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昏暗的牢中, 男子未束发,任由发丝披散在脑后,身边是凌乱的草席与破旧的矮桌, 他姿态随意地盘坐在席上, 安静地闭目养神, 全然不似牢中羁押的罪犯。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不像往日守卫换班时稳重规律的步伐, 来的不多,只有三四个。
人在他这一间牢前停下, 卫燃缓缓睁眼, 耳边恰时传来那个叫做摇光的侍卫呼唤:“主上。”
这么多天都没听过他说话,一开口就如此欣喜, 小心思藏也藏不住。
卫燃觉得好笑, 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前方女子身上。
她瘦了些,精神却格外饱满, 眼底充斥着得偿所愿的满足与昂扬。
卫燃勾唇笑起来,“终得所愿,开心吗?”
祝卿若毫不避讳:“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卫燃笑意更大,蔓延至眼底, 不错眼地望着她, 牢中安静下来, 男子笑意渐渐褪去,凝视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幽深。
他语气颇带复杂, 好似在赞许, 又似在感叹:“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孤注一掷。”
卫燃坐在里面, 祝卿若站在外面,便低头看他, “你被关在牢中,竟也能知晓外面的事,看来这牢房对你来说不过是摆设而已。”
卫燃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无奈道:“日日关押看管,连话都不让人与我说,好不容易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人就连夜被你调走了,我哪还有出去打听消息的机会?”
他说的人是佩佩,原本祝卿若派了摇光和佩佩两人一同看守卫燃,只是卫燃狡猾,佩佩没见识过他的诡计,免不得被迷惑几句。虽没说什么,但祝卿若向来对卫燃防备心重,考虑之后,还是将佩佩调了回去,只留了摇光看守他。
摇光不爱说话,卫燃如何套话也不开口,只能放弃。
面对卫燃似有若无的浅淡怨气,祝卿若并不多理会,只道:“面对你,再如何多心也不为过。”
毫不掩饰的防备令卫燃再次笑起来,笑得肆意张扬,秾丽眉眼格外动人,好似令整间牢房都变得明亮生辉。
祝卿若安静地看着他,并未被眼前人的外表所迷惑,没人比她更明白卫燃这张脸的杀伤力有多大。
前世她也曾多次被其哄骗,但在一次又一次的陷害污蔑中渐渐生出了抗体,如今再看见这张脸,心底早没了欣赏与喜欢,只剩平静。
笑声慢慢停了下来,隔着坚固的护栏,卫燃问她:“为什么?”
男子上挑的双眼流露出几分困惑,头微微左曲,像一只无辜的狐狸,天真地向她表露着自己的不解。
他说得含糊,祝卿若却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看着他不似伪装的疑惑,祝卿若缓缓道:“我早就与你说过,人命最珍贵。”
“他们不是上位者的棋子,不该为我的野心断送性命。我愿为他们赌上命,他们自然愿以忠诚回报我,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不就是以心换心吗?”
卫燃听后,脸上疑惑散去,露出几许迟疑,“以心…换心?”
他眼神有片刻的滞然,但很快散开,变得漫不经心,神色散漫道:“可他们与我们不同,为什么要为他们付出生命?我们在这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家人,所有的情谊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费尽心思得到他们的真心又有什么用?”
祝卿若知道他从来没把这里当做真实的世界,所以听到这些话时也没觉得生气。
但他话中之意,似乎将她当做了同类。
祝卿若觉得自己怕是听错了,这可是卫燃,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卫燃,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冷漠对待世人的卫燃。
他怎么可能,把一个任务世界的npc当做同类?
这样的想法祝卿若想想都觉得荒谬,压根没有将卫燃口中的“他们是同类”当真。
略过这点,祝卿若只回答他的其他问题:“在你眼里他们是过眼云烟,但在我眼里,他们都是真实的人,他们的情绪是真,喜欢是真,厌恶也是真,你让我如何视若无物?”
她停顿一下,正视卫燃的眼,“就像现在,你在我面前质问我,我也没办法完全摒弃你的影响,只将你当成一个盒子里的人形玩偶,因为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拥有滚烫的血肉与跳动的心脏。”
卫燃却直言:“本该如此,你与我是一样的,怎么能把我当成玩偶?”
他再次提到他和她是一样的这种话,祝卿若再也没办法忽视。
她面色冷下来:“你认为我们是一样的?”
卫燃毫不犹豫道:“我们当然是一样的。”
他忽然站起身,长时间不动令他起身时腿脚有些颠簸,但他并未放在眼里,径直往前靠近:“都是异界来客,这皇帝我当得,你也当得,推翻大齐时,难道你心中不是这样想的吗?”
