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摇光赶至大殿时, 祝卿若正在处理公务，抬头便看见他脸上的急切。 他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祝卿若忙放下折子, 问道：“发生了何事？” “小皇帝死了。” 摇光的话令祝卿若脸色一凝, “死了？” 摇光点点头, “大概是昨夜子时没 的气息。” 他强调着：“是真的死了。” 摇光是习武之人，能准确判断一人是否假死, 他如此笃定，看来卫燃是真的死了。 虽然不知其中缘由, 但死亡确实可以消解很多仇恨。 祝卿若原本打算在登基前再清算, 如今卫燃死了，她也没什么将人剥皮抽筋的怪异想法, 也就不必将帐算在死人身上。 于是她吩咐道：“将他的尸体烧了, 送去齐国皇陵安葬吧。” 这里的人讲究入土为安，但都需要保证遗体完整, 祝卿若的时代却大多火葬，想来卫燃那片时空也不会强制要求保存遗体，算不得侮辱。 而且，她不能笃定卫燃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哪天他又从坟里爬出来, 那才真是骇人听闻。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画面, 祝卿若干脆直接将他遗体焚烧成骨灰，一了百了。 摇光本就只听从她, 面对这样让旁人瞠目结舌的命令也毫无质疑之意, 立即便应下, 转身便要往天牢去。 走出大殿前，摇光忽然想起天玑与他说的话… 【喜欢就是…会因为她的注视心跳加速, 很多人在时第一眼就能找到她，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她，看见她笑会跟她一起笑，看见她皱眉心里会难受，会因为她的一切变化牵动心绪…会想要，永远只和她在一起。】 他喜欢主上。 摇光回头看向桌前又开始翻看公务的女子，视线久久停在她脸上，“主上…” 祝卿若闻声看向他，温和道：“怎么了？” 摇光问她：“主上喜欢千山先生吗？” 祝卿若没想到向来沉默的摇光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面对他略显炽热的目光，祝卿若没有隐瞒。 “喜欢。” 坚定的声音令摇光失落垂首，他喜欢主上，但主上喜欢别人，这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天玑没教过他。 摇光一直都唯主上命令是从，从一开始的忠诚，到后来的恋慕，所有情绪与爱意的表达仿佛都只是因为主仆情谊，很难让身在其中的祝卿若分辨到底是何种感情。 所以她能看出林鹤时的喜欢，却很难看出摇光的喜欢。 因为前者变化非常明显，而摇光待她却始终如旧。 现在看见他纠结的神情也只以为是担心自己，于是她出声安抚道：“摇光莫要担心，我很厉害的，没人能欺负我。” 摇光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温和的笑意，方才纠结的想法渐渐散去，主上喜欢别人又怎么样？难道他不是一直待在主上身边吗？与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摇光自认理清了思绪，便朝祝卿若认真道：“摇光会永远追随主上。” 话音落地，人就转身离开了大殿，留下祝卿若在殿中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她虽觉得摇光今日有些奇怪，但这话确实也是他能说出来的，想了想没发现不对便不再纠结，继续埋头处理今日事务。 …… 历经四个月，前往楚国的军队终于大胜而归，带回了彻底覆灭楚敌的好消息。 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大家仍然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人人皆喜不自胜，为这莫大的功勋感到与有荣焉，纷纷自认新朝臣民。 祝卿若为战胜的将士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天下百姓皆为其庆贺，自旧朝归化的将士也终于能够挺起胸膛，自豪地承认自己全新的身份。 庆功宴持续三日，落幕之时，众人都知道，之后便是主上登基大典了。 为避免麻烦，祝卿若将登基典礼与大婚安排在同一日，并打算在登基当日封赏诸臣。 冬月十一日，宜升迁，宜嫁娶。 