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 字数:3386 更新时间:
庄严肃穆的佛殿前, 僧袍青绦的佛子正缓步朝门内行去,好似佛像般永远温和慈悲的眼微微下敛,一步一履皆稳稳踏在平坦的石子路上。 一路行来, 佛子心底都带着一道浅浅的思虑, 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细细想来又没发现最近有什么特殊的事。 若要说有什么事...祝施主这一次的回信还未收到。 上次她来信询问佛经的意思,难道是他解释的不好, 没让她理解吗?还是说,他们二人的解析不相合, 她不赞同他的说法? 了缘狭长的眉微微蹙起, 心底暗暗打算守完大殿后便回房继续研读那本经书。 带着这般思绪,他踏进了佛殿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窈窕绰约的清雅背影, 对着砌玉镀金的佛像,她虔诚地垂首作谦卑状, 虽未叩首,但外人亦能窥见她心底的宁静祥和。 这位女施主这么早,该是心有所求。 了缘作为宝相寺的佛子,自该为来访的香客信徒解疑答惑, 驱散心中惧意。他走进殿中, 往中心靠近, 在一个离女施主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阿弥陀佛,女施主今日可...” 他的客套寒暄之语在那人闻声转身看过来时顿在了唇边, 深邃眉眼下一双澄澈瞳孔瞬间滞然。 “佛子大人, 别来无恙否?” 女子盈盈一张笑颜, 完全暴露在了缘眼底,方才还在他脑中回忆的人就这样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俗世之人无法勘破的缘分令了缘也不禁侧目。 诧异过后,了缘才听到她的声音,久违的称呼叫他指尖微颤,他压下这股来意不明的心绪,面上浮起惯常的温和微笑,“祝施主,许久不见了。” 若有熟悉了缘神情动作的人在此,一眼便能看出他与平时不一样的期待与欣喜,藏在悲悯眼底,落在温和笑间。 祝卿若没有发觉他隐蔽的欢喜,她看着了缘,眼中有微光,浅笑道:“上次一别,已有近两载未见您了。” 了缘捻着佛珠的手掌立在身前,“阿弥陀佛,确实快两年了,祝施主在云州一切可好?” 祝卿若想到在雾照山的时光,眸中情绪真挚了许多,她顺从自己的心对他道:“我喜欢那儿,不喜欢上京。” 了缘发现,祝施主在说这句话时,眼底泛着浅浅的光,耀眼得摄人心魄。 她是真的喜欢她口中的那个地方,只待了不到两年,便让她抛却久居十数年的上京,毫无犹疑地说更喜欢那里。 了缘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高兴,能在偌大的九州找到自己喜欢的一小片地方,该是何等的幸运? 他低眉清煦地笑了笑,“万事由心走,祝施主能喜欢,便是最大的幸事。” 祝卿若也回以微笑,“佛子大人说的正是。” 了缘看着她的笑颜,也盈着笑问道:“祝施主这次来上京,可是有事要做?” 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来上京? 了缘实在好懂,他读了二十年佛经,从未接触过任何阴暗不堪,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纯真之人,所以祝卿若很轻易便从他看似不见众生的悲悯眼眸中看出了他的心思。 祝卿若心思微动,随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能与他说。 了缘被这一眼看得一怔。 祝卿若看了他一会儿,就在了缘忍不住就要开始胡思乱想前一瞬,她收回了视线,解释道:“此次来上京是为了给陛下祝寿。” 了缘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祝寿?” 祝卿若颔首,“是。” 了缘胸口处蓦地萦绕起一股微弱的失望,浅淡到几近于无,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了悟这个月被师父带去周围城镇传习经文,了缘对于外面的事便没了消息来源,最多是来往的香客口中交谈的话语能带上一些讯息,偏偏了缘在修习时一丝不苟,便连这只言片语也都不曾听闻。 今日祝卿若提及祝寿,他才后知后觉陛下千秋日好像已经过去了。 了缘看向她,“陛下的寿宴已过,祝施主此行目的已达成,之 后可是还要再回云州?”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眼前人是当朝国师的夫人,去云州也只是暂时的,怎么会一直待在那? 想起这一点,他眼底清澈的慈悲之色稍稍淡去,覆上一层清醒,平淡询问她道:“抑或是...不回云州了?” 祝卿若微微摇头,“这便要回云州了。” 了缘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在松懈后蹙起眉头,不理解自己为何要如此。 他看着祝卿若又道:“祝施主今日便走?” 祝卿若应道:“是,今日便走。此行后,怕是许久都不会再来上京,临行前,特来见佛子一面。” 了缘心头微动,又很快抓住了她话中重点,“不来上京了?” 祝卿若神情轻松,“是啊,我与国师和离了,祝家也不再是当年父母在时的祝家,我还来上京做什么?” “和离?!” 了缘永远温和慈悲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惊讶而震动,似是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祝卿若微微染笑,“嗯,和离。我与他本就无甚情意,和离对二人都好。他不用再受俗世侵扰,能一心为国,守护陛下,而我也能从礼教中脱身,得偿所愿...” 似是觉得这话不该说,她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后改口道:“我说错了,是得到自由才对。” 虽然她及时改口,但了缘还是从她的停顿中看出了她的意图,他沉默下来,没有接话。 而祝卿若也自知失言,一面后悔,一面又忍不住生出期待,悄悄抬眼去看他。 了缘看出了她藏在眼底那丝丝缕缕的期待,他为那流光溢彩的灵动眼眸停留,在心中动容那一刻,他忽地抬头去看那一尊无情无欲的佛陀。 佛陀见过万生,历过生死悲欢,终究成了这一尊受人香火的佛像。 