥、橡胶... 当时祝卿若才惊觉原来不止自己一个穿越者，还有皇帝，他也是穿越者。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暴露，后来又暴露了，或许是觉得当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威胁，这才不再掩饰地创造发明来获取好感度。 她在发现这些东西之后，与小皇帝有过一些接触，试探之下，发现他对于实际操作并没有那么精通。 就像是精通天体的物理学家没有望远镜，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没有手术刀。 空有满身才华却没有工具供他发挥。 所以她确信卫燃有别的东西在帮他完成这些发明，但一直没有确定是什么，今日交谈之后才明白，原来是一本理工类的书。 对于卫燃口中的跨越时代的发明，祝卿若没有想过要做出来，她要的，是里面那些在大齐资源足够的条件下可以创造出来的产物。 就像上一世出现在大齐的肥皂、玻璃、水泥... 这些可以让她迅速累积财富与民心，就算是卫燃当场让位于她，在祝卿若心里，也抵不过这本书的价值。 因为退位带来的麻烦与艰难远胜于自己造反，得到这本书，她会如虎添翼，也不必将这岌岌可危的朝堂背负在身上。 想明白这些，祝卿若脸色更加坚定，她对卫燃道：“你说的是‘有些’，证明里面大部分东西在这个时代是可以发明创造的，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卫燃只顾着惊奇，都忘了问问她要这个做什么，“你要这书做什么？” 祝卿若的目光在卫燃脸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远处的草丛上。 卫燃被她这一眼看得奇怪，不待他开口问，就听祝卿若缓缓道：“情场失意，总该让我钱场得意吧。” “有了这本书，就不至于让我落得人财两空的地步。” 卫燃一顿，忽地想起书里还有许多在祝卿若的时代遍地可见，在大齐却没有的东西。 这书别人看不懂，祝卿若一定能懂，对她来说，若加以利用，这书确实如同流淌的黄金。 这样的做法，很符合卫燃心中祝卿若的形象。她就是这样及时止损的人，把握住自己作为国师夫人最后的优势，从他这里换走了足以让她成为天下首富的东西。 而慕如归，就成了她的弃子。 想到这一点，卫燃眼底染上愉悦之色，挥袖道：“你说的，我允了。” 祝卿若唇角微扬，朝他伸出手。 卫燃看着面前纤细柔软的手掌，以及露出的一节瓷白皓腕，略一挑眉道：“你这是？” 祝卿若依然伸着手，“书。” 卫燃眼睫跳了一下，“现在就要？” 祝卿若点头，重复道：“现在就要。” 卫燃看向她眼睛，祝卿若也回视着他。 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除却执拗与坚定，再无任何东西。 二人对视许久，最终还是卫燃先放弃抵抗。 【系统。】 系统：...其实你们可以忽略我，真的。 没办法，它还是得回应：【咋？】 卫燃的眼睛没有离开祝卿若，【把那本《理工科的实用技术》给我。】 系统：【......你明明说没用，不要的。】 卫燃：【拿《绿茶秘籍》跟你换。】 系统：【......】 卫燃：【是你说的威逼利诱，现在我已经利诱成功，你还不肯给了？】 系统：【......】 系统：【...已经放在你枕头下面了。】 卫燃满意点头，随即对还在等他回应的祝卿若道：“书在我房里，我叫人拿给你。” 祝卿若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有撒谎后，便起身对他行了一礼道：“谢陛下，此事已了，待我拿到和离书，你我便银货两迄，再无瓜葛。” 话音落地，她便抬脚离开了小亭，目不斜视，经过卫燃时不曾给予他一丝眼神。 卫燃眸光微闪，银货两迄？再无瓜葛？ 他可没同意。 他起身叫住祝卿若，“你出来这么久，身上那件脏了的衣服怎么交代？” 祝卿若脚步停住，但还是没有回头。 卫燃扬声唤道：“玉蕖。”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玉蕖闻声走了出来，“陛下。” 卫燃目光散漫，却没有离开那人的背影，一面看她，一面与玉蕖道：“在我枕头底下有本书，你去拿了给她。” “还有...” 玉蕖垂首等着卫燃的下言。 他的视线落在祝卿若身上这件浅色衣衫上，微挑唇角道：“找一件与她身上 差不多的衣服来，让她换了再回去。” 玉蕖抬头就要应下，猝然接到了卫燃一道示意的眼神。 