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
祝卿若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 只看着他平静道:“陛下说什么?”
卫燃见她开始装傻,手指点了点她面前的信纸,“你不是要写信去上京吗?”
他倾下身, 与她靠得更近, “我是大齐的皇帝, 写信去上京,不如直接当着我的面…陈情。”
卫燃贴近的动作没叫祝卿若变脸, 她收回视线给毛笔蘸墨,“等陛下何时亲政了, 再来说这话比较合适。”
卫燃也没恼, 反问道:“你不信我?”
祝卿若落笔,语气平淡, “事实如此, 如今的朝廷还不是陛下的一言堂,官员任免之事您尚且无法插手。”
卫燃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眼睛若有所思地绕着她转了一圈,道:“若我想要掌权,没人能阻拦。”
祝卿若没有抬头,“那就等陛下掌权后再来帮我。”
卫燃并未立刻与她争辩, 低头看着她在信纸上落笔, 直到写至结尾, 他唇角轻轻扬了起来,语气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不是要找慕如归?”
祝卿若放下笔, 晾干信件, “我从未说过要找他。”
“怎么…”祝卿若抬头看他,“陛下想让我找他吗?”
“我可没这么说。”
卫燃立即否定, 夸赞道:“知道找贪财的于丞相,真是聪明。”
只要不找慕如归,他就高兴。
卫燃找了个位子放松地靠上去,偏头看向祝卿若,“真的不准备让我出手吗?”
见祝卿若就要拒绝,他噙着笑好似打趣一般,“你不是想要秦毅做淮州牧吗?此事若只找于丞相,怕是有些风险。”
祝卿若抬眸,她并没有在外表露出想要秦叔继任州牧的意思,方才因为有他在也只在信上写了刘大兴的事,他是从哪里知道?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卫燃看都不用看就猜到她在怀疑,他有几分不高兴,移开视线避开她的目光,嘴上还记得替自己解释:“当时那么伤心要给他翻案,耗费心力总不可能真什么都不要吧?你生意都敢做到我这个皇帝头上来,怎么可能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偏回头又看过来,“如今淮州的格局,淮州牧谁做都不如秦毅合适,只要他坐稳了州牧的位置,凭你为他翻案的情谊,基本就能在淮州横着走,干什么要便宜别人?”
这话令祝卿若的视线聚集在了卫燃身上,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她心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也不是携带目的而来,他们或许会成为异世中的知己。
可惜啊,他们注定是敌人,做不得朋友。
心头那点微末的动容很快就消失无迹,祝卿若不会因为这偶尔的情绪放弃自己的选择。
上一世的事于卫燃而言只是虚无的、不存在的梦,但对她来说,是真实恐怖的过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就是迫害她的罪魁祸首。
可她知道,且忘不掉。
祝卿若收回眼,语气平淡,“你说得对,我做这些并不只为了秦叔。”
墨迹已经晾干,她将信纸叠好装进了信封,“许聘贪得无厌,与他做生意时刻要提防他的后手,一不小心就是满盘皆输。若没有发生高玉儿的事,我或许就能与他继续虚与委蛇,等抓到他更多把柄后我再出手,让他将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她在信封上提名,“我本不欲害他,奈何许聘此人太过凶狠无情,有这样的州牧在头顶压着,对淮州百姓来说是钝刀子磨肉,不知道哪天就牵扯进了他与别人的斗法中,白白断送性命。”
“秦叔被陷害污蔑数年,就算我与他从前不相识,没有任何旧情,也愿意为这样一位一心为了百姓着想的将军正名。”
她封好信,抬头正视卫燃,“他是我扳倒许聘的理由之一,但并不是全部。正义需要襄助,利益也可寻求,这两者并不冲突。”
