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这离奇的话题叫祝卿若都震了震, 不知道慕如归是怎么将卫燃和她牵扯到一起的。
“你在说什么?”祝卿若眼底流露出几分讶异。
慕如归看见她脸上的怔忪之色,好像真的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般。
他扶在木门上的手深深掐在上面,勉强维持面上平静问她道:“今夜寿宴时, 你出去见了谁?”
听到他的话, 祝卿若想起了莲池畔的对峙, 卫燃与她互相隐瞒,今日过后, 同为异时空来者的身份应该不会再被怀疑。
她脸上不自觉露出思索与满意,每一寸情绪都被慕如归看在眼里。
慕如归手指的力度越发加大, 指尖发白, 微显扭曲,“你是不是去见陛下了?”
听见他的声音, 祝卿若从回忆中抽身, 视线落在他暴露在月光下的半边脸颊上,与他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解, 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与陛下,绝无半点私情!”
她笃定的话语令慕如归稍稍舒了口气,但还不等他放心, 就听见祝卿若清凌凌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升起。
“慕如归, 和离一事与旁人无关,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我不愿再做这个国师夫人,我什么也不要, 只要一封和离书, 放我自由。”
她如此郑重, 如此坚定地在他面前说,她不愿意再当国师夫人, 不愿意再与他做夫妻...
慕如归喉头干涩,声音也哑了下来,“你...真的要与我和离?”
祝卿若利落点头,“是。”
慕如归从未想过会和祝卿若分开,他还记得五岁时在祝家与她初见,记忆深刻的一双灵动双眸;七岁时,她父母双亡,被母亲接到慕家成为他的玩伴。
之后近五年时间,她与他形影不离,未曾有片刻的分别。直到十二岁,他被师父收为弟子,二人一同走遍河山,这才与卿若断了联系。
再回上京,她便成了自己的妻子。
他与她相识近十七年,已将她视作无血缘的亲人,就算不是真夫妻,也该是感情深厚的兄妹。
自始至终,慕如归都没有想过祝卿若会离开他。
就算是分离的这两年,他也没有想过卿若会离开,因为她是他的夫人,身上还挂着他慕如归的名号。
只要有国师夫人的消息传来,慕如归就知道她还在,就算人远在天边,心也还在他身旁。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与他说,她不要富贵权利,不要再做国师夫人,她只要自由。
她要将这个名号抛却,将慕如归三个字彻底从她身边消弭...
这让慕如归心底蓦地生出一阵恐慌,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这样剧烈的感情波动。
他清楚地知道,他在害怕,害怕祝卿若再也不回来。
慕如归看着夜色下身披皎洁月光的女子,勉力忍住胸口处汹涌的情绪,轻声问她道:“为什么?”
不是说,国师夫人深爱国师吗?
既然爱他,为何会想要离开他?
慕如归的目光始终凝聚在祝卿若的脸上,不愿放过她一分一毫的情绪波动。
面对慕如归的问题,祝卿若沉默片刻,随即抬眼与他对视,道:“你我之间没有感情,就算勉强相处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我不愿意勉强自己,也不愿意再担着徒有其表的国师夫人之名。”
她很平静,慕如归却从这平静之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为何从前可以勉强,如今却不愿勉强?”他凝视着祝卿若,眼底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你...爱上别人了?”
祝卿若闻言看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我会以有夫之妇的身份与人苟且?”
慕如归眼中神色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卿若沉静道:“若你觉得我要与你和离是因为与别人有染,叫你失了脸面。我可以在此郑重地告诉你,在抛弃国师夫人这个身份之前,我绝对不会有任何越矩之处。这个身份于我是镣铐,是枷锁,如果我爱一人,又怎么会将我的镣铐强行戴到我爱的人身上?”
她的解释令慕如归心生羞愧,他垂首掩盖自己恍惚的眼,“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怀疑你...只是...”