祝卿若早早被晓晓叫醒，换上一身隆重的凤鸟玄衣，高高的发髻上顶着象征权力的玉冠，此为天子冕服。 乘车赶赴祭坛途中，百姓纷纷跪拜两侧，为这位给天下人带来和平与幸福的陛下叩首祝贺。 有人在人群中望着她远去，曾经清澈的眼眸如今染上几许未知的愁绪。 旁边的人见他衣着打扮，忙合手做礼，“大师安好。” 男子单掌冲他微微顿首：“阿弥陀佛，小僧不过一赤脚苦行僧，担不得施主大师之名。” 唤他大师的人也不甚在意，只面露虔诚地朝他拜了拜，便转回头继续看热闹去了。 年轻僧人顺着众人视线一同看去，只能看见车架上，身份尊贵的人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愈行愈远。 从前苦思不得的若即若离，在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世间万事不是都要整一个结论。 答案再无意义。 他们终归都有自己的使命，她已经找到了，而他也该去寻找自己的使命。 僧人捻掌朝祭坛方向顿首做礼，随即转身逆着人流的方向，一步步离开这片繁华地。 …… 车架内的祝卿若对这段插曲不知情，只循着礼仪，一步步走向祭天福地。 亲身祭祀祈福，在天地见证下登顶尊位，定国号曰：“昭”。 此后天下百姓，皆为大昭臣民。 在众人高呼万岁之际，祝卿若将早已准备好的官员职位拟定旨意公之于众。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最期待的部分，都想知道自己得了什么样的官。 祝卿若在仔细考虑后，将齐国旧臣中曾有违法之举的官员一并撸清，剩下真正有才华且没有触犯律法的不过十之一二。 祝卿若不可能放着已经成长的人才不用，便都按照对应功绩为其封官，熟读周礼的便安排到礼部，公正不阿的便放在刑部，能说会道的就一并丢去御史台。 到最后旧朝臣子发现，本就不多封官人选里，一个在权利中心的都没有，全都是些清水衙门的官职。 好在祝卿若推行考核制，只要通过相应考试，就可以转到想去的职位。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还是跪下接了旨。 等祝卿若将南方众属官一一派职后，朝中官位仍然差了大半，难不成是想等明年春闱再选拔新的人才？ 祝卿若确实有意将官位留存以待明年科举，明年春闱是第一届女子科举，还是增科后的第一次选拔各类人才，定然有许多民间能人冒头。 与其让他们苦熬资历或者囿于成见畏惧不敢向前，不如向天下表明朝中缺人的事实，只要她们勇敢迈出一步，往后便是广阔的未来。 此举确实刺激了许多踌躇不决的女子，心中有了更多底气去与家族谈判，在权衡利弊之下，原本不愿女子赴京赶考的家族也渐渐生出野心，同意让她们去为家族挣一分光。 被陛下封为定北侯的吴将军不也是女子？还有她手底下的女子将领们、古往今来第一位女相杜蕴、改制后虽不再州内自治但仍管理一州之地的方芜、户部侍郎周岁岁、吏部主事李尤乐、御史台…… 这些都是女子，就算做不了朝官，能做一位像崔晓晓大人的奉旨女官也是光耀祖宗的事。 焉知此后他们享受不到女儿的光辉？ …… 祝卿若知道今日之事传出去会让多少人心潮涌动，但她就是要激发女子的野心，让她们主动迈出四方庭院，一步步走到她身边来。 她将下方私语视若无物，自行完成最后的礼仪，此后便是大昭的天下。 周围还沉浸在封官的兴奋中，一时之间没人先开口，只有刚刚才被封为文安王的外公出来说话，看起来还有些急切：“陛下，登基典礼已经完成了，是不是该进宫行婚仪了？” 他的话令众人醒悟，才想起今日不只是陛下登基，还是她大婚的日子。 大家瞬间从方才封官的情绪中清醒过来，连忙让催促陛下不要误了吉时，快上车进宫才是。 祝卿若看向外公，见他朝自己挤眉偷笑，只觉无奈又好笑，吩咐众人起驾进宫。 …… 陛下大婚，没有像从前一般直接将人抬入后宫，而是二人拜了天地后，一同坐在主位上接受众臣朝拜。 在座大多是祝卿若熟悉的臣属，面对他们的敬贺自然来者不拒，低头触碰杯壁才觉杯中酒水不太对，倒像是没什么度数的果酒。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人，得到一个略显骄矜的眼神，靠近她低声耳语：“今日我们大婚，你要是喝醉了我可饶不了你。” 好似嗔怪又带着不满的语气令女子不禁笑了起来，白皙的脸庞因酒气浮起浅淡的红色，眼波流转间让林鹤时见识了什么叫做活色生香。 他微微扭过头，竭力克制视线转向，不再往她身上看。 这时有人端酒走了上来，“陛下。” 祝卿若闻声看向来人，温声道：“宋将军。” 她原本保留了宋雪无镇国公的爵位，但他称镇国公是齐国旧臣，不愿再受。 