卫燃与她对视着,她眼底的认真分外明显,丝毫不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若是普通人,此时也许会被她的诚实与不加掩饰的野心震惊到,但她面前的是卫燃,他早就习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类。
有人明明心底全是欲望,却还要假装根本不在意,虚假得令他作呕。
也有人将野心写在脸上,说话行事只为了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看不到一丝真心。
正是因为见多了,卫燃才从未在小世界里投注过感情,做任务与否全凭心情与兴趣,根本不管最终会不会接受惩罚。
如今祝卿若在他面前表露野心,卫燃却感觉不到任何厌恶,他对着女子左看右看,只觉得不管哪一处,都令他心生愉悦。
系统早在上回他花费大量积分,还以身体重创为代价回溯时光找回那份名册的时候就看透了他,现在对卫燃的双标已经习惯了。
它悲哀感慨:爱情,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
面对卫燃的目光,祝卿若并不多在意,开口道:“你该走了。”
卫燃看向窗外的天色,长叹一声,遗憾道:“唉…确实该走了。”
他起身,却不是朝着屋外走去,而是走到了祝卿若面前,与她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
祝卿若见他走到面前,眉头下意识皱起,“你…”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卫燃的动作止在了嘴边。
她感觉眉心多了一股力道,轻柔地抚平了方才蹙起的眉,祝卿若微仰,避开了卫燃的手,看向他的眼神更不满了。
卫燃轻笑一声,收回手,“年纪轻轻这么喜欢皱眉,老学究一样。”
祝卿若随意擦拭他碰过的额头,语气冷淡,“也许只是对你皱眉更多。”
她毫不客气的语气却让卫燃笑得更开心了,“这也算是一种特别对待吧?说明,我对你来说还是挺特殊的。”
祝卿若语气微凉,“确实‘特殊’。”
刻意的重音十分明显,卫燃笑意缱绻地倾身,贴近的姿势仿佛在咬耳朵:“记住这份特殊,可别轻易就忘了。”
他靠得太近,呼吸轻柔地打在她的耳侧。明明是异常亲密的动作,祝卿若却没多大反应,面色平静无波:“只要陛下在这世上一日,我就忘不了。”
卫燃对她口中的“特殊”心知肚明,却仍然愿意为她的配合而欢喜,他支起身子,拉开与她的距离,缓步走到一边,“好啦,事情都办完了,我也该走了。”
祝卿若猜到他近期要回上京,因为楚骁快回来了,等她掌控淮州,楚骁就只能回京,卫燃也就没了在这待下去的理由。
祝卿若微微颔首,“那就祝陛下一路顺风。”
卫燃刚打开灯罩,听到这话略显不满道:“真是无情,连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说。”
祝卿若不理会。
卫燃轻轻哼了一声,拿出火折子点燃蜡烛,随即将灯罩合拢,往门口走去。
离开书房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祝卿若,勾唇道:“我们上京见。”
他似乎笃定祝卿若会回上京。
“天要黑了,早点休息。”
丢下最后一句话后卫燃就消失在眼前,祝卿若沉默片刻,低头又检查了一遍信件的内容,在最后加了几句话。
唤来天玑让他将信寄到上京,人走之后 ,书房内又只剩祝卿若,她抬头看向旁边烛光摇曳的灯影。
烛光在洁白透明的灯罩下十分醒目,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祝卿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起身摘掉灯罩将烛火熄灭,房内霎时便陷入黑暗中。
祝卿若并未惊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精准地找到了房门的位置,稳步走了出去。
……
祝卿若传信给在景州练兵的秦毅,让他回到当初的矿山,与她派去的人演了一场戏,成功令百姓知道秦将军隐姓埋名,在一处荒山下艰难度日。
对淮州百姓来说,能找到秦将军已
经是意外之喜,上京来的敕令更是让他们欢欣鼓舞。
他们本就对秦将军心怀愧疚,身上冤案洗清后威望更胜从前,他做淮州牧乃是百姓共同所愿。
