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章
东方既明, 洞穴里火势依旧,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添的火。
祝卿若本不该问这么一句,但才出来就看见令她辗转许久的罪魁祸首, 心情确实算不上好, 下意识便出言拆台。
可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 祝卿若心中怅然并没有任何缓解的苗头。
她垂下眼,不再为难他, 只淡淡道了一句:“走吧。”
身后的天玑立即上前为她引路,站位微微落后于她, 保持这样的位置带着人穿过林间, 径直回了大路上。
祝卿若登上了马车,几名护卫簇拥在马车周围, 天玑依然为她驾车。
落后几步的卫燃一路都没有出声, 跟在祝卿若身后便上了马车。
手下有人想阻止,被天玑拦住了。
天玑隐隐知道他的身份。虽说自家主子意在天下, 与这位天然便有敌意,但如今主子尚未暴露,那他便仍然是大齐之主,他们都要奉以为尊。
所以在察觉主子对他并无排斥时, 天玑便没有阻拦他的动作, 任他进了马车里。
“驾——”
御马的马鞭挥舞, 道路两边的草木渐渐远离,马车内的人却没心思欣赏这般风景。
一人垂眸静气, 另一人的目光始终凝在对面人身上。
一路都未开口的卫燃看了她许久, 兀然出声打破了马车上的寂静。
“你这些侍卫是从哪找的?能力不错嘛。”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的打探之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只剩戏谑, 仿佛只是偶然想起问一问,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祝卿若缓缓睁开眼, 只用眸光随意扫了他一眼,冷淡道:“陛下想要问什么直说就是。”
听到“陛下”两个字,卫燃立即便察觉到她情绪不好,他愣了一愣,在脑中思索起是什么时候惹恼了她。
可细想想,他们除了在洞穴里说了几句话以外,再没有什么可以让她不满的地方了,在他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让她转换了态度?
瞧见对面人的神情愈发冷淡,卫燃散了心中思绪,也不再多问,哄道:“我只是随便问问,别生气嘛。”
祝卿若却不敢将他这话当真,既然他有这样的问题,就说明已经开始怀疑,若不及时打消,待他回了上京自己去查,就会发现更多的不对。
“我没有势力,侍卫是镇国公赠予,他手底下有暗卫营,每一个都厉害,陛下若想要可以去找他。”
卫燃没想到祝卿若会给他解释,诧异之外又觉得疑惑,“镇国公?你怎么会认识镇国公?”
他的语气过于惊讶,似乎认为祝卿若不应该会认识镇国公。
这样的回答令祝卿若更加怀疑自己身处的世界由他人掌控。
他们都可能只是剧情之内的人物,在卫燃眼里她与镇国公不会有任何交集,所以在得知她的侍卫是镇国公所赠时才会这般惊讶。
祝卿若眼中沉郁更深,但还是回答卫燃道:“三年前陛下寿宴那日,我从陛下寝宫出来路上撞见了落水的镇国公世子。镇国公欲要报答我,我推辞不过,正好当时要去云州,便找他要了几名侍卫。本以为是普通侍卫,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镇国公暗卫营中的精英。”
她的话半真半假,将自己主动的一部分略去不谈,只将重点放在与
镇国公的相识上。
她的言外之意是,是因为卫燃当初传她去寝宫,她才会意外救了镇国公世子,才能结识镇国公,得到他的侍卫。
如果真的只是设定好的世界,那么既然固定世界线里出现一个打破规则的卫燃,由他引起了与世界线不符的蝴蝶效应也是理所应当。
卫燃听了她的解释,确实如她所想将她和镇国公的认识归结于他破坏剧情带来的蝴蝶效应上。
只是…
卫燃不明白,镇国公虽说有暗卫营,但怎么会将厉害的都给她?
据他观测,除了外头驾马车的天玑,祝卿若身边至少还有三个以上如他这般的高手,更不必说其余算是厉害的侍卫了。
难道都是镇国公给的?
卫燃难得皱起了眉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青年丧妻的镇国公对祝卿若意图不纯。
他往对面看了看,女子就算着一身侍女服饰也依然如出水芙蓉般令人惊艳。他越发觉得,是镇国公见色起意,为了给人留下印象,这才打肿脸充胖子把这么多高手都给了她。
他不快地撇了撇嘴,心里想着回京后该怎么教训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镇国公。
祝卿若没听见他的追问,只以为他信了,疲惫地靠上车厢,敛眸低首不再说话。
在洞穴里时她并没有睡着,满心都是怀疑与恐慌,一晚上的追逐与担忧叫她身心俱疲,方才应对卫燃已然用了她许多精力,如今什么也不想说,只想静静地休息一会。
许久后,马车在院门口停了下来,天玑尚未刚下来,守在院门口的手下就上前给他传了一个消息。
天玑听说后眉头紧紧蹙起,“到如今还没消息?”
