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离开牢房后, 祝卿若拒绝了出行的马车,独自走在安静的官道上。
随行之人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既能保证主上的安全, 也不会因此打扰到她。
不知为何, 祝卿若总觉有一股烦闷萦绕在胸口, 难以排解,令她格外难受, 只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疏解一二。
她闷头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别院门口, 尚未进门, 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她,“文娘子!”
祝卿若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脸上扬起笑来, “华亭?”
华亭一眼就看见了祝卿若的身影,小跑着到了她身边, 嬉笑道:“娘子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明明刚到,说大话。”
无奈的声音从华亭身后传来,祝卿若抬眼看去, 就见一脸无奈夜星走近, 她笑意更大, 唤道:“夜星。”
夜星朝她礼貌行礼,虽努力压制但仍看得出脸上的喜悦, “恭贺娘子得偿所愿!”
“就你最快!”华亭当面给了他个白眼, 又转到祝卿若面前, 高兴道:“是啊是啊,恭喜文娘子!从此这天下都是你的啦!”
祝卿若笑着接受了二人的祝贺, 温声关心道:“你们刚到上京吗?我的信可收到了?”
华亭连连点头:“我们给娘子寄信的时候就已经出发了,走了一半正好收到了娘子的回信。”
祝卿若惊讶道:“你们那个时候就出发啦?华亭给我的信里没写啊。”
华亭偷偷道:“其实早在安华军胜利回京时先生就让我们收拾东西了。”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先生当时可生气了,差点没给我踹到山脚下去。”
夜星在一旁无语道:“哪有那么夸张?”
华亭义正言辞道:“先生当时的脸色你又不是没看见,这么多年,你见过先生这样吗?”
夜星想起有一回先生不吃不喝,只让他拿酒来,那次的震撼也不比这次少了。
但这话他也不好在文娘子面前说,便只当作没见过不接华亭的话。
华亭见他找不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低声与祝卿若道:“娘子注意些,先生这回可真是被气着了。”
祝卿若见他关心的模样心中熨帖,也随他一同低声:“知道啦,多谢华亭提醒。”
让人安排了二人的住所后,祝卿若便往书房走去,书房门没关,刚走近便看见里面人影。
他端坐在客椅上,背姿挺立如松柏看似高洁冷傲,但手指不规律地敲在桌面上,泄露了几分他心中情绪。
祝卿若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林鹤时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手指立即收回,平正地摆在桌上。
祝卿若一眼便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眉眼弯弯地朝他道:“夫子终于来了。”
林鹤时闻言冷哼一声,撇过头不看她的笑脸,“怕是有人日夜求着我来晚些。”
祝卿若坐到他身边,惊讶道:“怎会有人这般?夫子与我说是谁,我定然要将他抓到夫子面前来向您请罪。”
林鹤时听她说得义正言辞,回头看着她道:“好啊,那你把人抓到我面前来,我要好好看看这人
胆子有多大,竟敢欺师灭祖,骗到夫子头上来。”
他话中直指祝卿若所犯“罪行”,祝卿若讨罪道:“我错了,夫子不要生气。”
林鹤时冷嘲道:“现在知道错了,当时怎么不知道怕呢?带一万人就敢进京,你是生怕命长吗?”
“我之前教你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一应抛在脑后,想要民,又想要权,两个都放不下,干脆赌上性命全都拿下,祝卿若啊祝卿若,你可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赌鬼!”
“最可恶的是…”他咬牙切齿,“明明早就做好了选择,居然骗我说先夺权,再援兵。”
祝卿若默默承受他的怒火,不做任何争辩,偶尔轻轻道一句“我错了”。
林鹤时见她乖巧道歉的模样有些奇怪,她虽性子好,但在自认正确的事上格外坚持,从不会像今日这般,一句也不为自己解释。
他想问,可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他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但在此时,她安静地坐在自己身边,认真地听着他说话,林鹤时心中一直翻涌的火气忽然就平静下来,日夜赶路的疲劳也因为这普通平凡的场景轻易便消散。
久久没听到他的训斥,祝卿若微微抬头,正好撞进他的视线,疑惑道:“夫子?”
“罢了…”
回应她的是一句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奈与包容,她看见那双琉璃色眼眸中流露几分怜惜:“这些日子可有好好吃饭?”
不待她回答,他上下打量着女子全身,见她比之前又瘦了些,眉头紧锁,凝重道:“不用说,定是每日忙着公事忘了照顾自己。”
他伸手用两指敲了敲她额头,像是惩罚又因为略显亲昵更像是嗔怪。
祝卿若抚上额头,视线一直追随他走向书桌前。
林鹤时从桌面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庆幸道:“幸好我走时带了药膳食谱。”
“你面色苍白,体温偏低,该补气养血。”他对食谱格外熟悉,立即便翻到养气的一页。
“可以吃这道当归羊肉羹,补血养肝,养心益脾。”
他点着这道药膳,“不过羊肉性热不可多吃,四五天吃一次就好。”
林鹤时又翻到一页,“这道黄芪乌鸡汤也有相似药性,也没什么副作用,倒是可以多准备些…”
“还有这道…”
祝卿若手撑着脑袋,始终带笑耐心地听着,脸上神情祥和而满足。
她看着林鹤时时而皱眉,时而满意点头,忽而出神道:“夫子,若是我因为噩梦想要一人的性命,你是否会觉得,那人太过无辜?”
林鹤时动作一顿,看向她出神的眼睛,敏锐地发觉她情绪比方才更加不稳。
她轻声道:“如果因为一场梦,我厌恶,甚至憎恨他,可他在现实中,并没有做出那些事,我能够用梦里的经历去惩罚现实尚且无辜的他吗?”