她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祝卿若身上衣服，熟悉的颜色与款式令她眼神微变。 玉蕖掩下差点令她破功的惊愕，面上顺从道：“是。” 她徐徐走至祝卿若身边，“夫人随奴来。” 祝卿若朝她轻轻点头，“多谢。” 玉蕖对她笑了一下，引着她离开这片莲池。 卫燃一瞬不停地盯着祝卿若渐渐走远的背影，片刻不曾移开视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就在她即将踏上长廊，走出他的视线时，卫燃胸口忽地涌现一股来势汹汹的冲动，叫他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祝卿若！” 祝卿若脚步一顿，回眸看向尽头处的小亭。 他盯着祝卿若的眼睛，目光灼灼，“我叫卫燃。” “你记住这两个字，卫星的卫，点燃的燃。” 祝卿若回应道：“陛下的名字，臣民皆知。” 卫燃执着道：“我要你记住，不是其他人。” 祝卿若不知道他的目的，偏头看了一眼缩头只做聋子的小宫女，朝他颔首道：“是。” 她没有停留，转身便先一步踏上了长廊。 玉蕖见此也快步跟了上去，脸上看似没有半点动容，但迅疾的脚步暴露了她不安稳的内心。 而卫燃就站在长廊尽头的小亭里，看着那道纤瘦袅袅的身影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也不曾收回目光。 在这无人的空间里，卫燃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炽热的光彩，眸光潋滟，悸动不止。 “系统...” 系统：【？】 卫燃触碰着胸口处的肌肤，轻声道：“我好像心动了。” 系统：【......】 系统：【你不是早就对她有意思了吗？】 卫燃微挑眉尖，“这你都发现了？” 系统：...不能再明显了。 卫燃的目光投至已看不见人影的长廊，“不一样。” 他感受着震动不已的心脏，除了在文家莲池那一夜，这是他第二次在面对祝卿若的时候有如此强烈的心跳。 之前还可以说是意乱神迷，为美色所惑。 可这次，持续震颤的心脏，莫名高昂的情绪，还有不愿移动的目光，无一不在告诉他。 他对祝卿若心动了。 经历这么多世界，漫长无趣的生命里，这是他头一回心动。 卫燃按下跃跃欲试的动作，“系统。” 系统：【又怎么了？】 卫燃眼神都透着欣喜，“我能和祝卿若谈个恋爱吗？” 系统惊恐：【不！行！】 卫燃神色散漫，轻飘飘道：“是吗？” 他往长廊处看去，眸中有着不为人道的微光。 ...... . 楚骁从祝卿若离开大殿后，便一直心神不定。 没隔多久，他借故遁走，来到了那片小皇帝这一年间最爱待的莲池边，这里所有的莲花都是小皇帝亲手种下，养护培育皆未假手于人。 所以他一出大殿，便径直往这奔来。 果不其然，这里被小皇帝吩咐人围了起来，就算是他，也不能靠近。 楚骁就一直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亭中两道模糊的身影，亲昵交心。 他面色黑沉，从他们进去到出来，没有挪动过一步。 直到她被人带走，他才从沉沉思绪中抽身。 楚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还依依不舍的小皇帝，最终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莲池边。 驻防的护龙卫奇怪地看着楚骁离去的背影，楚统领这是来干嘛来了？ 在离朝露殿不远的花园小道上，已经换好衣服的祝卿若正缓步往朝露殿走去。 怀中这本能助她大业更近一步的书，沉甸甸地贴在她心口，就算她平日情绪再如何稳定，此时也压抑不住眸中喜色，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明舒。” 有人在后面出声唤她。 祝卿若眼神一顿，脚步却没有停顿，依然往前方的宫殿走去。 “文麟！”那道声音出现在耳边。 下一秒，她的一只手臂被大力扣住，怀中书卷险些落地，祝卿若连忙用另一只手将它抱紧，将将让它稳在怀中。 她顺着手臂看过去，罪魁祸首正双眸冒火地盯着她。 祝卿若平静道：“做什么？” 楚骁见她依然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胸口沉闷更甚。 他勉强按捺住那股躁动，不愿在她面前显露自己面对她难以控制的心绪。 楚骁看着她的眼睛，放低声音，压抑地问她：“你到底是明舒？还是文麟？” “抑或是，国师夫人祝卿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