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禹州有方芜, 景州有秦毅与李兆其,稳坐后方的祝卿若便领着文家的名头在两州之内行商。
因为手中的东西足够有吸引力,一出世就引得众人追捧。
很快, 景禹二州遍布祝卿若的世盈商铺。
祝卿若花了大半年时间稳固景禹二州内的商业势力, 在冬日来临前, 她将目光投至文家大本营——淮州。
淮州繁华,与景州不相上下, 若能将商铺开到淮州,连同三州内的势力, 祝卿若的荷包瞬间便能膨胀数倍。
文家世代经商, 在淮州很有声望,纵然是商户, 但由于家大业大, 旁人也不敢小觑了文家人。
原本祝卿若想在淮州经商该是最简单的事,毕竟有文家的名头在前, 淮州人如何也不会拒绝。
但祝卿若才将世盈商铺在淮州开起来,便感受到了一股势力在暗地里搅乱她的生意。
一连三日,世盈商铺的生意几乎无人问津。
祝卿若深觉此事有鬼,派人暗中查探, 试图找出搅浑水的人。
那方势力并没有隐藏得太深, 像是根本不怕被她查出来, 很快就让她得到了消息。
祝卿若看着手中写着淮州部分官员姓名的信笺,在上方熟悉的名号上停留片刻。
高琉、罗一启、盛轩、刘帆...
这些人...
祝卿若回想起两年前在外祖父寿宴上因为‘得罪’她, 最后被她惩罚四个月不许说话的夫人小姐们, 似乎就是这些大人的家眷。
祝卿若冷笑一声, 对他们的小心思了然于心。
她早就说过,就算她当时饶过了那些夫人小姐, 淮州州牧也不会饶过她们的丈夫父亲。
为了曲意逢迎慕如归,淮州州牧不会再重用这些‘得罪’过她的人,这两年时光,怕是原来的权势早被其他人瓜分干净。
从前因为她是国师夫人,他们碍于慕如归的地位不敢对她做什么。如今她与慕如归和离,再也不是国师夫人,只是一个孤女,他们便再也按耐不住,迫不及待想要报复她。
甚至连藏都不愿藏得好一些,因为他们觉得,就算她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她也没有能力报复回去。
从前她是国师夫人,共享慕如归的权势,他们怕她、畏她、不敢动她。
如今她是父母双亡的商户女,再无权柄惩治他们,于是他们就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成为当初的她,以权压人。
这就是阶级差距,泾渭分明。
祝卿若可以用权压回去,只要给李兆其传一句话,霎时便可令这些人又一次落入无人问津的地步。
可这样不过是轮回反复,若某日她失败了,就没有权力再压下他们,届时下场会更加惨烈。
于是祝卿若按兵不动,任由他们继续施压。
背后的始作俑者见此,以为她放弃挣扎认输了,心中畅快无比,又恨又爽地咽下口中酒水。
当初若不是这个女人,他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官位虽然还在,却再没有实权,这让他们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自从听说这祝家女与国师和离,还回了云州,他们报复的小心思便逐渐升起,只是她一直待在云州,他们如今没有实权,没办法报复她,只能先按下不表。
直到听说她来淮州行商,他们瞬间便心照不宣地联合起来拦住她行商的脚步。
她如今不过是小小的商户女,会做生意又如何?
没有客人,照样是个没壳的王八,任由他们斩断她的手脚。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祝卿若非但没有退出淮州,甚至还在埋头开店,就算门可罗雀,她还是坚持将商铺开满了整个淮州。
这让高琉等人都嗤笑连连,纷纷觉得这女人怕是疯了,于是心中更加放松,坐等祝卿若破产,丧家之犬一般滚出淮州。
这样舒适的日子过了近半月,直到某日,原本无人问津的世盈商铺忽地涌入大批客人,一个个都热情似火的模样,险些将门槛都踩烂了。
稳坐高台的大人们瞬间慌了神,又气又恼地派人去查,他们明明拦下了所有消息,淮州的百姓连这些店铺是什么时候开的都不知道,怎么会进去买东西?
