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 章
祝卿若本意是将自己的势力遍布六州, 并不是想要打压别的商户。
所以在稳固了世盈商铺的生意后,就给淮州其他商铺的人传了消息,她负责提供货物, 只要愿意加盟世盈商铺, 所有人都可以从她这进货, 比市场价低上三成,很有赚头。
其他人原本都已经开始想着关门回老家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祝老板竟然还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机会。
不抓住的是傻子!
于是整个淮州, 几乎所有商铺, 全都换上了世盈商铺的匾额。
这一部分利润因为是后来得的,所以并没有上交给许聘。
他虽然气恼祝卿若的小心思, 但由于世盈商铺的利润已经多到他一辈子也花不完, 因此许聘在心满意足中原谅了祝卿若的隐瞒之举。
而高琉在这件事的风头过后,被许聘找了个缘由贬到了偏远县城, 远离淮州繁华地段,此生仕途都晋升无望。
原本高琉的实权在上次寿宴过后被收了不少,但手里仍然还有几分权力。
可这次之后,他就再也不是从前受众人追捧奉迎的高官了。
没人愿意去送行, 和高琉一同算计了祝卿若的几人也自身难保。许聘率先朝高琉发难, 接下来便会找合适的机会对剩下的人出手, 他们需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迅速找好后路,根本没时间去关心高琉这个曾经的领头羊。
于是在淮阳煊极一时的高家失去了州牧的信任后, 在某一日, 趁着朦胧晨光, 异常低调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在即将离开淮阳城时,有人拦住他们的马车, 递给高玉儿一本书,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转身就离开了。
望着已经远去,看不清背影的男子,高玉儿怔愣了片刻,旋即低头看向手中的书,上面写着四个字。
《策论选集》。
没有任何留名,高玉儿却好似知道是谁了。
她记得两年前在文家寿宴那日,温婉可亲的女子温声与她说话。
她说,读书能静心。
这两年,高玉儿一直修身养性,一举一动皆与往日毛躁的行为举止不同。父亲因为她失了州牧大人的信任,对她一改从前
宠溺,虽不曾直接表露对她的不满,但眼中总有抹不去的失望。
高玉儿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所以再不敢惹事,祝卿若让她四个月不说话,她自己却坚持了半年。
渐渐也得了书中意趣,曾经嗤之以鼻如看天书的古籍经书,高玉儿如今也能耐着性子,细细捧读,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虽说仍然有些毛躁,但比起从前,已然变了许多。
所以在父亲失了官位,她没了以往骄傲的小姐身份后,高玉儿也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歇斯底里,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母亲。
高夫人看见女儿如今的模样,多日伤怀之外又生出些欣慰。
想到导致女儿变化的‘罪魁祸首’,高夫人也不知,到底是该憎恨,还是该感谢。
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窗外愈发荒凉的景色。
高夫人低下头,无论是憎恨还是感谢,她们与那人已是云泥之别,往后余生恐怕再也没有接触的机会。
......
祝卿若不后悔斗败了高琉,是他先起了贪婪心,利用职权意图不轨。她只是反击而已,落到这样的下场,高琉并不无辜。
只是牵连了后宅女子,祝卿若心中颇为歉疚,于是在思索之后,令人送去了一本策论集。
她听景宁说,高玉儿在上回寿宴一事之后便收敛了性子,往日最爱参与的宴会都鲜少再露面,让一众贵女都惊讶不已。
若高玉儿当真改正,将她送去的策论集好好读透,待她事成之后,未必没有再享富贵的一日。
祝卿若将视线落在远处的天际,希望她能明白她赠书的深意。
高琉一事了结之后,许聘并没有放过其他联手之人,一一降职贬了官。祝卿若忙着扩大商业板块,并没有多关注此事。
......
“你说什么?”
祝卿若秀眉紧蹙,对天玑方才禀告的消息十分意外,“高琉死了?”
天玑脸上神情凝重,“是,今晨被人发现死在荒野,马车内一众财物皆被抢空,身上也有搏斗的痕迹,看着像是匪徒杀人劫财。”
听到匪徒杀人劫财这几字,祝卿若手指霎时蜷缩,不可抑制地想到上一世被匪徒逼至崖边无望赴死的场景。
她用力掐了下手心,将脑中回忆抛诸脑后,随即看向天玑,问道:“那高玉儿母女呢?”
