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章
居然是他从没放在眼里的祝卿若。
从前她是国师夫人, 他只把她当成国师的附庸，身上有着国师天大的权势，他就把她尊着, 敬着。
她和国师和离后, 他就只把她当成普通的、有些能力的女子, 就算有双点金手，他也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一个嫁过人的孤女罢了, 没了国师的权势，身后就只有一个商户外家, 挣再多的钱, 想在他手下行商，也只有恭敬将钱奉上的份。
可没想到, 就是这样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人, 竟将他玩的团团转。
没人告诉他幕后之人是谁，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 就是她，是祝卿若。
许聘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戾气，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女子，凶恶的眼神叫人看了心中瑟瑟。
这边的刘大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名单上的所有籍册, 他合上册子, 面向城墙与城门口的百姓, 神色悲伤。
“我叫刘大兴，淮阳人士, 五年前与同伴小六子一同上山, 我逃出来了, 小六子却死在了甲寅年…”
“我本以为只要我走了，我娘就能活命, 可没想到，他们根本没想放过我们的亲人…知道我娘被杀了以后，我就四处募集人手，这些人，都是得知我的经历自愿帮我的英雄好汉。”
刘大兴看向周围的壮汉，虽然经过是假，但结果是真，他们真的帮助他抓住了许聘，所以此时，刘大兴心中对这些人只有敬佩与感谢。
他又面向城门，继续高声道：“我们没有杀人，匪徒行凶的事是我们为了抓住罪魁祸首谣传的。大伙不用害怕，没有山匪，也没有死人，这一切都是我散播出去的…”
他有些哽咽，“我深知自己是淮州的罪人，令大家日夜惊惶，可我不后悔，当初被人利用，在无知的情况下做了陷害秦将军的帮凶。为了蒙冤的秦将军，也为了那上千名兄弟和他们的至亲，我只能这么做…”
刘大兴此时心中只有失去亲人兄弟悲伤与亲手报仇的痛快，无论今日能不能活，他这一辈子都值了。
他扬声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但我今日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狗官，为我娘，为了小六子和他姐姐，为了所有蒙冤而死的人…杀了他！”
城门的喧闹忽然停止了，所有人都望向刘大兴，仿佛为他的选择惊讶。
“刘大兴，淮州淮阳人士，生于丁酉年，家中唯有一母，母亡于甲寅年，流浪五年后手刃仇人，卒于己未年。”
今年就是己未年，刘大兴这是将自己写进了名册。
刘大兴念完后，眼中闪现坚定，他拔出尖刀，驾到了许聘脖子上。
许聘却一反常态，不言不语，一味盯着城墙一角，只是在刘大兴说要杀他时，视线往他身上移了一移，很快又移开，冰冷地看了一眼城墙另一角。
祝卿若一直在远处看着，很快就发现了许聘的不对劲，他已升死意，但身上仍然有强烈的仇恨，对她，也对刘大兴。
她往许聘方才投注视线的位置看去，那里都是人，分不清是普通百姓还是别的什么
人，她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仍然看向下方的许聘，静静等待他的死亡。
刘大兴从没有杀过人，流浪这几年睡过大街，捡过半块脏饼子，但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他唯一做过的坏事，就是在最饿的时候骗过小孩手里的两个包子。
那天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啃包子，脑子里只剩娘曾经教过他的道理。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将刀架在许聘的脖子上，紧紧贴着他的血肉。明明被许聘凶恶的眼神盯着，刘大兴却看不清他的脸，他看见了…娘，还有小六子…
他们在对他笑，小六子还高举大拇指，仿佛在高声夸赞他厉害！娘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悲伤…
刘大兴在他们的注视中渐渐凝聚起眼瞳，径直望向许聘眼底，在他坚定的视线下，许聘眼中阴狠的目光一寸寸碎裂，求饶尚未出口，脖子就已迸裂出一道鲜血。
许聘张了张唇，却吐露不出半个字，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死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方才看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瞬间，从那处射出一道弩箭，直冲城门外的刘大兴。
许聘还未来得及得意，就见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道剑光，中间突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竟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弩箭的冲劲。
而杀他的刘大兴还好好的站在身前。
许聘这回是真的死了，瞳孔涣散，再无聚焦，只有残存的震惊与不甘。
很快，放冷箭的人也从城墙上被捉了下来。
这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刘大兴杀死许聘，有人放冷箭杀刘大兴，又有人用剑挡住了冷箭救下了刘大兴…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讶许聘的死亡，就被中间的年轻人夺去了全部视线。
这样好的身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从何得知会有人放冷箭要杀刘大兴？
刘大兴本来已经做好了让赴死的打算，可在看见距离他咫尺的冷箭，还是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着救下他的年轻人，莫名的，往城墙上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了那个说不会让他死的人。
