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她们回来以后的一段时间, 雾照山并没有如华亭所想的那般恢复成热闹有趣的样子。
文娘子每日不知道在做什么,在竹园偏僻处圈了一个院子,日日扎进去整天都看不见人影, 膳食都是晓晓送过去的。
之前一年多, 华亭与夜星都没怎么见过文娘子的两名侍卫, 文娘子回来后,三天两头就能看见他们运送物资上山, 送到了也不多留,很快就离开了, 话也没说两句。
华亭对文娘子不同以往的行为感到奇怪, 曾私下里问晓晓,但也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晓晓只叫他别打扰文娘子。
华亭眼底流露出委屈之色, 他每天都离那个小院远儿远儿的,根本没有靠近过, 就连询问,也只是悄悄问晓晓而已。
晓晓见他如此,一下子就猜到他的心思,又道:“我知道你没打扰娘子, 但万一某天就打扰了呢?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未免未来的你不长眼。”
华亭哼哼两声, 扭头不看她。
晓晓知道他听进去了,也就没有再与他多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快到午膳的时辰了。
她不再多言, 转向膳厅的方向,小跑着去给娘子送饭。
华亭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看不远处角落里的小院,心中好奇越发浓重起来。
晓晓将午膳送到了院子里,里面摆放着各式器皿,还有不同种类的药剂粉末等物,甚至还有烧毁的杂草、敲碎的白石头...
晓晓完全看不明白娘子这回又要做什么,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杂物,扫见祝卿若快速吞饭的动作,皱眉道:“娘子慢一些。”
祝卿若点点头,但手下速度不减,只是咀嚼的动作加快了些。
晓晓无奈,转移话题道:“今日华亭问我娘子在做些什么。”
祝卿若插空回道:“那你怎么答的?”
晓晓说:“我没有告诉他,只叫他莫打扰娘子。”
祝卿若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想知道便告诉他就是。”
晓晓狡黠笑道:“那不就没意思了?我倒要看看华亭这次能憋多久,等他忍不住来求我,到时我一定要好好为难为难他!”
祝卿若轻扬唇角,没有独断地喝止晓晓的行为,而是嘱咐她道:“注意分寸。”
晓晓大力点头,已经开始在脑子思索到时候要怎么为难华亭了。
只是晓晓等来等去,也没有等到华亭来问她,她郁闷地叹气,乐子真是越来越难找了。
其实是华亭将晓晓的话记在了心里,就算好奇到抓心挠肝,也没有靠近打扰文娘子,只是常常望着小院门口发呆,思索文娘子到底在做什么。
日日想着,其他事便就没有那般专心。
这日,华亭在书房为林鹤时研墨,手下一圈一圈地绕着,脸上一双眼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盯着虚空发呆。
林鹤时欲要再沾些墨渍,在看见浓厚到快要干涸的砚台时,握笔的手顿了顿,顺着向上看去,正好抓住了走神的华亭。
他将竹笔放好,气定神闲道:“学了八九年了,研个墨都不会,是要回到八年前重新再学一遍吗?”
华亭被他的声音惊醒,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加水,研出的墨水根本写不了字。
他惊慌之下对上了林鹤时的眼,熟悉的调笑在里面浮现,华亭垂头丧气道:“是我没有注意,先生罚我吧。”
这还是华亭头一回自己找罚,林鹤时挑了挑眉,“今天是怎么了?”
华亭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毕竟都在雾照山上,文娘子这般行径也没有避着人,夜星与先生应当都知道。
他问道:“先生知道文娘子最近在做什么吗?”
林鹤时眼中笑意一滞,不自觉飘向窗边小桌上。
上面正摆放着一方揽物镜,清澈通透的镜面倒映着与房中一般无二的场景,他向它看去,便就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底露出几分恍惚,脑中记忆接踵而至。
......
夜色浓重,竹园内静谧一片,他正在床上闭目休息,思绪也一同沉入梦中。
这时,门口倏然传来一阵急迫的敲门声,“夫子!夫子你睡了吗!”
女子清澈的声音带着隐不去的急切,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方才还在睡梦中的林鹤时瞬间睁了眼,什么也顾不得,快步至门前,大力打开了房门。
女子看见他时眼睛亮了起来,“夫子!”
林鹤时带着几分喘意上下打量着她,她还未梳洗,长裙束身,最外层穿了一件长款檐衣,今晚的月色并不好,昏暗的光线中,林鹤时看见她手中似乎端着什么东西。
林鹤时略过她手臂,快速查看她全身,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悬起的心脏这才落下来。
他缓了缓气息,将略显凌乱的衣襟整理好,恢复到白日里的冷静模样,与她道:“何事寻我?”
她知分寸,从不会像今日这般深夜来敲他的门,他也不会自恋到以为她
是对他忽然生出了什么想法,连夜来找他倾诉情意。
她来此必然是有什么大事。
祝卿若眼睛亮晶晶的,“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林鹤时的目光落在她双手端着的物件上,她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视线向上收回,道:“什么东西?”
祝卿若将手中的镜子转了个方向,双手执在胸前,让林鹤时的脸庞映在上面。
透过几分月光,林鹤时清晰地看见了那东西里的自己,他动里面的人也动,他眨眼里面的人也眨眼。
这是...镜子?
怎么会这么清晰?
林鹤时生在富庶之家,不说挥金如土,至少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但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镜子,连纤细的头发丝都能清晰可见,没有任何模糊之意。
他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惊色,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方镜子的价值。
若是她能握住配方,这样清晰的镜子绝对能给她带来不小的财富,虽说她已经有了两座矿脉,以及背后的文家,但打天下需要付出的银钱不计其数,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久久不言,只一味看着镜面,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祝卿若忽然想起,现在是深夜,她拿着镜子到他面前叫他照,还将镜子端在身前,遮住脖子以下的位置。
在他的视角,不就是两颗头颅相接...