策论集是天玑送去的,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对高玉儿心有怜悯之意。
天玑默了默,才道:“与高琉一同,死在赴任的路上。”
祝卿若沉默许久,“她...身上可有被凌辱的印记?”
天玑摇头,“不曾有,只有脖间一道致死刀伤,其余的伤大多是擦伤。”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景象,补充道:“高玉儿母女应是在马车上就被杀死,在贼人拖拽财物时落下马车,所以二人身上多是死后才导致的擦伤,在马蹄的践踏下,半边脸都血肉模糊。”
祝卿若皱起眉,按理说,高玉儿生得花容月貌,这样娇养长大的贵女,落在匪徒手中,怎会死得这般轻易?
除非匪徒首要目的不是劫财,他们就是奔着杀人来的。
祝卿若深觉此事不对,于是敛下眼底感伤,立即问道:“高家几人尸体在何处?”
天玑道:“本该由高家其他人收敛尸体,但他们害怕许州牧余怒尚在,因此不敢替他们办身后事。我已经吩咐人将他们的尸体拉了回来,大概后日便能到达义庄。”
祝卿若对高家其他人的做法不予评价,只对天玑点了点头,“嗯,做得好。”
她低头翻阅书册,“后日让摇光随我一同去看看。”
天玑迟疑道:“摇光...还在景州。”
祝卿若动作一顿,疑惑道:“他不是去给秦叔送信的吗?怎么还没回?”
天玑嘴唇上下碰了碰,不太想把这事原委说出来,可在面对主子投来的眼神时,他嘴唇一松,还是将这事说了出来。
“摇光去送信的时候正好撞上秦将军营内将士比武,秦将军知道他剑术高超,便激他与自己比试。摇光棋差一着,输给了秦将军,现在正按照约定给秦将军当小兵呢。”
祝卿若诧异道:“摇光虽说有些好斗,但也不会轻易立下赌约,秦叔说了些什么,竟能让摇光同意与他打赌?”
天玑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脸,随即低头道:“属下也不知,大概是些假意嘲讽的话吧。”
祝卿若想到摇光的性子,无奈笑了笑,“还是个孩子呢。”
听了这话,天玑眼神微动,试探道:“摇光...也不小了。”
祝卿若道:“他心性单纯,若能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也是好事。”
天玑没从主子口中听出不好的评价,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摇光也不是没机会的。
“秦叔经验丰富,就让摇光在他身边多待些日子,也能多学些东西。”
祝卿若看向天玑,“后日你随我去义庄。”
天玑应声道:“是。”
......
等高家几人的尸体抵达,祝卿若便与天玑一起来到了义庄。
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的尸体,祝卿若眉头紧紧皱在一处。
“这是高玉儿?”
天玑一边护着祝卿若,一边答道:“正是高玉儿。”
他指向另一侧的女尸,“那是高夫人。”
顺着天玑的手,祝卿若的视线落在那具丰腴的尸体身上,在同样血肉模糊的脸上停留片刻。
她问道:“他们的脸是怎么回事?”
天玑答道:“是死后落下马车,被马蹄践踏而成,这在被匪徒抢劫之人身上并少见。”
天玑说的没错,对匪徒没有用处的人,他们都是直接杀了,混乱之下尸身落下马车被马蹄踩踏成泥,都是很常见的事。
她看向高玉儿的尸体,目光在她身上多处擦伤的印记中略过。
祝卿若仔细观察,发觉这些伤口大多分布在手、肘部、胸口这几个位置。
她走近几步,微微用力打开了尸体的手掌,发觉这具女尸指节纹路几乎被磨平,只能看到凝固的血色。
而胸口、手肘、大腿处的肌肤也都遍布血迹,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祝卿若收回手,凝重道:“这不是高玉儿。”
天玑递给祝卿若一张擦手的巾帕,“主子何出此言?”
