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顾知鸢的衣服早就变得破破烂烂满是血污, 模样像是被关久的重刑囚犯,她都不用水镜就能想象到自己有多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一天之中情绪大起大伏的,顾知鸢心里没什么害怕反倒挺冷静, 还有心思观察研究把她绑来的两人。就是这密密麻麻的白骨手爪,密集恐惧症犯了受不了!
她余光撇过旁边像是荡秋千一般漂浮在空中看戏的老板娘, 再看那些群魔乱舞的骨爪窝子, 这跟被推进蚂蚁窝有什么区别!
yue——
恶心反胃,她忍不住翻白眼恨恨咬牙。
顾知鸢深吸口气后深深闭上眼,看来今天是跑不脱了,再怎么样都得脱层皮。
不对,她已经被磨破皮了,只是除她以外的人都只能看到她腐烂的皮肉,看不到她手腕上的绳子勒紧到骨头翻挤出来的红痕,看不见她被磨破的皮肉下混杂泥土的模糊红肉。
江淮序给她的东西好用是好用, 但也没那么有用。给别人的是幻觉, 给她的依旧是真实。
没关系, 她现在没痛觉, 没感觉没感觉没感觉!
衣服被卷进车轮里,顾知鸢是被卡在车轱辘底下硬生生被碾压进去的。
但就在无数双手骨往她身上乱抓触碰的那一刻,顾知鸢感受到一股强劲的风以铺天盖地之势朝自己袭来。
同一时刻,熟悉的清列声音响起。轻柔的风拂过她的额发,接着腰间一紧,眼前一暗,她下意识闭眼就被纳入了一个温暖且安全感十足的怀抱, 鼻尖柔软的布料之上传来阵阵冷香, 视线再次清晰起来时就对上了熟悉的胸膛。
“风吟!碎星——”
顾知鸢惊喜地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套在她头上的衣袍, 随即积攒已久的委屈全都涌上心头,瞬间红了眼眶。
“救、救命!”两人猝不及防被气势汹涌的狂风振开,地面上也被划开一道颇深的口子,两人狼藉摔作一团,高声求饶,“仙人饶命啊!”
戚时晏一路不要命的运转灵力御剑飞行,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救人。此刻的他脸上无甚表情,脸色阴沉难看,像是风雨欲来前的预兆,阴沉的可怕。
两人都看到了被救下后,就被人罩着外袍抱在怀里的顾知鸢,心里一疙瘩,暗骂一声多管闲事后,互相偷偷交换了个眼神。还好他们早发现这女人是个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才打定主意下手,这事实究竟是什么,黑的白的,还不是他们哥俩说了算。
再者,这个女人看着也没什么活头,献祭给晦土还能死的痛快点,这不也是为了她好,给晦土喂饱了也能解了他们的困境,一举两得。
这些仙人不是最讲究什么功德因果的,他们这么做还给那女的白积了功德呢!
他们打从心底就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仙人饶命啊!仙人误会误会!这魔女得了怪病也活不了了,我们只是怕她传染了我们,想着这里魔气充足又看她可怜,这才想把她放在这里,说不得这里的魔气还能帮帮她。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没有坏心思的啊!”两人害怕地要命但还是颤颤巍巍屈着身解释,低着头哭诉的眼神闪烁,“我们是涂霜城的百姓,仙人啊!你是知道的,我们涂霜城和魔域相连,那些个魔域里的魔修常常跑到涂霜城作威作福,我等凡人饱受欺凌,我们苦啊.....”
