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
许聘听到这话手指下意识抖动, 但很快就稳住,“既然是‘匪’,我为何要愧疚?”
冤枉秦毅还能说是一时鬼迷心窍, 可将上千名假山匪斩草除根一事要是传出去, 他这官位就真的不用做了。
所以许聘绝不可能承认这件事, 就算今日当真死在这,也不可能承认。
眼前人对这张脸恨的牙痒痒, “州牧真是好手段,凭你一声‘匪’, 就能将上千名无辜百姓全都变成匪徒吗?!”
许聘心尖一颤, 这人果然知道此事。
他佯装镇定道:“你在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匪,你如今在此颠倒黑白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人眼中射出愤恨的光, “匪?当初你让高琉四处召集人员去假扮匪徒污蔑秦将军的时候, 可不是现在这幅嘴脸!”
许聘眼神慌乱,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他明明将人都杀了,高琉的妻女也都除了,怎么可能还有遗漏?
他这样想着,心底平静不少, 眼前这人应该只知道这件事, 但是没有证据, 现在来诈他来了。
于是他反问道:“整个淮州都知道当初那伙匪徒无恶不作,你将他们洗白成百姓, 难不成还心疼他们?那那些被匪徒杀死的真正百姓又被你放在哪里?”
许聘神色愤慨, 仿佛真的被眼前人都颠倒黑白气到, “你如此费尽心思帮他们,难不成是当年的余孽?”
他这般倒反天罡的做法让质问他的人都气笑了, 冷笑过后问道:“你说他们是匪,好,那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尊贵的州牧大人’。”
许聘本就心里有鬼自然不愿答,但脖子上的剑还搭在上面,他思索片刻后,还是想给自己多争取一个求生的机会,于是点头应下。
眼前人问道:“州牧大人方才承认自己冤枉了秦将军,请问是如何冤枉他的?”
许聘皱眉,脑中将自己那部分略过后才回答道:“当初秦毅名声太大,我就想找他的错处,削弱他在淮州百姓心中的地位。正好那时有匪作乱,我就让人污蔑他与匪徒勾结,没想到手底下的人自作主张,让人以命喊冤,事情闹的太大,我被百姓架在那,只好派人追捕秦毅…”
许聘三言两语将自己在这件事上起的作用全部略过,所有的错误都是他被逼无奈,仿佛成了最冤枉的人。
在场知道真相的人无一不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嘴脸恶心到,有的人为了后面的计划忍了,但有脾气大的没忍住冷嗤道:“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合着秦将军不是你让人攀污,不是你派人围捕的一样。你这么愧疚,怎么当初不站出来为人证明清白,现在人不在了才假惺惺说自己心里有愧?”
许聘的命在别人手里,只能忍气吞声,不再多说给人话柄。
那人又问道:“你的意思是匪徒没有和秦将军勾结?”
许聘警惕地看着他,许久才点头,“…嗯。”
那人唇角牵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当初淮州靠秦将军剿匪,秦将军连同他手下的助手消失后,淮州又是哪来的兵力剿匪?”
许聘镇定道:“虽然淮州兵力不强,但区区一帮土匪还是有能力清剿的。”
那人紧逼道:“既然有兵力,那为什么非要等秦将军消失后再派人去剿匪?是想先铲除你的心腹大患再为民除害,还是…”
他靠近许聘,眼神像蛇一样阴凉,“因为他们再也没了利用价值?”
许聘莫名被吓了一跳,眼前人明明一副瘦弱不堪的贱民模样,他却感受到无尽的凉意,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
他几不可见地轻轻吐着气,答道:“当初民怨沸腾,我只能先处理了秦毅,再派人去清剿匪徒。”
那人笑了一下,“所以在你眼里,被‘匪徒’杀掉的‘百姓’,比不上处理你的眼中针,肉中刺——秦将军重要。”
他轻声道:“还真是无情又冷漠的上位者。”
想起那位坚定地告诉他,一定不会让他死的人,那人心中冰冷稍稍回暖,打起精神,按照她教的继续质问道:“秦将军在淮州剿匪,这伙‘匪徒’顶着秦将军的压力发展到上千人的规模,其中实力定然不弱吧?”
许聘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按照他的逻辑想确实没什么问题,而他对当初的细节并不算了如指掌,于是顺着他的话道:“…确实不弱。”
那人又问:“这样的规模实力,又被称为恶匪,那他们杀的人很多吧?来往商队,过路行人,肯定都没逃离他们的魔爪。”
他看向许聘,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许聘猜不到他的目的,只能含糊道:“这件事是高琉处理的,细节我不太清楚。”
谁知面前人就等着他把锅推到高琉身上,“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高琉大人。”
“高琉大人前些日子在赴任的路上身死,州牧知道这事吧?”
许聘心中警铃大震,“确有此事。”
“不巧的是,正是我们杀的。”
许聘一愣,高琉不是他派人杀的吗?这匪徒为什么主动说是他杀的?
“你…为何要杀他?”
许聘怎么也不可能承认高琉是他杀的,就顺理成章把事推到了眼前主动背锅的人身上。
眼前人也没反驳他,只斜睨他一眼,道:“自然是因为,我和高琉有仇。他杀了我的家人,朋友,甚至还要杀了我,我当然要报复他,杀了他。”
许聘冤枉道:“你与高琉有私仇,与我何干?”
