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祝卿若虽不觉得卫燃会有兴致特意作假名册来骗她,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派人查了名册,结果手下传来的消息表明, 这名册是真。
她如何也想不明白卫燃的意图。
从来都是要给她添堵的人, 忽然有一天将她寻求的东西双手奉上。
如果他开了条件, 她还能将这当做一次利益交换,心安理得地拿走名册。
可他没有, 甚至什么也没说,只把名册丢给她, 自己转身就走。
越是这样越让祝卿若警惕上升, 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示好,并且不要任何好处, 放谁身上都会竖起防备心。
可这人偏偏是卫燃, 她又觉得,也许这是他又一次心血来潮。
他之前说名册被雨打湿, 所有信息就只有他脑子里有,可是这名册中上千人,包含户籍信息,加起来都已经超过万字, 就算是真的过目不忘, 也不可能如此完整, 一字也不差。
难道…是他的那个“系统”?
可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之前他几十个几十个的给,用来换一些不足挂齿的利益条件, 她虽不满, 但也算符合他的性格, 所以才配合他。可这一次,他当真什么都不要, 她又不禁怀疑起他的用心。
吃亏不是卫燃的性子,她怕的就是,如今他不要,将来他终归要讨回来,不摆在明面上的利益,才更让人担忧。
权衡再三,祝卿若最终还是没有派人监视卫燃,只是心底的防备却愈发深重。
……
祝卿若很快就将这份名册上的人员尽数查探,这一次,名册很完整。
就如同卫燃说的一样,近千名匪徒几乎全都是普通百姓假扮,而且名册上的人绝大多数都已经销户,或许死亡,或许失踪,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抹除这些人的生活轨迹,找不到任何线索。
祝卿若没有气馁,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继续派人搜寻那些尚未被销户的‘匪’,而她自己明面上继续管理世盈商铺的生意,偶尔在谈判场上露面,降低一些人的戒备心。
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之后,终于传回来了好消息。
如今州内自治,一州之内的百姓只靠自己很难逃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很有可能这些人还在淮州境内,而他们不愿暴露户籍,就只能往偏僻的村落里躲。
开阳得了她的吩咐后,带着人特地去偏僻的村乡找那些新搬来没几年的外地人,假扮衙子查户籍,将无户籍的人都一一查了。
一开始并没找到他们想找的人,反倒找到许多隐户。
这些隐户大多属于当地世家门阀,并不上报朝堂,所有税收尽数进了所属世家的口袋。
祝卿若猜到了世家不会多干净,于是在查探名册的同时便叫他们顺便将隐户记下,没想到这一次行动暗查到的隐户数量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为此惊讶。
若是加上这些隐户,淮州人口几乎都快赶上禹州。都说景淮二州繁华不相上下,要她说,淮州才是大齐繁庶之最,只是在扮猪吃老虎,将名声让了别人,好处自己暗地吃下。
景州她早就查过,虽然世家中也有隐户,但数量远远不及淮州。
不算隐户,景淮二州可齐名,但若算是隐户,景州就比不上淮州了。
世家私养隐户这样的风气已然在大齐境内盛行多年,淮州尤甚,朝廷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若说总管一州的淮州牧不知晓此事她是不信的。
由此可猜测,世家给这位淮州牧许了多少好处。
她当初被高琉为难后转身就将全部身家投入许聘名下,才得到他的庇佑,可日进斗金这位许州牧还是不满足,多次对她在淮州开启加盟商一事表露不满,虽没有为难她的生意,但很明显没有以往活络。
从这一件事后,祝卿若便摸清了这位州牧的性子,是位胃口极大的吞金兽。
高玉儿一事出后,祝卿若对他的印象从贪财又多一个权欲心重。
当年秦叔名声确实大过州牧,但秦叔本人对权力并没有多在乎,甚至可以说不在乎,且秦叔最是忠心,对许州牧非常尊敬,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可最后,秦叔还是沦落到穷困潦倒、人人喊打的结局。
祝卿若揣度起许聘的心理,以他谨慎的行事方式,若只是因为手下民心高于自己,尚不至于到穷尽算计一定要他死的地步。
州牧的位置轻易不会动,就算秦毅民心再高,也是从京中贬下来的,几乎没有再升职的可能,许聘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祝卿若猜测,许聘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处理秦叔,而是发生了一件秦毅知道了会动摇他州牧位置的事,让许聘不得不下手铲除他。
这件事,或许和淮州隐户一事有关。
……
人被开阳带回来了,祝卿若压下心中猜测,审视的目光落在下方。
那人身材瘦削,面上极为苍白,冷汗不停自额头流下。
她并没有开口,那人进门便径直跪在地上,浑身都瑟瑟发抖,口中只有一句“饶命。”
祝卿若几不可见地蹙眉,声调平静冷漠,“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
刘大兴闻声竟磕起头来,“我对不起秦将军,我赎罪,我赎罪!求您饶命!”