在上京的敕令来之前,楚骁先到了淮州,但当时许聘已死,秦毅重回淮阳,祝卿若的信也已进了上京,就算他对州牧的人选有想法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筹谋成功。
面对百姓凝聚力空前高涨的淮州,楚骁只能无奈放弃,走之前,他传信给祝卿若,想要见她一面。
祝卿若知道他武功高强,若是将她抓了以强力破局,到时她也只能咬牙同意。所以她没有赴约,只将心力放在将云麓书院迁至淮阳一事上。
楚骁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三天,一直到上京传来复秦毅都督位并兼州牧的旨意,想见的人还是没有来。
他坐在厢房内,窗外有高扬的欢呼声,是百姓在为秦毅坐上州牧之位庆贺,是在为她的成功而祝贺,也是在嘲笑他的溃败。
楚骁抬头看向窗外,正好是北边的方向,他看着那方天地,眼底好似有火光,像是痛恨,又像是怀念。
窗外欢呼声还在继续,楚骁收回了视线,走出来时脸上神情比往日更加冰冷,叫身后的手下不敢直视。
……
秦毅坐上州牧的位置是众望所归,周围州府理应派人前往拜贺。
威震四方的大将军,九死一生的逃亡,隐姓埋名的孤苦,重获新生的畅快…秦毅的事迹符合民间传颂的任何要求,写入传记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在淮阳传出要为秦毅将军做宴庆贺时,云麓书院的学子纷纷上书请求前往瞻仰秦将军的风姿。
青州最有名的就是云麓书院,由他们代表前往也可表达青州对此事的态度,青州牧想到秦毅如今也在上京挂了名,这样隆重也不算失礼。
于是他就同意了。
云麓书院的学子他都应允前往,云麓书院“附带”的女子学堂,他自然不会拒绝。
青州牧也不是傻子,防止他们半路出走,没让他们把书院都搬空,只让带了一些经史典籍表示表示。
他想的很好,但可惜遇到的是祝卿若。早在林鹤时跟她提及这件事的时候,祝卿若就已经派人做了准备,前后近三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将书院独有的典籍抄录完毕。
她甚至有多的时间打造典籍印刷的模子,印刷做旧之后将书院里珍藏的典籍偷天换日。
出发之时青州牧发现他们什么也没带,非常满意且痛快地放人了。淮阳与青州城不远,不到六天,书院众人与女子学堂的学生就抵达了淮阳。
在秦毅将军升迁的宴会上,云麓书院院长宣布迁址于淮阳,并当众宣扬了青州牧做的好事,附言再不愿与之为伍。
青州牧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州牧的权威遭到挑衅,当即派人前往淮阳,打算给这群书生点厉害瞧瞧。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人根本摸不进书院,身边仿佛总有人盯着,做什么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
青州牧的人在淮阳盯了好几个月却颗粒无收,再待下去恐怕就要暴露身份,他只好咬牙将人叫了回来,表面还要装得大度不在意,暗地里不知骂了秦毅几百遍。
淮州得了云麓书院,愈发受天下学子向往。
而祝卿若得了杜夫子与她的学生这般已经成熟的女子助力,霎时减轻了许多压力。
杜夫子的学生并没有全部来淮阳,其中大多世家女为家族所困,无法背弃家人,只好放弃这次机会。
跟随杜夫子来淮阳的大部分都是普通民女,世家之女寥寥无几。祝卿若听闻后颇为失落,并非因为少了帮手,而是为那些心存志向却无法挣脱束缚的女子难过。
这越发让祝卿若坚定了信念,一定要让世间女子自由地行走在广袤天地,毫无束缚地施展自己的才华。
……
终于平衡住眼下的用人困局后,祝卿若便开始将势力蔓延至整个淮州。
从前有许聘在,她不敢贸然行动,只通过行商将淮州一点点包揽,之前在城中接应“匪徒”的人都是以行商为借口安插进的淮阳。
安插人手,没有行商更方便的了。
许聘死后,新任州牧对她的任何举措都无条件遵从。
祝卿若并没有急着清理淮州世家隐户一事,而是先把握住财政。
商业繁盛的淮州背后自然离不开世家的支持,等她将淮州商贸几乎全部握于掌心后,世家没了最大的进项纷纷投诚,隐户之事轻易便解决。
至此,淮禹景三州尽归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