祝卿若接过巾帕,擦拭着手上血迹,“你曾说过,这具尸体身上的伤痕,大多是死后才导致的。但这具尸体的擦伤,基本都在女子身上最娇嫩的位置。”
她示意天玑去看尸体掌心,“贵女的手光洁柔软,不会有长时间劳作导致的茧子,这女子的掌心,几乎所有能生出茧子的位置全都覆盖了擦伤,什么印记都没了。还有容易干皱的手肘、脚踝,这些贵女身上绝不会出现茧子的的位置,在这具尸体身上,竟然都伤到了,这未免也太巧了。”
天玑听懂了,“主子的意思是,有人在刻意隐瞒尸体的身份,”
祝卿若点点头,“此人颇为细心,若非我是女子,清楚女子身上的细节,恐怕也被他骗了去。”
“不过...”祝卿若轻轻移动尸体的头,手指避开尸体脖间的致命伤,落在一道被劈开的细小纹路上。
“这人知道掩盖身份,却忘了脖子这一处,虽然有一道致命伤在这,但若仔细观察,也能发现这具尸体并不属于高玉儿。”
祝卿若分析道:“掩盖尸体身份的人,应该是急着离开,这才漏了这一处。”
天玑听了祝卿若的分析,沉声道:“也不知道是谁要掩盖高玉儿的尸体,如果是敌手,就说明高玉儿对他们有用,表面让高玉儿假死,实则已经将人带走了。”
天玑正猜测到底是谁带走了高玉儿,一旁的祝卿若目光落在桌面的杂物上,眸光在一本泛黄的书页上顿住。
她走近将书册拿起,上方写着《策论集》三个字,正是她赠给高玉儿的一本。
祝卿若翻开扉页,眼神微顿,轻声道:“还有一种可能。”
天玑闻声看向她,眼底显露几分疑惑。
祝卿若将书页摊开,天玑凑近,一眼便看见书里的内容。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
“这是...”天玑眉头皱起,奇怪道:“道德经?”
祝卿若颔首,她将书册合上,“掩盖身份的人,正是高玉儿自己。”
“若是旁人,绝对想不到要把书的内容调换。只有高玉儿自己,她想脱离身份离开,却又舍不得这书,便将策论集与道
德经的内容调换,带走了我赠她的策论集。”
祝卿若笑了一下,“看来我在她心里,还是有几分影响的,竟然什么也不带,就带了我给她的书。”
天玑道:“主子从前心善放过她,她自然会记着您的恩情。”
祝卿若缓缓摇头,“是她救了她自己。”
天玑没明白她的意思,祝卿若也不再多说,她将书册收拢,吩咐道:“派人去寻高玉儿的踪迹,切记,就算找不到高玉儿也无妨,万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若让别人知道高玉儿没死,怕是会继续派人追杀她。
天玑立即应下。
回到府邸之后,祝卿若便利用世盈商铺如今在淮州的影响,暗中寻访高玉儿的踪迹。
......
.
“玉儿...娘累了,你自己走吧。”
高夫人将高玉儿往外推,手里的包袱也塞到了她手里。
母女连心,高玉儿一眼就知道娘是为了不让自己拖累她,这才装出一副疲累的模样,想让她自己逃命。
高玉儿眼泪涌了上来,“娘可是不要玉儿了?”
高夫人见此心中刀割般的疼,她怎么会不要玉儿呢?在目睹那般可怕的场景后,她如今是一刻也离不得玉儿。
可她心知,自己对玉儿来说只是一个负累,若带着她,她们二人都逃不掉被杀的命运。
高玉儿眼泪漱漱,“爹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娘了,怎么可能丢下娘独自逃命?”
高夫人想到丈夫横死的模样就心惊胆战,如果没有玉儿,她也会跟那两个仆妇一样惨死。
高玉儿见此又道:“我不愿离开娘,如果娘非要赶我走,那我现在就撞死在这,省得出去日日躲藏。”
她的语气坚定而执拗,吓得高夫人一把抱住她双肩,生怕她真的一头撞死。
高夫人哭泣道:“玉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高玉儿搂紧她的腰:“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娘一起。”
高夫人对高玉儿向来没溺爱,在高玉儿死活不肯独自离开的情况下,只能收了心思,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小院安顿下来。
二人在小院住了小半个月,高夫人以为是玉儿走前的法子奏效,那些人肯定以为她们已经死了,所以才一直没追来。
这样想着,高夫人终于松懈下来,带着希望,每日洗衣做饭都不嫌累。
然而高玉儿却不像高夫人那样自信,她临时掩盖的伎俩并不高深,若有人仔细观察那两人的身体,定会发现尸体不是她和娘的。
到时候,她们二人的性命危矣。
当着高夫人的面,高玉儿没有露出任何忧色,但私下里总是提着一颗心,日夜担忧不已。
直到小院的木门被敲响,高玉儿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终于来了。
她和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眼神。
高玉儿对高夫人笑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手中镰刀,死死盯着木门。
只要他们进来,她就跟他们拼了,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高玉儿。”
温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高玉儿眼底厉色凝滞,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让她多读书的国师夫人。
“是我,祝卿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