手下将查到的消息传回来,原来是几日前,有一伙从禹州来的行脚商带了几车货物,来淮州行商。
由于他们只拦截了云州和景州的消息,并没有拦截其他州府的商户,所以当时没有制止这伙人来淮州。
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货物,正是祝卿若店铺中的几种,香皂、牙膏、精油等等简便好用的东西,还有女子所用的口红、护肤乳等物,应有尽有。
这些货物一经转卖,很快就传出了名声,一
传十十传百,百姓纷纷去找行脚商预定下一次的货物。
只是行脚商能力有限,没办法买来这么多的货物,只能遗憾拒绝了大部分的订单。
没订到的百姓们无比叹惋,都说,要是早一点就好了。
这时,有人说,其实这些货物他们淮州也有,都开店大半个月了。
此消息一传开,霎时掀起一片波浪,他们这才发现,原来淮州不知何时早就开起了店铺,里头的品种甚至比禹州行商卖的更多、价钱更便宜。
竟是连光洁照人的琉璃镜都有!
于是,买过的人就去世盈商铺继续买,没买过的也去世盈商铺见见被人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香皂等物,这一进去,便再也没去过别家货品店。
这样的发展气煞了高琉等人,稍微一想就知道,那伙禹州行商定是祝卿若派去的。
真是狡猾的女人!!
眼见祝卿若的势力越来越大,遍布整个淮州,日进斗金的商铺叫高琉等人都为之垂涎。
他们互通想法,决定用所剩不多的权势彻底压倒祝卿若。
之前他们囿于名声,没有直接出手,如今眼见祝卿若越来越有钱,他们便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贪婪,联合出手,用官府的名义,强行关了祝卿若的商铺。
百姓虽心中愤怒,但也不敢跟官府对上,只能绕道离开。
祝卿若并没有多伤心,她看着贴上官府封条的大门心中十分平静,面对官府来人的凶悍气势,她始终温和以待。
到最后,官府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凶她,贴完封条就带着人离开了。
祝卿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看见她店门口的封条后,才转身欲要离开。
她走了没几步,就被一名小厮打扮的人拦了下来。
“祝...!!!”
那人还没碰到她的衣袖,祝卿若身后的摇光就已经拔剑对上了那人的脖子。
清秀小厮浑身一颤,霎时后退几步,拉开了与祝卿若的距离。
祝卿若的眼睛落在与她隔着几人距离的小厮身上,没有叫摇光收回剑,开口道:“这位小兄弟,有何事找我?”
那小厮看着还对着他的长剑,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我家主人请祝娘子相见。”
祝卿若闻言,意有所觉地往对面的客栈二楼望了一眼,那里的窗户正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却感觉到有人在紧紧盯着她。
祝卿若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开口道:“那便带路吧。”
说着要他带路,实则抬脚就往客栈门口走去,半点不曾犹疑。
小厮眼睛睁大,他还没说去哪呢,这人怎么猜到主子在那个客栈里!?
带着惊疑的心情,小厮很快就赶了上去,带着人往二楼雅间去了。
他将房门打开,露出了里头的人。
祝卿若的目光越过房中摆设,径直往窗边坐着的人身上看去。
深衣常服覆身,勾勒出尚且精壮的身子,看起来就像一个青壮年男子,只是面上深刻的纹路将他的真实年纪暴露出来。
祝卿若让摇光与开阳守在门口,自己走了进去,在距离男人不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高大人特意找我来此,有何要事?”
高琉眼底划过一丝惊讶,“你怎知我姓高?”
祝卿若淡淡道:“大人似乎并没有遮掩身份。”
高琉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他不遮掩是觉得以祝卿若如今的身份查不到他身上,可她竟然查到了,甚至一眼便能猜到他的身份。
看来这祝卿若比他想的要更难对付一些。
心中略过这般想法,高琉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好似没将祝卿若的话放在心上。
但祝卿若没有错过高琉眼底的倨傲,他看不起她,虽然藏得很深,但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祝卿若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往前几步,自顾自坐了下来,在高琉不满的眼神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高大人找我,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猜一猜你的身份吗?”
高琉眼神微动,瞬间想起来自己的目的,收了脸上的不满,往祝卿若的方向稍稍倾身,“你可知道是谁封了你的店?”