它就在那,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看着他,听着他,与他心底不可逾越的佛渐渐重合... 了缘收回视线,眼中滞然颤动尽数收敛,重归清明。 他对祝卿若捻了个单掌,对她的期待避而不谈,温声道:“阿弥陀佛,祝施主此去怕是难有再相见之时,贫僧最后再为您祈福施礼一次可好?” 祝卿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地凝视他的眼,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动容。 可了缘始终温和以对,面对她的探究与寸寸审视,无一丝波澜,只有看待普通香客的包容。 祝卿若深深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一下,应道:“好。” 简单的一个“好”字包含了许多不堪人说的隐蔽心思,却隐不去那等孤寂落寞。 了缘胸口前一小块肌肤像是被女子轻轻的声音挠了一下,他没有去抑制那股痒意,而是用拇指摩挲着圆润的佛珠,将将忍下来。 他往香坛前走了几步,取下常年供奉在佛像前的净瓶,上头插着一小截树枝,他手执白玉净瓶,缓步走至祝卿若身前。 在距她一步远时停了下来,没再靠近,正要绕着她走动,忽地想起来什么,问道:“祝施主闺名是?” 祝卿若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脚底的地板,轻声道:“卿若,卿卿的卿,般若的若。” “卿若(惹字音)?” 祝卿若摇头,纠正道:“是卿若。” 了缘耐心为她解释道:“这两个字不是这个音,该是若非的若才对。” 祝卿若却执着道:“般若是若,若非也是若,为何用不得?虽说这两个字由梵语音译而来,但原本的两个字便组不成了吗?” 了缘看向她眼底,认真且执拗,反叫他这个解释的人生不起任何驳斥的意思,他垂眸温声道:“你说的有道理,般若若非都是汉字,如何组词都是我们汉人说了算。” 祝卿若没有深究,移开话题道:“我名为祝卿若,佛子...祈福施礼吧。” 没有大人二字后缀,了缘敏锐地察觉到她不甚愉悦的心情,他停顿片刻,没能想明白,只能继续施礼缓步绕着祝卿若走。 一面走,一面呢喃出声。 “佛子焚香,祈四象神灵护佑,求祝氏卿若无病无灾,百垢欢颜。” “高僧叩首,愿十方觉者福庇,盼祝氏卿若四时如意,举步迎春。” “......” 他绕着祝卿若走了三圈,最终定在她身前,将玉瓶内树枝取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尚显翠绿的枝叶,一时分不清哪一处更显生机。 在枝叶靠近时,祝卿若缓缓闭上眼,等待着他的赐福。 伸出去的树枝在女子额前半指处停下,再往前便能触碰到她柔软白皙的面庞。 而今是初冬日,没有柳枝,此时在他手中的是一小截枝叶繁茂的石榴枝,比不上柳枝柔软,刺得他手心发红。 祝卿若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赐福的树枝打向她额间,她眼眸微动,就要睁眼查看。 下一瞬,面上便洒落点点水珠,落在她眼睫、眉心、鼻尖、唇瓣...佛子低沉微带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念回光化爱河而成净土,六根返本自苦海以作莲池,望祝氏卿若坦然无惧,不生嗔痴。” “......” 祝卿若眼睫颤颤,面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结束前蓦然睁开了眼,毫不闪躲地直视了缘的眼。 她贸然打断祈福礼,了缘却没有苛责,只温和道:“祝祝施主此后风波皆定,一生无...” 女子倏尔扑进了他怀中,柔软纤细的手臂紧紧禁锢着他的腰腹,与他毫无阻碍的抱在一起。 了缘祝福的话被堵在了喉间,惊愕之间都忘了推开她。 震惊无措只是一瞬间,了缘很快便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将她推出自己的怀抱。 可怀中女子像是察觉了他的意图,在他推开她之前开口道:“就一次,就这一次。”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了缘微微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像是在劝告,又像是在自诫,“祝施主...” 她打断他的话:“就这一次,往后我再不生嗔痴。” 了缘哑然无声,她听懂了他对她的祝语... 失了推开她的最好时机,如今再推开也不过是徒劳无功,无济于事... 了缘缓缓垂下手臂,悬在身侧,静静地被她搂抱在怀中。 身前是柔若无骨的温暖怀抱,背后是冰冷寒清的佛像,了缘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焚香炉内被火光炙烧,一半在冬日被湖水浸透。 他没有说话,只默默站在原地。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多久,祝卿若松开了他的腰,退出他怀中。 隔着一人的距离,不复方才的炽热与主动,低眉道:“此去恐数年不得见,愿佛子初心依旧,莫惹尘埃。” 她眼带疏离地与他行了一礼,生来清甜的嗓音此时也被她压下,带着丝丝哑意。 “佛子,保重。” 话音落地,她便转身离去,将人生路上偶一遇见的旖旎抛在身后,毫不留情,再无留恋。 了缘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满目又被覆上金黄的颜色。 佛殿内只有他一人,了缘却感觉处处都站满了人,他们都在看他,明明安静无比,指责与质问却在耳边不停回荡。 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了缘感受到心中的佛朝他投来注视,永远慈悲的眼眸底全是失望。 他垂下眼,遮住那双绀青色的眼睛,视线随之落在地面,仿佛听见儿时师父与他说的经文。 【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 了缘静静地矗立在佛殿里,做了二十年的佛子,头一回对这句话生出动摇。 几许妄念缠绕于心,叫他如何戒嗔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