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两人你言我一语的开始讲述过往各种的悲惨过往,还给自己树立善良老实人的人设,试图通过装可怜卖惨来勾起听者的同情心。
顾知鸢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忍不住无声吐了两个字,SB。可惜她还是没办法动,不然她绝对跳下去送
那两人一人一个大比兜,哪像现在这样只能听着那两人歪曲事实,颠倒黑白。
顾知鸢还挺好奇戚时晏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不会真信吧,她可不相信戚时晏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
她好奇心一上来就忍不住悄悄往戚时晏脸上瞟,恰好与戚时晏略显紧张的眼眸对撞。心头一跳,吓得顾知鸢眼睛睁得溜圆飞快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但心底像是有个羽毛轻挠一样,实在忍不住心痒痒又小心翼翼偷瞄戚时晏几眼。
她不知道她此时眼中的喜意是怎样的显眼,嘴角微翘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就像流落在外被欺负的小猫咪,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大家长一样,她的身心都透着轻松愉悦。
此刻的戚时晏不复平日里一贯的淡漠表情,他的下颚紧紧绷着好像压抑着什么,眉宇间透着股戾气,眸色也深沉近墨好似燃着火气。
“是吗?”清冽的嗓音压着怒气,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那倒是我误会你们了。”
对上顾知鸢的双眼,戚时晏一路焦躁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仙人哪里的话,误会解开就行,我们——”话未说完两张假笑讨好的脸顷刻凝固。
“可我看你们,身上的魔气充盈,想来也是将此地当做修炼道场了。既如此,就不多打扰。”戚时晏朝两人扔了道风咒,“对了,打搅了你们的好事我这便送你们一程,以表补偿。”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
“不必言谢。”说完,就抱着顾知鸢御剑而行,徒留那两人在白骨晦土里癫狂挣扎。
顾知鸢看着说完话后还不忘瞪自己一眼的戚时晏满头雾水。
不是,你瞪我干啥?又不是她想变成这样的。不对啊,戚时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管闲事,随手救人就算了但她现在是魔修啊。当然被救的是自己她很感动啦,今天要不是戚时晏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但是这很不符合戚时晏的风格啊。尤其是他居然还抱着她!
最最关键的是,戚时晏是怎么进来的。
真的假的。
顾知鸢疑心的余光再次晃过不紧不慢跟着的老板娘身上。
老板娘对着顾知鸢怀疑的目光微微歪头,咧嘴一笑。从头到尾,她跟个背景旁白一样全程一个表情。就算是看到上次和顾知鸢一起离开鬼城的戚时晏,她的眉头都没有动半分。
有种一切竟在掌握之中的诡异从容,顾知鸢总觉得她在背后还藏了一波大的,惴惴不安。
“滚!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我们涂霜城不欢迎你!”
“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们城里没一天安分日子!”
“大姐姐,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我们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城门口,情绪异样激动的老老少少围成半圈,朝着被围住的人砸东西,叫骂连天。
“不是,你们听我说,那些菜真的有问题不能吃!”
顾知鸢听出来了,是那位空婵岛的女修,她记得是叫,谢欢颜。
“滚啊!什么仙子,根本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骗子滚出去!”
一块被磨的尖利的石块朝着谢欢颜头上砸去,谢欢颜往左一闪身躲过,石块从她额头擦过。
谢欢颜无奈地一遍又一遍的解释缘由,一点用没有不说还惹得这群人更激动了,疯狂的拿着手边的各种东西就往谢欢颜头上砸,癫狂至极。
“诶不是!我是真的正经修士,不是你们再这样我不客气了啊!”谢欢颜的吓唬没唬住人反倒引得群情激奋。她又气又急,闪躲之余还张望着找人。
卢大通快来帮她解释啊人呢?需要人的时候跑哪去了?
急不可耐的谢欢颜一愣,她金丹修为的目力不差,除了她和卢大通,涂霜城竟然还有别的修士?
那是一个陌生的、看不出修为的,气质冷冽但莫名杀气十足的修士,他手上还抱着一个让她眼熟至极的人——她前不久才救下的小可怜魔修。
这人就这么视若无睹的抱着人绕开她所在的位置,当她空气似的从她眼前进去了。
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这个态度,怎么这么让人不爽呢!
“诶!那个乾元的道友你等一下!”谢欢颜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不好还手但是可以用符隐匿。
她立刻给自己贴个符就追上去,还不忘递个传音。
“这里不光有问题涂霜城的凡人还很排斥魔修,你带着她不安全我知道有个安全的地方,跟我来!我是空婵岛的谢欢颜,我还认识你们门派的卢大通!他是你们主峰的弟子呢!我师尊是秋茗长老,和你们星月峰的韶长老是好友!真的!我还有你们宗门发的第一届友好灵宠见面会的小令牌。你看。”
谢欢颜一口气不带歇地说完喘气的同时掏出了小令牌,上面清晰的刻出了时间地点,以及参与者的姓名身份,还有个醒目的狗头标志。
顾知鸢眨眨眼,韶长老?诶!说起来第一届的那个来了就发的小令牌还是她提议并设计的呢!那个标志也是她偷偷加上去的,为此她没少挨她师尊的打。打都挨了,活动当然得继续,不然不就亏了么,所以她一连怂恿举办了好几届,那日子,痛并快乐着。
“带路。”戚时晏目光从顾知鸢不好意思的脸上移开,确定了令牌的真伪。
谢欢颜带着戚时晏去了卢大通在涂霜城的住址,她原觉得自己那间屋子安全的很,但看她安置不久的小魔修被人从城外带回来的样子,就知道那里不安全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忘在门口放个结界。
一进门,戚时晏就快速扫过屋内的所有角落找了块干净的地从储物戒拿出软垫,将顾知鸢小心安放在软垫上后他再次探上顾知鸢的脉搏,然眉头深皱。他的目光从顾知鸢凌乱的头发划过,接着是脖子肩膀,再往下到双腿。
戚时晏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他送的那些灵器...都毁了么。
这就是你执意弄晕我也要...的吗?把自己弄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受这么重的伤...若非我们之间的契约能够让我时刻为你渡转生气,为你承担,你可知你早已性命不保!