祝卿若看了高琉一眼,“封了我的店铺的,不是你吗?”
高琉扯了扯唇,随意道:“可不只是我。”
祝卿若笑了笑,“可是只有你来找我了。”
她眼中闪过微光,“难道高大人对我的店没有想法?”
高琉被她戳穿了心思,也不再遮掩,眼底的贪婪暴露无遗,“你将配方给我,我即刻让人把封条揭了!”
祝卿若唇角牵出几分冷笑,嘲道:“高大人这是想独吞啊。”
高琉微扬下巴,“那又如何?你害得我失了州牧的心腹身份,这是我该得的。”
“如今你不再是国师夫人,这回可没人再为你撑腰,”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窗外,“这家店只是开始,若你始终如此固执,淮州的生意你就不要再想了。”
他在用权势逼迫祝卿若答应他,祝卿若道:“失了淮州的生意,我还有景州、禹州的生意,高大人凭什么觉得我会白白将家业拱手让给害我的人?”
高琉似乎已经料到了她的反应,“我可以不要你的配方,也不封你的店。”
祝卿若抬眼看他,等着他的下话。
高琉看向祝卿若,被那张清理绝伦的脸庞惊艳了一瞬,但很快就清醒过来,美色与富贵,还是后者更重要些。
高琉遗憾地略过祝卿若的脸庞,开口表露出自己的心思。
他胜券在握道:“你可以任意在淮州做生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做你的靠山,淮州境内任由你来去行商。”
祝卿若不动如山,兀自道:“条件?”
高琉道:“我要世盈商铺的七成总利润。”
祝卿若嗤笑道:“高大人好大的胃口,张口便是七成,我来淮州一趟,竟是给你打白工来了?”
高琉笑道:“你既敢来淮州,不该已经做好了被吃掉的准备吗?你身无权势,背后不过只有一个文家,区区商户,怎能撼动官员?”
他顿了一下,看着祝卿若意味深长道:“你能在景州行商,靠的不就是对李兆其的几分恩情?若没有李兆其,你以为你手上的配方能留多久?”
祝卿若面不改色看着他,反问道:“高大人以为,我在景州是靠李兆其,那禹州呢?高大人觉得我是靠的谁?”
高琉点着桌面,高深道:“禹州...是那个州牧夫人吧?”
祝卿若勾着唇,神情平静到让人看不出她才是背后的人。
“高大人真是厉害,我的两座靠山,都被你猜出来了。”
高琉受了她这声奉承,微微仰着下巴,与她道:“你既然深知行商之人背后靠山的重要性,此时就该接受我的意见。”
他往前倾身,好似苦口婆心般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祝卿若倏然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高琉皱起眉,“你笑什么?”
祝卿若唇角依然勾着,“高大人的话很有道理,可是...”
她赞同了他的话,高琉觉得她是要答应了,于是舒展眉头,整个人都松懈了几分。
在听见后面两个字时,他又皱起眉,“可是什么?”
祝卿若神情恬淡,噙着浅浅的笑,温声道:“李兆其是景州州牧,方芜是禹州州牧夫人,高大人是什么?”
她说话虽然没有一丝嘲讽,但话里行间无一不在嘲讽他身份低想得美。
高琉被她冒犯到,声音也沉了下来,“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你不过是一介弃妇,整个淮州谁敢顶着国师的怒火与你来往?一旦出什么差池,便会落得一个丢官的下场。只有我敢冒着风险做你的靠山,你竟还嫌弃我官位低微?除了我你看看还有谁愿意帮你?”