眼前人道:“自然与你有关,你刚才不是说,剿匪这事是你派高琉做的吗?”
许聘终于想通了,“你…你是当年的山匪余孽?!”
难怪,难怪要来杀他,当初他让高琉将“山匪”斩草除根,竟漏了这么一个人!现在的许聘真的想回到杀高琉的那天,把人鞭尸都不解气。
高琉活着的时候捏着他的把柄时刻让他警惕,死了还不安生,要他为他的办事不力背锅。
刘大兴冷笑道:“是啊,‘山匪余孽’。”
到现在这个地步,刘大兴已经不怕死了,他逼近许聘,眼中都是恨意,“如果不是您,我也做不成这‘山匪余孽’。”
许聘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对他的恨意一清二楚,明白今天自己是一定要死了,索性也不装了,厌恶道:“高琉真是没用,居然还放跑一个。”
刘大兴冷色道:“州牧大人是承认了?”
许聘轻蔑道:“承认又如何?你以为会有人信你吗?当年的人全都死了,高琉也死了,你根本没有证据说是我做的。”
刘大兴定定地看着他,“许州牧是不是忘记了高琉手里的名册?”
许聘脸上的轻蔑滞住,不可置信道:“你拿走了?!不可能!他已经死了,名册怎么可能在你那?”
刘大兴终于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不是说了吗?我杀了高琉,他手里的名册自然就到我手里了。”
许聘大怒:“你放屁!高琉明明是我杀的!你手里的肯定是假的!”
他惊怒之下竟承认了杀人的事实,刘大兴隐蔽地笑了一下,随即便道:“是不是真的许州牧一看就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许聘目光凶恶,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脑中思绪不断转动。
眼前这些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与其让他们压着自己去百姓面前对峙,用他手里的名册给自己定罪,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让他们来一个死无对证。就算有名册,人们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如此,还能给自己留下些身后名,也给子女留条活路。
这样想着,许聘的眼神逐渐变得孤注一掷,他紧紧闭上眼,用力往扣在脖颈处的刀撞去。
本以为马上就要鲜血淋漓,没想到他一直被用刀抵着他脖子的壮汉警惕着,在他闭眼那一刻就已经将刀移开,没有让他得逞。
下一刻,许聘就被大力卸掉了下巴,发觉下巴合不上后,许聘连咬舌的动作都做不了,只能瘫在地上,再无力反抗。
而刘大兴早已展开名册,神色悲伤,声音却高扬了起来,“这些都是当年的‘山匪’,其实…他们不是山匪,是当年被骗上山,假装山匪的百姓。”
“当初就是面前这个人,骗我们说只要上山假装几日山匪,配合演几场戏,就能得二两银子。我们信了,高高兴兴地去了,没想到等待我们的,是与秦将军勾结的污名,是大义凛然的砍刀。我幸运逃下山,没有被杀,却再也不敢回家,在外流离数年。”
“我本以为只要我不回去,我娘就不会受我连累,没想到,我娘早在我逃走的那天就已经和山上的兄弟们一起死了…”
刘大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若能回到上山那天,我绝对…绝对不要再拿那二两银子,白白送了我娘的性命…”
他展开名册,眼泪让他视线模糊看不清字,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早已烂熟于心,就算不看,他也能背出来。
“罗钦,淮州庆阳人士,生于丙戌年,家中一老父病重,为药钱上山,卒于甲寅年,时年二十八,老父同年卒。”
“赵武,淮州洛云人士,生于癸巳年,家中一母一妹,为养家上山,卒于甲寅年,时年二十一,母亲妹妹同年卒。”
“刘毅城,淮州洛云人士,生于丁酉年,家中唯剩一姊,为其姊嫁妆上山,卒于甲寅年,时年十七,其姊同年卒。”
“……”
许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念名册,下巴还在承受剧痛,脑袋就被重物砸了个正好,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脸上已满是鲜血。
他强撑着往“凶器”看一眼,是一个小巧的木篮子,他顺着凶器来的方向看向城头,一个小姑娘满脸愤怒地瞪着他。
他却来不及震怒,眼中只有城墙上站满的人,不止城墙,还有不知何时打开的城门,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他们都用愤恨的眼神看他,一点往日的敬重都没有,仿佛像看什么罪大恶极的凶手。
大家原本还囿于许聘的身份不敢动手,只有无畏的小姑娘无处宣泄愤恨率先将手中篮子砸了出去。
小姑娘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只是停顿一刻,无数物品像垃圾一样砸到了许聘身上。
“居然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真是该死!”
“不止假山匪,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放过,简直就是恶魔!!!”
“该死的,竟然是你害了秦将军!!”
“……”
虽说都是些杂物,但用力砸在许聘身上时还是带给他无尽痛苦,不止身体的疼痛,还有心灵上的折磨。
感受到一道不同的视线,他勉强抬起头,模糊中看见城墙上一角有个熟悉的身影。
与身边愤怒憎恶的人群不一样,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许聘看不懂她的眼神,却在与她对视那一刻明白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居然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