她的眼神实在迷茫,像是海上找不到航线的渔船,孤寂寻找茫茫前路。
林鹤时放下食谱,稳步走到她面前,弯腰直视她的眼睛,异常认真地唤她的名字:“祝卿若。”
她抬眸望进一双清澈的琉璃眼中,听见他对自己说:“你已经是天下之主,皇位都已是囊中之物,你可以任性一点,想要放过一人,或是想要杀一人,都不必耗费心思为他找理由。”
他如此坚定,抛却书中尊崇的君子道,只站在她这边。
祝卿若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声音有些发哑,“夫子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林鹤时无奈笑了笑,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脸颊,动作轻柔而珍重,“若是连文般般这样好的人都生气到想杀了他,那在梦里该是受了多少委屈,竟让你大梦一场依然想杀了他,这样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实在该杀。”
他这话实在偏心,祝卿若都忍不住笑起来,可心中确实好受许多,她看着理不直气也壮的林鹤时,觉得自己大概迷障了。
夫子说得对,她为什么要为别人找理由开脱,她的经历不是假的,若是放过,难道不是对不起自己吗?
她须得先对得起自己。
想明白这些后,郁结于心的愁绪终于如烟消雨霁般消散,霎时间轻松不少,笑赞道:“夫子说得有理。”
林鹤时察觉到她心绪变化,脸上也挂起了熟悉的笑容,也放下心来,转身又将桌上的药膳食谱拿了起来。
“我刚才还没说完,趁这几日还未登基,尚且得空,定然要将你身体好好养养…”
刚刚牵挂着别的事,对夫子的“好心”一并照单全收,现在牵挂的事解决了,再面对厚厚一本药谱便开始发愁。
又不好白白浪费夫子一番好心,只能开口安抚着:“登基的日子还未定,等北伐军回来再商议,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调理身体,夫子莫急。”
林鹤时听了这话,眉头稍挑:“你要攻打楚国?”
祝卿若点点头:“只能楚国打我们,我们不能打回去吗?”
林鹤时见她脸上没有恨意,便将她心思猜了个大概:“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镇国公那三十万大军?”
不愧是夫子,一猜就中。
祝卿若答道:“都有。”
她端起桌上温热茶水,“楚国狼子野心,无时无刻不想犯我边境,此战将他们赶回沧州只能保证一时的安稳,若能将其一举剿灭,不仅令边境百姓再无外患,也可让将士们多挣战功,多些底气。”
林鹤时对她的做法表示赞许,若当真亡了楚国,那可是一统天下的功劳,她这皇位定然更安稳。
他戏谑道:“这么笃定能胜利?”
祝卿若微微抬起下巴,难得不显低调,而是表露出自信的飞扬神采,“夫子该信任我们的军队。”
林鹤时鲜少见她这般情绪外露的神情,凝神多看了几眼,在她察觉前便收了回来。
方才还说自己要多为自己考虑,要更任性些,话还没落地就又开始为别人考虑。
林鹤时心中欣慰,又不免怜惜,便开口赞她:“不错,可以出师了。”
祝卿若笑意更深,未等她开口,林鹤时便再次用食谱堵住了她的话。
祝卿若眉头下意识皱起又很快松开,还是没有拒绝夫子的好意。
林鹤时看得好笑,“只是吃几道药膳,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祝卿若实话实说:“若是偶尔吃自然觉得好,可若天天吃,顿顿吃,总感觉每日都被药包围了…”
林鹤时想了想,决定找些不苦的药材来搭配食谱,于是坐回到椅子上研究起来。
祝卿若偏头与他一同讨论哪些药用在菜谱里不会太苦,最后二人整理出几道她还算喜欢的药膳来。
林鹤时便将药膳谱子重新抄录,打算明日便加入她的膳食单子里。
祝卿若坐在一旁看着他写单子,忽然觉得他今日和她一起挑拣吃食的模样和外公颇为相似。
说起来,外公他们应当快到上京了。
祝卿若想到一事,便开始提起:“外公给我的信里还提到了一事,我打算在登基前把这事完成。”
林鹤时头也没抬,“何事?”
祝卿若微微向前靠近,语气认真道:“选夫。”
“哗——”
林鹤时的笔
触在纸上画出一道长痕,他故作镇定地重新摆出一张纸,一边落笔一边问道:“怎么突然要选夫?”
祝卿若的视线在那张废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至林鹤时的脸上,解释道:“我本也是要成婚的,正好外公信中提了这事,我想着正好在登基那日一同办了,也免了诸多繁事。”
林鹤时的手指莫名捏不住笔,字迹都浮躁了些,“这么短的时间,如何选得出好夫婿?再者,若选了个你不喜欢的,难不成就把人供在宫里?”
祝卿若出声反驳道:“感情可以培养,我只是需要一个夫婿而已,喜不喜欢不重要。”
“而且…”祝卿若眼底带上些玩味,笑道:“正夫不喜欢,我还能选些小侍,总能有喜欢的。”
这话险些让林鹤时折断了手中竹笔,他猛然抬头,眼神无比震惊:“文般般!”
祝卿若无辜道:“夫子?”
触及她分外真诚的眼眸,林鹤时到了嘴边的训诫又咽了下去,他低头遮掩住眼底的慌乱:“没什么…”
林鹤时快速将药谱誊抄下来,紧紧握在手里,抬脚便往门口走,“我把药谱送去厨房。”
他走得很快,眨眼间便离开了书房,留下祝卿若一人在房中,她看着远去的背影,忽然弯眉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