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
祝卿若垂下眼眸, 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淡淡纠正道:“夫子说错了,既然能被夫子这样推崇, 说明杜夫子的女子学堂已颇有成效, 至少比我开办学堂要早的多, 不是她有我的影子,而是异曲同工之妙才对。”
林鹤时蘸染朱砂的笔尖顿了顿, 偏头往左看了看,只一眼便察觉到她心情不妙, 与他刚来时一般的失落。
他很快就猜到她是为何转变, 没有直接安慰她,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若能得到杜夫子的助力, 就能解你如今缺人的危机。”
祝卿若回应道:“夫子说得对,只是…”她看了眼桌上的信件, 打起精神道:“我需得先解决眼前的要事,才能抽出时间去想别的。”
她话里的意思,仍然是将秦叔的事放在最前面,林鹤时也没反驳, 握笔在一封急件上圈出朱批, “此事不急, 等为秦将军平反后,再来想想如何将云麓书院和杜夫子众人迁来淮州。”
他没有怀疑秦将军是清白的这件事是否为属实, 因为他相信她, 所以认可她做的任何事。
祝卿若心底浮起暖意, 淡淡的,却不可忽视。
“淮州?”
她疑惑道:“夫子不是想将书院迁到景州, 而是淮州?”
林鹤时点头,“嗯。”
祝卿若道:“比起景州,淮州离青州更远一些,位置相比起来并无优点,而景淮二州都是富庶之地,繁华不相上下…”
那夫子是为何特地提出要将书院搬到淮州,而非相邻的景州呢?
祝卿若眉头紧锁,仔细思索起二州的不同。
林鹤时没有出声打扰她,只加快了手下处理信件的速度。
而祝卿若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林鹤时的动作。
景州与淮州各有各的好处,但情况确实相差无二,那夫子考虑的角度就不是外在条件了。
若不考虑外在条件说两州有什么不同,就是淮州如今尚未入她掌控,而景州则是完全属于她…
祝卿若眼睛一亮,看向身旁的林鹤时,“夫子要我将书院新址设在淮州,可是因为管束的缘故?”
林鹤时依旧在批复信件,闻言唇角微扬,“哦?”
祝卿若解释道:“景州是我们的大本营,更是操练兵马之地,云麓书院乃是天下第一书院,院中学子来自天南地北,若是迁至景州,往后景州的人员流动愈发复杂,其中更不乏各地世家子弟,若是练兵一事被这些人得知,怕是会惹来许多麻烦。”
林鹤时勾下一笔,侧眸看她,含笑认可道:“正是。”
祝卿若的想法被夫子认同,眉眼弯弯,想到书院搬迁,又道:“云麓书院是青州的招牌,青州牧怕是不会轻易放人,若是淮州能有一件大事,使得书院中人前往,青州牧也不能阻拦。”
“而这件事定要让青州牧对学子来淮无话可说…”祝卿若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就只有…”
“秦毅勾结山匪案被推翻。”
男子清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祝卿若顺着声音看过去。
林鹤时展眉对她微笑,“所以,秦将军的清白你必须要找回来了。”
既然行动毫无缘由,他便为她找一个由头来。
这次,你的行为不是做无用功,也不是只单单为了你心底阴霾找回安慰,而是为了解决手下无人可用的危机,是为了众人的大计。
师出有名,无人可置喙,也不必为之担负罪名。
不得不说,林鹤时真的把握住了祝卿若的心思,如果没能为秦叔翻案,她会怪自己,更会为多日调兵遣将却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心中愧疚,如此下来,她心底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事实上,祝卿若不算是一个真正潇洒无羁的人,她的性子更偏执拗,所有黑暗的情绪都不会轻易在人前表露,只会默默积攒在心底,等积攒到连她自己都难以压制的地步就会彻底爆发出来。
若没有林鹤时的存在,她的道也依然会在试探摸索中缓慢向前,直至走到她想要的位置,只是在这途中压抑的诸般思绪就很难得到释放的机会。
那时,等待她的,就是油尽灯枯,英年早逝的结局。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今生,她确确实实找到了在雾照山上隐居着的千山先生。
这是她之幸,也是她的机缘。
她不会辜负这机缘,定能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实现她的夙愿。
思绪在脑中翻转,祝卿若的眸光愈发温和,“夫子说的有理。”
林鹤时敏锐地感觉她在方才短暂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变化,而这变化好似对他并无坏处。
他看着她的眼眸,瞳孔清澈,没有任何杂质,他只能在里面看见他自己。
林鹤时笑了一下,不知是欣慰还是遗憾,神情颇为轻淡。
他又垂首批复信件,只把笔尖握得更紧了些。
祝卿若也收回视线,看着桌上写满信息的信件,眼神愈发坚定,“看来我要更努力了。”
林鹤时下笔动作不停,随意道:“嗯。”
祝卿若见他处理速度飞快,也不甘落后,很快就沉入繁杂的信息之中。
二人默契依旧,不用太多解释,只需一个眼神,只字片语间便能理解对方的意图,原本繁多庞杂的信件,也渐渐被削薄。
……
.