祝卿若安抚地看了刘大兴一眼，随即便往城墙又走进了几步，扬声道：“大家不要害怕，下面这个是我的护卫。”
这一开口就吸引来了众多视线，在看向她时众人就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祝老板？”
“竟是祝老板的护卫？她怎么知道有人要杀刘大兴？”
“难不成祝老板有什么预知能力？我就说她的生意做的这么大不是什么普通人，你看，这不露出来了。”
“就是就是，肯定跟咱们普通人不同。”
“……”
众人的猜测声不小，祝卿若当然也听见了，面对这样的猜测祝卿若有些好笑，解释道：“并非我有什么预知能力，而是方才注意到许聘一直往城墙上一个方向看，猜测或许是那里有他的同伙，所以一直让人盯着那里。”
她指向下方执剑的摇光和压着凶手的天玑，“我这两名护卫功夫不错，一人救人，一人抓人，这才幸运救下了他。”
“原来是这样，祝老板真是细心，我都没看许聘的脸，祝老板居然连他眼神的方向都注意到并且提高警惕，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不愧能把世盈商铺开这么大的祝老板，跟我们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没错没错，就算祝老板没有预知能力也肯定有别的异人之处！”
“……”
这一番动作让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转向祝卿若身上，甚至一度忘记了下面死去的是他们的州牧。
祝卿若也没有刻意提起，任由他们议论交谈。等摇光和天玑将人压下去后，人群中才有人开始发愁。
“这可是州牧啊，就这么死了，我们…会不会被连累啊？”
“……”
“对啊，他可是州牧，我们不仅没救他，还朝他砸了东西…会不会被官府押走啊？”
“那是他罪有应得！做了这么多坏事，死了都便宜他了，你们还心疼他？心疼心疼被冤枉的秦将军和死去的假‘山匪’吧！”
“我又没心疼他，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对州牧，会不会被问责，打板子什么的…”
“……”
周围的声音渐渐从祝卿若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都开始后怕自己会不会被打板子进牢子。
刘大兴见此，开口道：“这件事是我一人做的，我因为私仇杀许聘，跟这些好汉一点关系都没有，跟大家也没有关系，他身上的伤都是我为了泄愤打的，无论是上刑场还是关监牢，我刘大兴都只这么说！”
他的话给大家下了一颗定心丸，在确定了自身无忧后又开始怜悯刘大兴的遭遇，方才心中浅淡的埋怨瞬间变成对他的敬佩，也不再管他是不是当众杀人，纷纷开口关心他。
祝卿若见众人说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大家不用太担心，今日之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回去便写信到上京，为刘大兴诉清原委。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有传播谣言和杀许聘这两桩罪过，而且都事出有因，我相信上京知道后定然会为他酌情处理。”
众人才想起面前的祝老板曾经在上京多年，还曾与当朝国师缔结良缘，由她写信再合适不过。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大家又有些好笑，他们这么多人，居然没一个人想起祝老板是前国师夫人，还七嘴八舌地给刘大兴想法子，都忘了眼前有最好的助力。
只有少数人看透，如今的祝老板是靠自己获得了众人的尊重，国师夫人的帽子她没有戴过，大家理所当然想不起来她这个曾经的身份，看到她也只有一句敬重的“祝老板”。
……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刘大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活了下来，他没有耗费任何精力，只将当初自己假扮山匪的具体行事告诉了祝老板，然后许聘就这么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就这么…报仇了？
刘大兴手里还握着刀，眼神都有些涣散。
祝卿若看出了他的迷茫，知道如今他正在人生的转折点，没人能帮他，只有他自己做选择。
所以祝卿若并没有对他多说什么，处理好今日的事后就转身进了书房。
她要趁楚骁还没回来的时候将淮州彻底揽在手中，这封信不仅要替刘大兴脱罪，还需要将新任州牧彻底定死在她的阵营里。
新任州牧，除了秦叔，祝卿若再想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背负冤屈隐姓埋名多年，带着淮州百姓极大的愧疚，加上从前领兵的威望，即刻便能获得最高的声望，淮州如今的局势，没人能比秦叔更合适这个位置。
祝卿若想定后，便磨墨打算给上京的人去信，刚落笔，房内便走进一个人。
看清来人后，她蹙眉道：“进门前可以先敲门。”
卫燃也不反驳，只走到书桌前。
他的视线落在祝卿若手下刚写了两笔的信纸上，眼中微微露出不满，“你要写信给慕如归？”
祝卿若并没有想找慕如归，他们已经和离，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打扰，她是给京中的人写信，让他们联络于丞相。
于丞相贪财，她上次虽得罪了他，但只要遮掩身份，用别人的名号找他，再多许以利益，此事并不难做。
此事若只有于丞相一人，还不能算十拿九稳，她本想再找一次镇国公，可想起她上次拒绝了他的求娶，也不好再私下联络。
不过这件事只要于丞相赞成，朝堂上镇国公不反对，就已经成功大半。
慕如归向来不会主动理会官员任免
之事，只要他不开口反对就好。
所以祝卿若此时写信，也只是吩咐手下人联络于丞相，跟慕如归没有关系。
这话没必要跟卫燃说，祝卿若看了一眼他后就低下头继续写信，“这跟陛下没关系。”
女子平静的语气让卫燃都气笑了，他发现，只要她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或者又对他心生警惕，就会主动叫他“陛下”，以此来提醒他们的身份之别。
他可没同意，她别想撇清和他的关系。
于是卫燃伸手按住祝卿若的笔，在眼前人皱眉看过来时与她对视。
成功让她眼中只有自己后，卫燃面露满意，低声的，好似诱哄般：“你既然要写信去上京，为何不找我？”
他才是大齐之主，找谁都不如找他，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