她还没有跟他提及秦叔。
祝卿若看向一旁的开阳,他看起来也很诧异,朝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祝卿若接收到开阳的信号,又将目光落在堂下人身上,调转话头道:“看来你对秦将军印象很深啊,过了这么久了还记着他。”
刘大兴想起当年的事浑身一颤,“草民…草民…”
祝卿若只冷哼一声,将手中书册拍到桌上,力道颇重。
刘大兴冷汗更多,“是我利欲熏心,为了钱做了对不起秦将军的事,秦将军是好人,是我们对不起他,我们对不起他…”
他说着竟大滴大滴地掉起眼泪,整张脸涕泗横流,看上去对当年的事非常后悔。
祝卿若看着他,“你既然有愧,为何当初不站出来?”
问是这么问,但祝卿若知道,当年许聘几乎是斩草除根,死里逃生的人哪敢再冒头。
她这么问是为了逼出刘大兴的话,她看出来了,这人一直在道歉,但有用的信息一句都没吐露。
祝卿若看了一眼哭泣的人,继续逼近道:“当初没站出来,如今在我这里哭又有何用?秦将军的清白能洗清吗?他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知道对不起他,装作后悔的样子在我面前流几滴泪,可这除了让你心里好受些以外毫无意义!”
刘大兴面色通红,羞愧至极,实在憋不住呼喊出声:“我想帮他的!我是想帮他的!”
他的脸涨红,情绪一发泄后面的话就顺理成章说了出来:“我又不知道是去害秦将军的,我以为就是假扮个山匪,假装被清剿掉,让官老爷们多个剿匪的政绩,又好玩又能得银子,比搬货轻松多了,搬货一天就挣十文钱,扮一次土匪能挣二两!还能吃好喝好…”
“当时我下山看我老娘,听到山下人说秦将军与匪徒暗通款曲,制造匪徒袭击百姓的假象自己再去清剿,这样的传闻一出,我就猜到这事不简单了。”
“回山
后我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假扮山匪和秦将军的事脱不了干系,我实在是害怕,钱也没拿,找了个机会跑了。我找了个深山躲了三个月,再出来就听说秦将军叛逃,州牧亲自派人除寇的消息。”
刘大兴心有戚戚,面上涨红的颜色也渐渐褪去,“我去当山匪的山上看了,那里被烧光了,什么也没留下,但我在那找到了小六子的小石牌。小六子跟我从小一起长大,那石牌是他姐姐给他刻的,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亲人,就是为了给他姐姐多挣点嫁妆才跟我一起上的山,就算是离开也绝对不可能把石牌丢下。”
祝卿若听到这也差不多都明白了,当年许聘派人假扮匪徒,陷害秦叔得手后,又担心这些人暴露了自己,于是干脆将整座山的人都杀了,就算到时候有人想为秦叔翻案也只会死无对证。
刘大兴想起一起长大的小六子,眼泪又忍不住落下,“当时我就猜到,小六子他们怕是都没了。知道这件事后我不敢回家,生怕被人知道我还没死,我不敢赌他们会放过我,也怕连累我家人,所以我当晚就离开了村子,到现在五年了,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
祝卿若看着刘大兴,他当年假扮山匪的时候也才十几岁,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比她还小一点,因为四处流浪,脸上满是沧桑,一点同龄人的活力也没有,言行举止好似惊弓之鸟。
当年他因为贪财误入歧途,但从未害人性命,反倒落入上位者的权谋算计中,落得有家不敢回,日日惊惶的下场。
等刘大兴发泄完,理智回归,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惧怕又要重染他眼眸,祝卿若及时开口道:“你对秦将军有愧?”