于是祝卿若封他为定北侯，保留大将军一职，唤他做将军也没错。 宋雪无向她表示祝贺，随后道：“臣有一事要与陛下说。” 旁边正好有人上来敬酒，林鹤时便起身走了下去，接了那人的贺后便往文安王一家的方向走去。 祝卿若的视线随他一同移到外公身边，见他与外公交谈甚欢后才缓缓收回眼，问道：“有何事？” 宋雪无想起在楚国最后一战时，那人跟他说的话，到现在仍然让他想不通。 “有人让臣给陛下转达一句话。” 祝卿若的目光落在宋雪无的脸上，生了几分好奇，“什么话？” 宋雪无微微抿唇，“他说…对不起。” 祝卿若眼神微滞，大概猜到了是谁让他传的话，牵起唇角对他道：“多谢你的转述，今日可要多喝些喜酒。” 她语气平淡，对他口中的人好似不甚在意，反而笑盈盈地让他多喝几杯。 宋雪无沉默下来，举杯为她祝贺，“恭祝陛下新婚之喜。” 他看着对面人的笑颜，抬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遮住眼底苦涩。 望陛下如花似叶，年年岁岁，共占春风。 …… 众臣散去，祝卿若与林鹤时回到内殿，叫散宫女内侍后，殿内就只剩他们二人。 她正要走进去，身边的人忽然牵住她的手。 他没开口，祝卿若也并未挣扎，与他并肩走进内殿。 二人坐在床边，谁也没先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我…” 林鹤时终于开口，祝卿若微微侧眸看过去，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似乎有些紧张，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祝卿若轻声问道：“夫子想说什么？” 熟悉的称呼令林鹤时令脸色一僵，随即很快恢复正常，起身取来桌上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垂眸道：“没什么，只是该喝合卺酒了。” 祝卿若将他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微微偏过身正视他的脸，“可夫子，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鹤时顿了一下，以为她要和他商量些正事，于是偏头看向她，脸色变得正经：“要与我说什么？” 却见身旁的人凝视他的眼睛，格外认真道：“夫子说喜欢我，但我还未对你说一句。” “我也喜欢你。” 林鹤时眼底尚存的几分失落霎时变得怔然，随即便覆上一层不敢置信，隐约略过激动。 顶着林鹤时渐渐灼热的视线，她扬唇露出唇边浅浅的梨涡，眉眼弯弯对他道：“若不喜欢，我绝对不会选你。” 祝卿若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与满足，“其实早在雾照山上，你对我说…‘你这样好，会有人爱你’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她的眼神闪亮，“发现你也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因为终于有人能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 祝卿若眼中怀念渐渐收起，柔和地凝视他眼眸，见他依旧怔然地看着自己不说话，温声道：“还不够确定我的心意吗？” 她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足够让你知道我的喜欢是否真心。” 林鹤时的眼睛越来越亮，听到她毫不掩饰地表露心意后，心绪起伏间，竟险些落下泪。 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只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方才连询问都少了几分勇气，就怕从她口中听到令自己难堪的话。 可如今，她坚定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他现在知道，他们是真的互相喜欢着。 世界上没有比得到心悦之人的回应更美好的事了。 他倾身靠近她唇畔，有泪水从鬓边滑过，落到衣袂交叠间，再也找不到。 幸好，她也喜欢他。 也幸好，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