这样的场景岂不是吓煞人?
祝卿若被这样的景象惊到,连忙将镜子翻了个面,将照人的一面揽进怀里,一分也不泄露出来。
眼前的自己不见人影,林鹤时从思绪中抽身,随即便注意到她眼中的忧色。
他动了动唇,问道:“怎么了?”
祝卿若本想安慰几句,可细想想又觉得,若是夫子没有想到,她的询问不是反倒让夫子生出想象来?
都说想象比实物更可怕,若是吓到了夫子,可就不好了。
这样想着,祝卿若就没有再问他,微微低下头,掩下了脸上的不好意思。
林鹤时看不清她的神色,静了一瞬,与她道:“这方揽物镜是你做出来的?这段日子,你是不是都在研究这个?”
方才她看他那一眼,林鹤时便想通了事情的原委,这些时日她一直都龟缩在小院里,清晨至深夜都在那处,为的,应该就是她今晚让他看的这方镜子。
祝卿若诚实摇头,“这并不是我研究发明出来的,我意外得到了一本书,书里记载了琉璃镜的烧制法子。我只是将前人的智慧搬了过来,并没有这般大的能力发明出来它。”
林鹤时眼中划过浅浅的笑意,在夜色下叫人看不清楚,他对她道:“这样已经很好了。”
祝卿若见他没有追究她话中的书,微微顿了顿,随即将手中镜子递过去,对他道:“赠予夫子。”
林鹤时没想到她竟然要将镜子送给他,他稍稍扬起眉,视线在她认真的眉眼处停留一瞬,又下移至镜子上。
“第一个?”
这话没头没脑的,祝卿若却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她对他道:“这是我造的第一方揽物镜。”
林鹤时在她眼中没有看见任何玩笑之意,心中确定她的话没有半分掺假。
这面方镜,是她亲手做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他压抑不住轻扬的唇角,却还要佯装镇定自若地将她手中镜子接了过来,轻声应了一句,“嗯。”
祝卿若此行的目的已达成,对他道:“打扰夫子了,我这就回去,夫子好好休息。”
说着,转身就要离去,林鹤时出声叫住了她。
“等等。”
祝卿若闻声回眸,疑惑地看着他,“夫子?”
林鹤时看到庭院内月光稀疏,几乎黑沉如墨。
他低头看向她,“你等一下。”
林鹤时转身往门里走去,在跨越门槛时顿了一下,一手托着镜子,一手将半掩着房门全部推开,不大的卧房霎时被她收入眼底。
在祝卿若的注视下,林鹤时一步步走向桌前,轻轻放下了镜子,然后引起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他将烛台端起来,复又走了回来。
温暖昏黄的烛火在他身前漂泊着,眉目疏朗,瞧着与白日那位孤高的先生想去甚远,清俊的五官一半在光亮下,一半在阴影中,染上些许莫名的暧色。
他朝她走来,手中烛火照亮了他的身躯,祝卿若这才看见林鹤时单薄的衣衫,在这渐深的冬日根本抵御不住寒风。
祝卿若下意识皱起眉,往他身上看去。
他的衣襟微微有些松散,露出一小块轮廓清晰的锁骨,白皙显眼,叫她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将眼睛垂了下去。
又见赤裸的双足径自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朝她走来。
祝卿若手指微紧,他已经走到了她身前,将手中烛台递了过去,“你赠我方镜,我予你一方烛台。”
若是平日,祝卿若定是要与他笑言曰:小小的烛台可不够换她的方镜。
可今日,祝卿若没有任何调侃的心思,只默默将烛台接了过来,抬眸看见他眼底,温声道:“谢夫子。”
林鹤时对她弯了下唇,摆摆手道:“去吧。”
祝卿若朝他点点头,捧着烛台走进了黑夜中。
林鹤时在她身后看着,一直到那片烛光连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了眼。
祝卿若不在,林鹤时这才后知后觉脚下发凉,已经有些僵硬了。
他垂眸看向赤裸的双足,缓慢地挪动脚步,轻轻掩上了房门,将黑夜挡在了外面。
......
林鹤时的视线始终落在窗边的方镜上,好似在那透彻的镜面中看见了那晚的画面。
华亭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却许久都没听见他的声音,奇怪之下看向林鹤时,发现他正盯着一个方向发呆。
华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发现了那个镜子的不同之处。
“啊!!!”
华亭一声惊呼,快步行至窗边,左右摇摆地照着自己的脸,“这...这是镜子!???”
林鹤时被他的声音唤醒,敛下眸中思绪,起身走向华亭的方向,一面道:“她做的。”
华亭没想到,文娘子居然做出了这样的清晰的镜子,难怪这些日子这么忙,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
他惊叹道:“这是文娘子发明的吗?”
林鹤时走至桌边,将那方镜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是她从书里看来的。”
华亭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听见他的解释后,惊奇之下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既然是书里看的,为何文娘子不请人帮她做呢?自己做多累啊。”
林鹤时将镜子放在窗台下方,离桌边远远的。
听到华亭的话后,他抬头往窗外看去,入目便是一片疏朗开阔的天空,今日的天气很好,天上都是湛蓝湛蓝的,没有半点阴霾。
林鹤时看着这样的天,声音也轻了几分。
“她在做她想做的事,也在做她能做的事。”
华亭没听懂,林鹤时没有为他解释,只倚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眼中暖色微起,带出点点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