祝卿若被他一通贬低,脸上却没露出什么不满的神色,而是抬手打开了窗子。
高琉以为她是想拉他下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私下做的勾当,警惕地退到别人看不见的位置。
祝卿若没有管他,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铺子。
她坐在那不说话,高琉也猜不准她的心思,于是威胁道:“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要么将配方交出来离开淮州,要么将淮州的总利润给我七成,我庇佑你在淮州的生意。”
他没有要求祝卿若将禹州和景州的利润分给他,他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他沾不得手,踩着她的底线讨要了淮州的利润。
祝卿若远远地看见一伙人往这边走,她微微扬唇,收回视线看向高琉。
“高大人说的很对,我需要找一个靠山,不然就如同小儿抱金过闹市,时刻都会有贪婪的人来索要金银。”
她的松口让高琉欣喜,忽略她话中影射的对象,高琉扬起声调道:“你说的没错,就是如此,只要我做你的靠山,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人盯上你。”
祝卿若看了高琉一眼,语气闲适道:“要找靠山,自然要找最大的那个。”
高琉皱眉,心中忽然涌出一阵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祝卿若但笑不语,纤细的手指有规律地打在桌面上,像是在数着数。
“噔——”
“噔——”
“......”
就在高琉失去耐心时,她蓦地停下了手指。
“来了。”
高琉满头雾水,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堵住了他的质问。
“哎?这封条不是刚贴吗?”这声音异常惊讶,还夹杂着几分惊喜。
沉稳的声音为他解释道:“之前官府以为世盈商铺的东西是瑕疵品,后面发现是误判,派我们急忙来除了封条。”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世盈商铺的东西当属第一,怎么会不好呢?”
“就是就是!这下我可不用再担心之后去哪买东西了。”
“是啊,那个肥皂实在是好用,如果没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洗衣服了。”
“哈哈哈,以前怎么洗,以后就怎么洗呗。”
“那可不一样,有了这么方便的肥皂,谁还用草灰啊?”
“......”
下方百姓的议论声异常清晰地传入高琉的耳中,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大步跨向窗边,正好看见几个捕快装扮的人将封条叠好收进了匣子里。
看见领头那人时,高琉瞳孔剧烈一缩,那是?!!
他猛地回头看向端坐在桌前的女子,惊疑不定道:“你投靠了州牧?!”
祝卿若噙着一抹笑,没有丝毫变化,面对高琉的质问,她反问道:“不是高大人说,要我找个靠山吗?我这不就找到了?”
一派胡言!!!
他刚刚才跟她说要她找个靠山,转眼靠山就来了,她分明一早就找了州牧,根本不怕他的威胁!
难怪...
难怪她今天一直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撑着,面对他底气十足啊!
高琉胸前起伏不定,大口地喘息着,满脸通红,像是受到了不堪忍受的折辱。
忽略心底的怒意,理智地思考整件事,高琉实在想不通祝卿若这样做的原因。
“你可知道贿赂许州牧,花出去的钱会比我要的更多!?”
祝卿若在心里算了一下,点头诚实道:“确实比高大人要的七成更多,基本上我在淮州的利润就没有了。”
高琉更气了,“那你还找他???”
他只要七成,她就这样不愿,许聘全拿走,她竟还笑吟吟心甘情愿送过去。
这人是傻子吗??
他的声音大了些,引得下方的人向上看过来,高琉迅速退开,走到离窗边很远的位置。
他虽然退开来,但一双眼还在祝卿若身上,一半是嘲讽,一半是怒火。
祝卿若知道他一番谋算尽数落空心中怒意深沉,好心提醒道:“高大人与其在这里质问于我,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我既然投靠了许州牧,那您这段日子的算计,许州牧定然是知晓的,高大人以后的前程...”
她没有说完,高琉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许聘很贪,他这番行动定是让他不满了,州牧虽然不能直接罢免官员,但却可以将人贬至不入品级的地方。
他的官位绝对是保不住了。
想通这些,高琉满面铁青地甩袖而去。
在推门离开前,他偏头嘲讽道:“许聘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你与虎谋皮,小心养大了他的胃口,被吞得连渣子都不剩。”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木门大力叩响,泄露出几分高琉心中难以压抑的怒火。
祝卿若不慌不忙地将窗子合上,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许聘很贪,但只要给他足够的钱,整个淮州她便能横着走。
她不缺钱,景禹二州赚到的钱财足够她养兵,她将淮州商铺所得的利润尽数让给许聘,可不只是为了能在淮州行商...
祝卿若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谋算的微芒。
更何况,她可没有答应许聘,永远给他上供钱财。
这些钱,总有一日会回到她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