晨间阳光熹微,男子从树叶间穿过,步伐不同往日轻佻,颇显稳重,脸上神情松弛,唇角浅浅勾一点弧度,携着胜券在握的姿态,缓缓走向那扇紧闭多日的木门。
卫燃本想敲门,手稍稍叩上去便发觉门只是虚掩着,见此,他毫无犹豫便推开,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还不忘带上半开的门。
进入书房后,卫燃第一眼便看见趴在桌上的人,偌大的书桌她只占了一小块,安静地趴在那,一动也不动。
早就猜到里面会是这样情形,他脚步更轻,悄无声息地走至书桌前。
卫燃微微弯腰,伸手越过书桌轻轻碰了碰女子的脸颊,她睡得并不安稳,只是如此轻柔的动作就被睡梦中的她察觉,不满地皱起眉。
卫燃立即收回手,以为女子会就此清醒,却见她只是动了动鼻子,似是想摆脱方才那股恼人的痒意,动作后又发现脸上痒意不再,便不再动弹,继续沉入梦中,只是皱起的眉头却没再舒展。
卫燃看得好笑,低声道:“也不知该说你心大,还是该夸你警惕。”
他弯起眉,眼底的笑意与专注愈发浓烈,似乎只是看着她便觉心中快意。
系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想开口提醒他不要对npc投入过多感情,可系统内扣除的积分又明晃晃在它眼前闪烁。
它闭上嘴,当自己是哑巴聋子,只做看客,不再评价宿主的行为。
卫燃不知道系统这些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顾及它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因为他是卫燃。
面对任何选择都只在乎自己的心情的卫燃,只要认定了,哪怕前路晦暗,也会坚定地跟随自己的心,从不计较做出这般选择的后果会如何。
在某一方面,他与祝卿若殊途同归。
卫燃的目光凝在祝卿若脸上,过了许久才注意到披在她身上的外衣。
卫燃眉头一挑,视线落在这件明显不属于祝卿若的外衣上。
很长,将她全身都拢在里面,一眼就知是男人的外衣。
那么,是今晨有人给她披的衣服,还是昨晚就有?
卫燃看着她肩上的外裳,没有注意到眼前人逐渐颤动的眼睫。
“你怎么在这?”
女子初醒,声音略显低哑,听上去质问的意味十分明显,但在卫燃耳中只是多了几分软绵绵的询问而已。
他将视线移回,入目便是一双冷清的眸子,凌凌目光直视他双眼,不用问就知道她心底不满。
卫燃却勾唇笑了一下,不答反问道:“你这衣服哪来的?如今淮州还有手艺这么差的铺子了?连身合身的衣服都做不出来,不若跟我回京,我让宫中绣娘给你做个百八十件。”
祝卿若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肩头,一眼就认出是夫子的衣服。
昨日他们处理了大半信件,想来是早上走时给她披上的。
祝卿若的思绪止于此,随即抬眼看向卫燃,忽略他后面的话,只道:“这与你无关。”
她不答卫燃也不生气,只微微摊开手,“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山匪的名册也与我无关咯…”
他说着叹了口气,看似十分无奈地转身就要离去,还未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喝止,“等等!”
卫燃满意地眯起眼,顺势回头,假意疑惑道:“嗯?”
祝卿若站起来,眼神严肃地问道:“你手上还有名单?”
卫燃站在原地,维持着向外走的姿势,不置可否道:“当然有。”
祝卿若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被理智覆盖,“我以为这些天给我的名册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她和卫燃本就不是可以携手合作的关系,她将这些天卫燃的示好只当作他突如其来的顽劣心起,从没将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
能得到部分名册已经是意外之喜,所以在意外发生后也不曾寻求他的帮助。
如今他突然说自己手上还有名册时,祝卿若首先是惊喜,随即便开始怀疑他此举的目的。
卫燃走近两步,回到在桌前盯着她睡颜的位置。
二人都站在桌前,只隔一张书桌,离得很近,卫燃轻易便发觉了她眼底的怀疑,心底隐隐有些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干脆不理会,随意扬唇答道:“我可是过目不忘,才不过百十个名字,怎么可能就到极限了?”
祝卿若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到他说谎的证明,却只能从他眼中找到被质问的不满。
她没有立刻答话,卫燃皱眉道:“你不是需要名册吗?还犹豫什么?”
祝卿若确实需要,而且急需。
但她摸不透卫燃的目的,在得知对方的底牌之前,她不想透露出自己的迫切。
她压住指尖,冷静问道:“你想要什么?”
她本以为卫燃会顺势说出他的条件,但没想到,他只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动,也不说话。
祝卿若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开口,正要再问一次,就见他嗤笑一声,略显苍白的脸庞因为勾唇的动作显露出几分生气,只是祝卿若却没从他眼中找到笑意,只看见一片墨色。
她想再看仔细些,一晃眼,眼前人就已经恢复到往日散漫的模样,眼底间也都是不在意,方才浮现的深意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祝卿若眉头难以察觉地向下蹙了一下,开口道:“你…”
一封不算薄的信被随意丢到她眼前,打断了她的话,祝卿若的视线落在上面,猜到信封里的内容是什么。
“东西给你了,信不信随你。”
声音渐远,等祝卿若抬头看去,只看见木门半敞,玄色衣袂在空中飘动,很快就沉入
枝叶中,再也看不见。
祝卿若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桌上的信,眼中情绪变换几番,不知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