祝卿若打断了他要说出口的话,径直道:“两年前,你曾在南院来与我说过,愿意给我一纸和离书认我做义妹,为我立女户。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和离书,望国师应允。”
慕如归歉然的眼神霎时顿在眼底,蓦然回想起那日桂树下她恬静温和的睡颜,还有一双好似不甘又不愿朝他低头的泪眼。
那双泪眼与面前女子平静如水的眸子逐渐重叠,同样是二人对面而立,同样在一方屋檐下,他们的局势却好似调转过来。
之前,他平静,她不舍。
如今,她没了不舍,他也不再平静...
慕如归看着不远处的祝卿若,她自他打开房门后就与他拉开了距离,始终平静的脸庞上没有留恋,也没有从前掩盖不住的爱恋。
桂树下,面对他的提议,她会不舍,是因为当时的她依然对他心存爱意。
如今在书房门口,她镇定自若地提出要与他和离,是因为她对他失去了爱。
那他呢?
他为什么会在听见她要与他和离时,心神皆惊,所有的想法,怀疑都在此刻消失不见,只留有不安与焦虑?
祝卿若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而慕如归感受着胸口处的震动,视线停留在她清丽的眉眼之上。
心跳的更快了。
慕如归抚上剧烈跳动的心口,恍然惊觉,他对她,似乎动了心。
在她陪伴自己的日日夜夜中,在她永远对自己弯着眉眼的笑颜里,他就已经步步沦陷。
他极力推脱俗世情谊,又何尝不是在逃避自己心中那股不为人知的隐蔽爱意?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慕如归对于祝卿若的要求更加不愿面对,他甚至还没有理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就被她亲口判了死刑。
慕如归下意识想要逃避,于是他偏头避开祝卿若的眼神,喃喃道:“我要想想...我要再想想。”
他脸上是祝卿若从未见过的慌张,与往日的清冷无情判若两人,祝卿若还要再说什么,慕如归已经退回房中,迅速掩上了门。
祝卿若只来得及听见他最后从缝隙中钻出来的声音,“我有些乱,再给我些时间...”
之后,便只留一扇紧闭的大门与她对立而站。
祝卿若本以为他会爽快答应,毕竟之前他曾亲口说过,要给她和离书,没想到今日他居然有如此大的反应,令祝卿若也深感怪异。
她在门口稍站一会儿,决定给他一些考虑的时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深秋的夜静谧而萧瑟,上京比云州要冷上许多,虽说雾照山海拔稍高,但比起上京,还是要好一些。
在雾照山上穿着的衣物到了上京反倒不是那么暖了,祝卿若拢了拢云锦披风,将身子遮得更紧了些。
忽然有些想念在雾照山时,众人围炉畅谈,晓晓与华亭你来我往耍嘴皮,岁岁做捧哏,夜星泼冷水,夫子时不时来一句点评,
一针见血的言辞叫晓晓和华亭心酸撇嘴,她则倚在岁岁背上笑意不止地听他们说话。
祝卿若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今夜只有浅浅的一弯月牙,凛冽而孤清,没有十五时的莹莹月盘圆满。
她想,等回到雾照山,月亮该是最圆满的时候。
月圆,人合。
她也喜欢。
祝卿若敛下眼中思绪,微微加快步伐,赶回了南院。
......
慕如归说需要时间考虑,第二日早早便上朝去了,特意避开了祝卿若,两年来头一回从正道走。
在宫中磨蹭许久,本想给小皇帝授课打发时间,却被他以宿醉头晕为理由打发出宫。
慕如归没办法,只能回了国师府。
回书房的路上分外小心,他本以为已经避开了她,却在桌上看到了一张落着笔迹的宣纸,无声无息的,就安静地躺在那。
慕如归已经猜到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他手心发凉,脚下无力,连挪动的动作都显得那么迟缓。
当他看见那三个字时,慕如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霎时冰冷下来,以手撑住身子,面无血色地看着她送来的和离书。
今有祝氏卿若与慕家如归,于丙辰年结为夫妇,然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故来决绝,此后各行其路,再不先干。
......
