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 章

秋末冬初, 硕果风光渐渐消失，马车行驶在尚且平坦的道路上，两边树木枯黄, 枝叶凋落, 时而卷过一阵寒风, 便引得行人瑟缩片刻。 路经一片山谷，有人将祝卿若的马车拦了下来。 祝卿若掀开布幔, 视线越过马车前平平无奇存在感寡淡的拦路人，径直望向不远处的孤亭。 那里有人正等着她。 看见那人的背影, 祝卿若便知晓是何人行事了。 她制止了要跟随她前去的摇光, 独自往孤亭处缓缓行去。走进亭子后，她对着那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见过宋将军。”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 看着面前安静温婉的女子朝他行礼，他略一扬眉, 道：“来去匆匆，我还当你不愿见故人。” 祝卿若直起身没有接话，只含着清浅的笑意注视着他。 宋雪无却懂了她的心思，稍显愉悦道：“也是, 想做的事都做完了, 此后便是鱼入深海, 鸟跃天阔，当然要早些离开。” 祝卿若莞尔一笑, 转而道：“早就想当面感谢宋将军, 若不是您赠我暗卫, 我怕是很难到上京来。” 听见这话，宋雪无朝不远处的马车看了一眼, 转眼又收回视线，对她道：“你是拿救命之恩与我换的，不必言谢。” 祝卿若道：“将军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将军赠暗卫之举帮了我大忙，虽说恩情相抵，但我永远会记得将军的好意。” 宋雪无心神一动，自她出现起便没有着陆的目光落了下来，凝在那张面若春花的姣好容颜上，原本压在心底不该说的话便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可想过再嫁？” 祝卿若诧异地抬眸看向宋雪无，见他眼底透出几许懊恼，猜测他是一时口误。 未免他太过尴尬，祝卿若接话道：“不曾想过此事。我方才与人和离，还未好好享受一番自由的滋味，怎会再嫁？” 宋雪无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还会嫁人吗？不是说现在。” 祝卿若沉默片刻，与他道：“爱是很美好的事，我虽有一段失败的婚姻，但并没有对爱情产生挫败感。若某天，将军听到我再嫁的消息，请您相信，我定然是愿意的。” 听到她口中将自己排除在外的话语，宋雪无下意识蹙了蹙眉，摩挲着指腹，好似在与她谈论朝堂上的政事一般郑重。 “若有一人，权势财力皆不输于慕如归，你可愿嫁与他？” 祝卿若不解地看他，瞧见他脸上的认真后眸光顿了顿，随即耐着性子温声与他解释道：“此人须得我真心喜欢，若我不愿，或是他不愿，这番婚姻便是两败俱伤，没有好结局。这与权势、财富都没有关系，只要我喜欢，哪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 她在认真与他说着自己对于婚姻的看法，就算从前经历过一场失败的婚姻，也并没有叫她对爱情失去信任，反而得到了更加清醒的认知。 而在面对他步步逼近的问题时，没有任何的羞愧与烦躁，始终温和地与他说话。 宋雪无看进她波澜不惊的澄澈眼眸，径直道：“我心悦于你，你是否心悦于我？” 这回祝卿若是真的愣住了，她从没想过凶名在外的镇国公竟然会在此时与她表明心意，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心悦于她。 而宋雪无脸上没有半分羞涩，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给自己答复。 祝卿若反应了一会儿，道：“若是将军怕我的名声会因此受损，想帮我一把，其实您不必如此，我不在乎别人...” 宋雪无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在乎你是否是什么什么夫人，只要你是祝卿若，是那个用救命之恩向我讨要暗卫的祝卿若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他微微挺起腰背，眼睛却没有离开祝卿若的脸，“我叫宋雪无，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雪无，家有余荫，得一国公爵位。曾娶过妻，因难产而亡，已近十年，期间无一妻妾通房。宋家三代皆无长辈，若你嫁进来，上无公婆需侍奉，也无妯娌烦心，不必时时恭敬。你只要做你自己便好。我有一子，叫遇辞，你若不愿生儿育女，便叫他承继国公爵位，他很喜欢你，以后必定会孝顺你。若你想要得子嗣承欢膝下，等他们长大了这爵位便有能者居之，谁也不吃亏。” 祝卿若仔细听着，唇边始终衔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没有一点不耐烦。 等他说完后，她才开口道：“听起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宋雪无眼睛一亮，她难道要答应了？ 可惜祝卿若并没有被他口中的话冲昏了头脑，“但我对将军没有生出男女之间的情意，若贸然嫁与你，才是真的不负责任，对你我都不好。” 宋雪无听懂了她的意思，心中有些失望，但又打起精神来问她道：“当初在这里，你赠我的那句诗是什么意思？” 祝卿若眼底略显茫然，“诗？” 宋雪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从她眼中找不出一丝旖旎，只有疑惑与迷茫。 他沉默片刻，“没什么，只是想起你让遇辞转告我的那句诗了。” “烦君白雪句，岁晏若为情。” 薄唇轻启，将简短的诗句盈在唇边，稍显喑哑的嗓音显得有几分落寞。 宋雪无看向亭外的蓝天，“可惜，如今不是岁末，也没有雪。” 他偏过头看了祝卿若一眼，“既然你我没有缘分，那便祝祝娘子万事遂心，所愿皆可得。” 祝卿若朝他颔首，“多谢将军。” 