仗着有他托底,便使劲磋磨自己吗!
戚时晏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黑了,他气顾知鸢也气自己。
归根究底,还是顾知鸢不信任他,不信任他能完好的将她和他们救出魔界。
说白了,就是不信任自己的实力。
一个筑基期看不起金丹期,说出去,谁会不觉得这个筑基期的修士有问题。
但戚时晏没有,反而因为这件事有了浓重的危机感,强烈的保护欲让他突然不满自己以往的修炼进度,开始审视自己并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
即便他在门内被冠以天才之名,即便师叔师伯们也无不夸赞他的修炼速度,感慨他的资质整个修真界都再无第二。
但...
戚时晏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了解顾知鸢,顾知鸢若不愿说,问也白问。何况现在顾知鸢伤势过重,话也说不了。
两人目目相觑,顾知鸢看不懂戚时晏复杂的眼神,但她直觉戚时晏的心情很差,垂眸避开。
他总不至于救了人后悔了就打算反手再来一剑吧。
戚时晏静默半刻,最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簪子,偏头喊来谢欢颜。
“你帮她换。”戚时晏把簪子放在了旁边,他拿出来的新衣服上。
既然原来的没了,那他就再补上。
“你为什么会有女孩子的衣服?”谢欢颜诧异。
顾知鸢:!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她也想知道!
戚时晏往门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原本凌冽的气势消了大半。
谢欢颜没等来回答也没继续纠结,可能剑修就是这样的。
她转身
上手帮顾知鸢整理,“奇怪,怎么清洁术对你没用?难道因为你是魔修?这伤口怎么这么重!这下你真的得忍着了,会很疼,嘶——你忍着点啊!”
顾知鸢眨眨眼,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表示她状态很好不用担心,可惜她给自己披的皮脸上除了眼睛就没一处好的,谢欢颜完全没接到顾知鸢的意思。
她一身泥地里滚过一圈,加上本身伤口断断续续溢血的大片血污,不少伤口处的血肉还和衣服粘到一起,看得谢欢颜无处下手,她倒吸口凉气后忍着不适压着眉一点一点将脏污的伤口处挑开。
戚时晏在门外守着,他没有干等着,而是在外面清理出了一块空地从储物戒里不停翻各种灵木材料出来。
等谢欢颜上好药换完衣服打开门,看到外面一地的零碎物件都惊了:“不是,你这么短时间就做了个轮椅?你这人还怪好心的嘞!嚯!冰渊霜银、六季星钢、天云血木!这可都是极难得的炼器材料!道友你器修啊?我看你那架势还以为你是剑修呢!”这怕不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这人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这么热心肠。
果然师傅说得对,不能以貌取人。
被转移到新鲜出炉的轮椅上的顾知鸢也惊了,不是,戚时晏你出门带这么多东西就算了,怎么还做上手工了?
戚时晏你不是个剑修么!!!