手下点点头,低声道:“已经是第三日了。”
“什么消息?”
女子稍带倦意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天玑上前压低声音道:“回主子,是您吩咐守在高家母女身边的二人,原本隔一日便会传消息回来,可距离上一次传信已经过去了两日,到现在是第三日了,还是没有消息。”
听到天玑的话,祝卿若霎时睁开了眼,一股莫名的紧张自胸口升起,这不知来意的忧虑促使她握紧了窗柩。
“调头,去高玉儿的小院!”
祝卿若没有拖延,立即下令去找高玉儿。
天玑虽然不知她为何要如此急切,但作为暗卫他习惯性听令,正要上马车继续赶路,就见祝卿若挥开布幔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不坐马车了,快备马!”
此话一出天玑忧色盈面,主子经历追杀一夜未曾休息,如今又要骑马赶往另一个城镇,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他劝阻的话到了嘴边,视线触及女子从来冷静温和的眼眸染上的点点焦虑,天玑也说不出什么劝告了。
几人一路飞驰,从日悬苍穹行至暮色沉沉,终于与月亮一同出现在高玉儿母女隐居的山谷中。
可映入眼帘的不是温馨的小院,而是一片空寂的废墟。
在他们来之前,一把大火席卷整座小院,烧光了周围所有植物,若非前两日下的一场小雨,恐怕这整片山谷都会被火光燃烧殆尽。
可也是这场雨,冲刷掉了一切证据,空留几具烧焦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废墟中,连同小院一起被烧毁。
天玑低垂着脑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至祝卿若面前,“…主子。”
他的声音无比干涩,与往日稳重的模样相去甚远。
“院子里一共四具尸骨,两个男人两个女人,那两个男人尸骨已经确定是十一与十七二人,所以另外两人…只可能是高玉儿母女。”
此处是荒郊野岭,渺无人烟,这一回,就算是高玉儿想再来一次假死,也没有多余的尸骨供她隐藏。
这两具女尸,只可能是高玉儿和高夫人的。
而另外两具男尸,是她亲手送到高玉儿身边的,也是天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每个人都有辨别身份的小玉牌,天玑不可能认错。
祝卿若只觉脚下一阵发虚,脖子之上沉重无比,叫她站不住脚,全身无力。
她用力撑住身侧倒塌了一半的木头,低垂脑袋:“是我害了她们,若我没有为了那一点好奇来找她,她们也不会死…”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卫燃始终注意着她的动作,她的自责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低下头,只能看见她纤长的眼睫。
“就算你不来找她们,她们也会死。”
高玉儿隐藏的水平不算高超,祝卿若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更何况高玉儿手里还藏着证据,背后那人找不到账本自然会把目光放在尸体上,发现高玉儿的花招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就算祝卿若没有来找高玉儿,她们迟早也会被幕后之人处理掉。
祝卿若听见了卫燃的话,沉声道:“如果我没来找她,如果我没有给她考虑的机会与时间,她不一定会安分守在此处。说不定,她会觉得此处不是最好的安身之所,会带着高夫人离开这儿,那她也不会轻易被人找到,也不会凄惨的死在荒郊野岭……”
看着她陷入自责的漩涡中苦苦挣扎,卫燃心中好似莫名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生出疼痛。
他就在她身边,低声与她道:“你也说了,只是不一定,高玉儿既然选择了此处定居,就不会再离开,只要有心寻找,找到她们只是时间问题,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卫燃的话句句在理,可祝卿若此时脑中风暴席卷而过,根本听不进任何安慰与道理。
经过一日一夜的奔波劳累,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十一和十七……”
她还记得,天玑第一次将人领到她面前时,一共有七个人,十一排老大,年纪尚小的十七排在最末。
七人都随了天玑的性子,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最小的十七更是其中翘楚,常常在她书房门口一守就是大半日,她不走,他也绝不会离开半步。十一每次都会因为他的固执训他,他当面听进去了,下回仍然还是这样。
就是这样执着的孩子,却因为她断送了性命。
想到已经要放弃荣华富贵,只愿隐居在无人之地的高玉儿、宁愿单独赴死也不愿拖女儿后腿的高夫人、被她亲手送入坟墓的十一与十七…
她明明出手护了高玉儿,可高玉儿还是死了,这是不是说明,那所谓的世界线里,高玉儿注定要死?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挣脱不出这既定的命运?
脑中画面浮现,祝卿若只觉全世界都在向她侵袭,死死压在她身上,她想推开黑暗,却沉重到连手都抬不起来。
下一刻,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向后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