宋雪无上过战场，在边境线上挥舞过敌人的帅旗，向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此时求爱失败虽然心中有遗憾与失落，但在明知祝卿若对自己没有心思的情况下，也不会做出什么强迫人的举动。 他只在祝卿若身上稍稍留恋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眼。 “去云州的路上注意安全。” 千言万语，只汇聚成这一句话。 祝卿若垂首轻轻行了一礼，“宋将军珍重。” 她缓缓后退，一点点拉开了与他的距离，接着便要转身离去。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前脚下正好踩在亭口的台阶处，一转身，脚底便空了，整个人霎时失了平衡。 “啊...” 一道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她只来得及半伸出手，等待亲吻坚硬的地面。 只是她没有落地，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中。 “我虽没有强迫你的想法，但若再来几次这样的接触，我恐怕就不得不做那等强取豪夺之人了。” 褪去失落的揶揄在祝卿若耳畔回荡，她定一定神，略过宋雪无话里的其他含义，顿首道：“多谢宋将军。” 她看了一眼二人贴合的腰腹，提醒道：“将军可以将我放开了。” 宋雪无没有立刻放手，而是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在她的左脚脚踝处，“你能自己走吗？方才转身的时候，是不是扭了脚？” 祝卿若后知后觉脚踝处传来的痛意，秀气的眉微微攒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恼。 宋雪无几不可察地轻笑一声，很快就又隐入眉间，正色道：“我送你上马车。” 说着，便要将她抱起，祝卿若双手抵在宋雪无身前，拒绝道：“不必劳烦将军，我自己走就好。” 宋雪无的手顿在半空，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寒意划过，他眼中笑意瞬间一凛，抬手抵挡住来人的攻击，但来人并不是为了攻击他，而是别有目的。 只是一个防御的动作，手下一空，怀中温暖的人儿便已离去。 宋雪无在原地站定，视线落在对面二人身上。 方才还在他怀中的女子被人挡在背后，那人持剑而立，做保护状，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宋雪无的目光从略显惊讶的祝卿若身上缓缓向前，在那柄长剑上停留片刻，方才他用的是剑柄，对他没有杀意，只是想将人夺过去。 宋雪无眼底寒光一闪而过，目光继续上移，在触及那人的脸时，宋雪无眉头一凝。 “是你？” 摇光见他认出自己，还是没有让开，他在那里都看见了，他要强行将主子抱起来，主子不愿意，他还要动。 他当即便运起轻功，将宋雪无击退，让主子能从他手中逃脱。 就算宋雪无是自己的前任主子，但身为暗卫，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忠诚，他只需要以一人为主，那人就是祝卿若。 摇光手下长剑越发凛冽，冷得叫宋雪无都为之侧目。 在二人开打前，祝卿若及时从怔然中抽身，将摇光的手臂向后拉，制止他下一瞬就要运出的杀招。 “摇光不可！” 摇光浑身气势一松，方才的杀意霎时不见踪影，只是依然手执长剑，透着几许不乐意。 宋雪无挑起眉，“摇光？” 他看向方才还对他难掩敌意的青年，发现他与两年前相比长大了许多，愈发高大的身躯，以及渐渐褪去青涩显露出锋芒的面容，无一不表明他的改变。 “十七，你长大了。” 熟悉的称呼令摇光抬眸看过去，宋雪无直视着他，眼中夹杂着几许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 “摇、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视线随之下移至摇光还没有收回剑鞘的长剑上，“看来你不仅改了名字，性情也变了许多。” 宋雪无深深看了他一眼，询问的话被祝卿若的解释打断在嘴边。 “宋将军抱歉，摇光只是担心我的安危，不是有意与你为敌，如有冒犯之处，我替他向您道歉，请您原谅他的冒失。” 祝卿若快速解释着，生怕晚一步二人就打了起来。 宋雪无想说的话没说出来，看着她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好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他？你这么急做什么？” 祝卿若道：“我知晓宋将军为人，是一等一的君子。” 她不愿二人再起波折，便直接请辞，“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就不与将军多说了，山水有相逢，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便朝他行了一礼，随即拉着摇光便往马车方向走去。 她伤了脚踝，走路很慢，但还是拒绝了摇光要抱她回马车的想法，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孤亭的范围。 宋雪无没有出言挽留，看着那道绰约身影步步远离，与他的距离越来越大。 可摇光却一直跟在她身后，二人之间只留有半臂的距离，只要她稍稍偏头，便能触碰到他的肩膀。 宋雪无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眼前再也没有祝卿若的影子。 他垂首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忽然觉得，强扭的瓜，有没有可能也挺甜的？ 这话也只能在脑中想一想，他有自己的骄傲，喜欢一个人，若得不到同等的爱意，又何必强求？ 宋雪无清浅地叹了一口气，将心头那道愈发清晰的面容藏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