他话语毒辣,一针见血地戳穿了祝卿若的心思。
见她不否认自己的话,卫燃脸上神情渐渐狂热,他抓住阻隔在他们中间的栏杆,声音里隐约带着引诱:“这个世界只有我们是外来的,我们与这些人都不一样。”
卫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她耳畔低语,好似月光下引诱渔民的鲛人,温柔且致命:“只有我们,才是命中注定。”
面对他执拗热切的视线,祝卿若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你不一样。”
脑中涌出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每一个,都令她心尖震颤。
她近乎失控的眼神令卫燃握着栏杆的手下意识蜷缩,手指握的更紧了。
他听见她说:“你将这里当做玩闹的游乐场,将所有人看做没有生命和感情的蝼蚁,肆意妄为,任性耍乐,根本不在意这里的人是否会因为你的某一次临时起兴失去最珍贵的东西,甚至于生命。”
说完这些,祝卿若克制地握紧掌心,尽力保持冷静道:“就像你刚刚说的,他们不值得你为之付出真心,也没人会为你付出真心。”
他确实如祝卿若所说,不在意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他们都是设定好的程序而已,生命的起源与尽头都在旁人一念之间,他如果要为这些人的生死投注感情,早就被浩渺的记忆与情感压得喘不过气。
他的感情不能滥用,甚至不能给予任何人。
可这次,他想要给她。
但很明显,她不想要。
一开始,卫燃没有开口反驳她的话,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满,依然噙着几分笑。当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卫燃眼底终于泄出几分茫然,落在半空中找不到着陆点。
在她的注视下,他仍摆出笑来,不
愿在她面前表露脆弱。
可他想藏,祝卿若却不愿。
“你说你把我当成同类,可你也没将我放在眼里,不是吗?”
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破了卫燃佯装的平静。
二人隔着栏杆相对而立,是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祝卿若平视着卫燃的眼睛,语气冷淡道:“从一开始,你就只将我当做无聊时的消遣。”
“在你眼里我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你对我的恶意较旁人更深。”
“你觉得这个世界只有我们是同类,但身为同类的你,真的有将我视为平等的人吗?”
她的目光是平静甚至于冷漠的,从来都稳坐钓鱼台的卫燃在面对她的问题时难得慌了神,“我…”
他张了张口,想要告诉她自己没有,可他却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她视为平等的存在。
可他不是一直如此,自从他意识到他对祝卿若不同寻常的关注后,就再也没将她视为数据造就的NPC。
祝卿若似乎看出了他的委屈,近乎冷漠道:“你想说你发现自己喜欢上我,此后便再未将我视为蝼蚁,是吗?”
从来都对他避之不及的人此刻直接戳穿他的心思,卫燃都不免愣了一愣,连解释都忘了,不禁道:“我还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懂。”
祝卿若尝过情的滋味,之前一直在刻意回避,不愿往这方面想,可现在卫燃多次提及他们才是同类的话,令她再也无法忽视卫燃的情感。
其实卫燃的心思早在这些年对她莫名其妙的靠近与亲密中暴露无遗,她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卫燃这样骄傲的人,会喜欢上他眼中的npc。
卫燃被戳穿心思,干脆直接表露心迹:“是,我喜欢你。”
他认真且执着地看着她的眼睛,分外真诚:“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知道该怎样衡量对你的喜欢。我只知道,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要永远待在这陌生的世界,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祝卿若将他眼神看得分明,他说的都是真的,也是真心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和她在一起。
可是,因为他喜欢,她就要原谅吗?
她越发冷淡,眸光泠然:“所以你觉得,因为你喜欢上了我,我就该对你从前的轻视与捉弄一笑而过,因为你的喜欢,我就该忽略自己所有的委屈与悲愤,为你的喜欢而荣幸。”
祝卿若质问他:“你的喜欢是有多大的能量,竟能让人忘却所有不满,还要因为你自以为是的平等引以为荣?这就是你所谓的平等?所谓的同类?”
“为什么?凭什么?”
声声质问直入人心,面对祝卿若的问题,卫燃回答不了。
他自以为的平等对待,在她眼中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充斥着恶意与轻慢。
他的喜欢只会让她厌恶。
这样的认知令卫燃难得的有点难受,他垂眸敛下眼中落寞与受伤,沉默许久。
祝卿若在原地站了站,没等到他的回答,料想也得不到他的解释,于是不愿再和他多说,转身便走。
在就要离开牢房前,身后忽然传来卫燃不解的声音。
“你对我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祝卿若停住了。
她回头,撞进一双不甘的眼中,若仔细看,不难发现里面深藏的茫然与无措。
他讥诮道:“不要跟我说是因为我在宫中陷害了你,我能看出来,你对我的恨意之深,绝不仅于此。”
顶着灼热的求知目光,祝卿若沉默片刻,自嘲道:“或许是梦里吧。”
“因为一个梦?”
卫燃都笑了,无来由的恨意令他日夜困扰,她居然说来自一个梦。
他眼中有什么在破碎,“祝卿若,这不公平。”
祝卿若没有回答他,只抬头看了眼小窗外不知何时出现的月亮,月光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为她驱散了牢房内可怖的黑暗,也驱散心中阴霾。
她走了。
只留下这样一句玩笑般的话。
“因为一个梦…”
卫燃嘴角牵出嘲弄的弧度,偏头朝门口的人问道:“你信吗?”
摇光不答,只抱着剑依旧站在那,像一个看客,旁观他的情绪失控。
卫燃的手掌紧紧抓在栏杆上,眼底执拗愈发强烈,“她不杀我,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重复着这话,直到将方才画面尽数冲散,才浑身一松,终于放开指痕明显的栏杆。
他退回到原来的矮桌前,席地而坐,平静闭目,好似她从未来过,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