短短两行文字,简洁明了,最终的落款,她也已经签好了。
只剩慕如归三个字。
慕如归的视线落在上面的一句话上。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他挫败地垂下头颅,不愿承认她对他已经没有半分留恋,迫不及待想要与他断绝关系。
慕如归在桌前站了许久,在日光渐渐被吞噬时,他忽地将桌上的和离书拿起来,转身就往门口大步而去,几近失去知觉的双足险些令他绊倒在地,他将将稳住身体,等脚下麻意散了小半,便又继续往门外走。
一路步履不停,径直走到了南院门口。
原本想要质问她为何要如此绝情的心思,在看见那只剩几尊树桩子的院子时,瞬间冷了下来,半点怒意也生不起来,心底只剩寒冷与孤寂。
这里原本种满了桂花,如今却只剩死去的桩子。
是他先与她拉开了距离,拒绝她的靠近,让她从满心欢喜的期待变成如今永远温和冷静的模样。
是他将她所有少女旖旎消磨丢弃,怎么还有脸面来质问她?
慕如归攥着和离书,手臂垂落在身侧,在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路过那些树桩子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只知道一味往前走,最后停在了她书房前。
“叩叩——”
里头有光亮,她就在里面。
房门很快就打开了,祝卿若清丽婉约的面孔展露在他面前,在看见他时,她似是有些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问道:“国师来此,可是同意与我和离了?”
听到她开口便是和离,慕如归流连在她脸上的目光一顿,无甚情绪地扯了扯唇角,随意找了一个借口道:“我房中没墨了,来与你借笔补上和离书最后的落款。”
祝卿若没想到她例行公事的询问竟然真的得到了慕如归的回应,她本以为还要再僵持个两三日。
她偏过身子让慕如归进来,快步行至桌前,将桌面上的东西移开,露出空位。
“国师请。”
慕如归脚下好似灌了铅,沉重无比,他艰难地移动脚步,缓缓往桌前走去。
祝卿若将研开的墨推至他手边,“国师可要我重新写一份和离书?”
想到和离书上决绝的文字,慕如归脸色一僵,想要开口说他自己重写一份,但祝卿若已经注意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的和离书。
“国师带来了?那便直接签吧。”
慕如归的话被堵在唇边,愣愣地看向自己手上的和离书,目光在上面停驻一会儿,动作缓慢地将它放到了桌面上。
在落笔前一刻,他抬眸深深看了祝卿若一眼,似是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说。
久到祝卿若以为他要反悔时,他又收回了视线,在和离书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铁戟银钩,入木三分。
他将笔放下,喉头发苦,胸口好似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来气。
“多谢国师。”
祝卿若真诚地与他道谢,慕如归僵硬着脸,维持着最后的风范走到了门口,在踏出房门前一刻,他忽地回头看向她。
“卿若。”
祝卿若闻声抬眸,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慕如归紧了紧手指,“若是...若是在淮阳那次,我没有拒绝你,你我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祝卿若愣了一下,想到那次为了逼他自己离开而做下的戏,微敛眼眸,平静道:“若如果能成真,就不会有国师夫人了。”
话里的深意令慕如归脸色发白,扯着唇露出一道苦笑。
“我知道了...”
他不愿在她面前表露自己的脆弱,在情绪失控前一瞬,转身大步踏出房门。
走出一段路,身后传来木门关闭的声音,慕如归这才停下脚步,扶着南院的墙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鼻尖仿佛萦绕着丝丝桂香,慕如归迷茫地看向空荡荡的院子,仿佛又看见了满院桂花。
他想起两年前站在桂树下带着泪光却还朝他笑的女子,那时的她,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有水珠顺着下巴落到了地上,慕如归微微抬头,朦胧夜色间,好似有晶莹透亮的雨露在坠落。
下雨了吗?
他低下头,不知道雨后垂地的桂花,还是当初在枝头喧闹,肆意生长的样子吗?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雨停了之后,伸手按住生疼的心口,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处令他避之不及,却又魂牵梦绕的地方。
不会再有如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