“我在这上面加了防御法阵,若有人强行触碰就会触发,会像这样形成一个罩子。”戚时晏手一碰,瞬间青色的圆弧形风罩将顾知鸢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戚时晏捡起地上的碎石往风罩上一扔,手掌大小的碎石在触及到风罩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是流动的风。
他没说的是,这把轮椅的原材料便是元婴期的修士来了都打不破它,只是考虑到顾知鸢的情况以及涂霜城现如今的异常,戚时晏又专门加了针对无灵力的凡人的符咒刻在内里。
戚时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看着谢欢颜听到他师尊是沧寒仙尊后一脸懂了的表情,他不自在地撇过身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再添解释:“我来找人,她被...魔,带走了。正好碰到她,随手便救了。”他说得含糊,句句真言,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也明白自己这一连串的行为很奇怪,但不知怎的,他一点也不想让顾知鸢发现自己知道是她这件事。
“同为魔修,她或许知道什么,再者,此地诡异,涂霜城的人有问题,任何一人都有可能与此地诡异之处有关联。也许,她知道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戚时晏表情很严肃,“涂霜城本为修真界与魔界交汇处,偶有魔修往来应属正常,但眼下,只有她,未见其他魔修亦或是魔族。再者,没有灵力傍身的凡人也不会主动去招惹魔修,但没有,他们不仅不怕而且很敢。”
他直直看向顾知鸢的眼神很认真,认真专注的让顾知鸢害怕。
不是,戚时晏你这话是怀疑我?
她确实知道涂霜城的异常是因为什么,凶手吧也确实就在这。
但你是怎么做到公式带错结论正确的?
“你也是找人?”谢欢颜面色一紧,“我也是!我朋友是散修,我们本约好见面,可我一直联系不上她,她失踪了。我找了很久才追着踪迹线索找到了这里。”
谢欢颜在拜入空婵岛前有个十分要好的朋友,但她的朋友资质太差入不了门,好在后来意外识得一位散修踏入了修炼之路,后面也跟着散修修行去了。两人就此分开,但她们互相约好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
于是因为这个约定,谢欢颜才发现自己的好友出事了。
谢欢颜倚在墙上双手环抱说着自己的发现:“来的第一天我就发现这里已经自成一个单独的空间,出不去。除了我和卢大通以外就没有别的修士了,哦,现在还得加个你,原本涂霜城的散修联盟也不见踪影。还有,这里的土、水都收到一种很奇异的能量侵蚀,从这些水土里生长出来的食物都有问题,但是这里的人根本不受影响,这不可能。我和他们说了之后,那些人都跟疯了一样赶我!”
顾知鸢恨不得狂点头赞同,可不是嘛,都颠得很。
不过这里是鬼城,搞不好整座城里的人都是已经死去但不自知的鬼,颠点也正常。
“也就哑女这孩子正常,可惜她就算知道什么,也没法说话。问了也是鸡同鸭讲。”
谢欢颜一点点说起自己这几日的发现,但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你放心叔!我绝对站在咱们这边的!”卢大通拍拍胸脯,“放心,悊子,找人这事包我身上。”
听起来,是卢大通在和人闲聊。
王钧憨憨一笑:“那这事就拜托哥你多留意留意啊!”
表面笑嘻嘻的王钧心里怄气得要死,没想到那个丑八怪魔女居然还活着,该死的哑女要不是还有用他绝对要弄死她,还有那两个多管闲事的修真者,就让那个短命鬼死了不好吗,非要插手把人捞回来。还好他有这朵圣花,让他发现那个修真者又回来了。
王钧心里不断咒骂,他当时看那魔女奄奄一息,动手没必要就放过了。谁知道那丑八怪命不该绝,被人救了回来。这些个修真者个个烂好心万一被她说动帮她报仇,那他岂不是完蛋。
悊子当时捅了那么多刀都不死,果然是个命硬的!
于是在悄悄观察情况后,他打着那魔女亲人的身份,找上在外修行多年回乡的卢大通,让他帮忙找到人把她送回来。
王钧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在内城找了几个人说明‘情况’,和他一起来找卢大通说情,几人一唱一和的。
然后就达成了现在各方都满意的结果。
一进门,就面获得了三道目光的洗礼。
一道带着隐隐的杀气,一道无语之中又被呛了一下,还有一道是纯纯的好奇。
“诺!你同门。”谢欢颜卡顿了,他名字叫什么来着?
卢大通慢吞吞的把门关紧,看到戚时晏时难免还是有些失态:“你是天衍峰那个《扒一扒...》!”
戚时晏:“?”
顾知鸢:?
“咳,我是说,天衍峰八...一师姐的小师弟。你怎么会在这里?”卢大通迅速整理好表情,好险,差点说漏嘴了。
“师弟不认识我也正常,我是祈风堂的外门弟子。我去天衍峰多次,见过师弟,咱们门派弟子众多,师弟没见过我也正常。”眼见戚时晏一脸陌生,卢大通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弟子玉符。
又接连说了几句话含糊过去后,岔开话题说起自己的发现。
“我发现此地百姓有个秘密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