刘大兴当即点头,“是,我有愧!”
他每晚都噩梦缠身,后悔当年为了二两银上了贼山,害得秦将军丢了名声官位,害得自己到处流浪…
若是当年没上山,他如今也许都当爹了,跟娘、媳妇、孩子一起,就算日子过得苦一些,每天太阳下山也有家可以回…
祝卿若看着他的眼睛,比起愧疚,后悔更多一点。
祝卿若知晓这是人之常情,眼底有淡淡的失望闪过,但还是坚持问道:“那你可愿意出面作证,为秦将军翻案?”
刘大兴闻言先是一愣,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瞬间的激动划过,之后又迅速被惊惶覆盖。
“不…不不!我不行…我不行的…他们…他们肯定会杀了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他低着头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们是大官…他们杀了整座山的人…我不行的…我不行…他们肯定会认出我…然后杀了我娘…”
刘大兴躲藏多年不敢回家,很大一部分就是怕连累自己老娘,如今又怎么敢顶着被杀的风险去告大官。
祝卿若听出了他的顾虑,明白刘大兴最怕的就是连累他娘。
可是…
“你娘…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还在不断催眠自己的刘大兴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立即否定,“我都没回家,我娘根本就不知道我去了哪,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刘大兴重复自己的话,试图否定她,可是越重复心中怀疑越深,直到最后,他开始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五年的委屈都哭个干净。
祝卿若垂下眸没有直视他的狼狈,心中却无尽怅惘。
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查不到踪迹,为何没有踪迹呢?因为踪迹被抹除了。如何抹除?将一个人生平往来有关的人都杀了,就不会有任何踪迹了。
刘大兴五年不敢回家,怕连累家人,可是早在他躲在深山的那三个月,他娘就已经死了,不止他娘,还有小六子的姐姐,那座山上所有人的亲近之人,都死了。
若他当初从深山出来的时候顺道回家看看,也许,他也不会四处躲藏至今,被她从人海中找到。
可他若早知事实,她就连最后的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了,那么秦叔的清白、高玉儿母女的性命、伪装匪徒的数千百姓及他们的亲眷,就将彻底湮没在过去,无人得知…
“夫人…贵人…大人…我跟你去,我跟你去!”
刘大兴膝行向前,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冲着她一通乱喊,“我跟你去为秦将军翻案,我去!就算是死也是我应得的,五年前我就该死了,我帮您,我帮秦将军,我给他翻案,我赎罪,我去死…”
他已经失了理智,话语中没有任何逻辑,所有话都只有一个中心,他愿意做证人帮秦将军翻案。
祝卿若看着刘大兴赤红的双眼,难得失语,这世间的因果,难道真的是冥冥注定吗?
她就站在那,许久都没有开口,一直当哑巴的开阳担心地看着她,就当他要上前时,祝卿若终于有了动静。
她脸上气色并不比刘大兴好到哪里去,此时噙着苍白的脸色,一字一句向她许诺道:“我会为秦将军翻案,也会保护你。”
“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刘大兴癫狂的神情怔在脸上,她与他说话时,他竟真的有一刻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死不了…
可是,这可能吗?
刘大兴迷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