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5211 更新时间:
蛇已死, 但依然骇人。 这蛇呈灰褐色,三角头,有斑纹, 是一条有毒的蝮蛇。 须臾间, 她后背发凉, 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若是今晚慕容梵没有出现,那么她此时已经性命难保。 那么这事是偶然吗? 且不说这个季节大多数的蛇已开始冬眠,单说像侯府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蛇, 何况还是一条致命的毒蛇。 “它死了吗?” “死了。” 她还被慕容梵单手提着, 凌空时不觉得, 一落地便感觉因为两人的身高之差, 她不得不努力地踮着脚尖。 慕容梵的手臂从她腋下收回,碰触到她的衣服。哪怕是隔着几层布料, 那种突如其来 的惊痒让她下意识夹紧胳膊, 刚好夹住对方的手。 好痒! 她控制不住身体本身的反应, 整个人瞬间蜷缩成虾米状, 越是想摆脱那种痒意, 越是将对方的手夹得更紧。 慕容梵的手被她夹住,不得不随着她的动作弯着颀长的身体。如云杉折了腰,弯曲的姿势中全是妥协与迁就。 两人似是缠到了一起, 古怪至极。 “王爷,我……我动不了。”她拼命忍住尖叫与笑出声来,忍到眼中一片水光之色,可怜巴巴地看着慕容梵。 慕容梵觉得自己也动不了。 他望进那泪汪汪的眼眸中,多年来不曾有过什么波澜的内心在剧烈地震动, 一时间地动山摇,惊起无数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 他将手一抽。 与此同时,姜姒发出一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吟喃。为了化解尴尬和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她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王爷,对不住,我失态了。” 慕容梵背着手,两手交握在一起。“无妨,是人都会失态。” 姜姒被安抚到,心想着这人永远一副超然尘世的模样,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有失态的时候。为了缓解气氛,她没话找话。 “您说的对,人人都会失态,失态不打紧的,不要变态就好。” “何为变态?” “变态嘛,解释起来挺复杂的,有些人天生恶根,喜欢折磨他人为乐,这种人就是变态。还有人因为某件事或是某个人生了执念,从而行为举止异于常人,如同入了魔障一般。” 反正像慕容梵这样的人连失态都不可能有,自然也就不可能变态。但说起来,这人天资太高,如此之厉害,其实也是变态的一种。 姜姒如是想着,脸上的红热散了一些。 “王爷,今日若不是您,我恐怕凶多吉少。大恩不言谢,我还是那句话,日后王爷若有差遣,我必千里奔赴。” 她看着地上的死蛇,道:“王爷,时辰不早了,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慕容梵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走人。 烛火和月光交织着,光亮一暖一冷。 她先是拿起一只美人瓶,直接朝死蛇身上的七寸之处重重砸去。瓶子碎裂成无数,散落了一地。 忽然她福至心灵,朝窗外看去。 皎如寒月的男子,竟然还在,正无比平和地看着她。 她立马又闹了一个大红脸,喃喃着,“王爷,您还没走啊?” 慕容梵递给她一瓶药后,这才真正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药收好。不无脸红地想着自己刚才不仅丢脸丢到了家,砸蛇的样子好像也不怎么雅观。转念一想,尴尬也就尴尬了吧,粗鲁也就粗鲁了吧。反正她所有的真面目慕容梵都知道,倒也没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 “来人哪,快来人哪,有蛇!”她装作惊恐的样子,大声喊着。 而窗外的不远处,听到她惊呼声的慕容梵扬起了嘴角,然后才飘然而去。 外间的祝安被惊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她的暗示之下,祝安从开始的惊乱到心领神会,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叫得大声。 很快,田嬷嬷赶到。 一看地上的死蛇,她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全身都在冒冷汗。 姜姒的声音透着惊恐和害怕,“嬷嬷,我半夜里醒来,总觉得心里慌得很,想着起来倒杯水喝。模模糊糊看到房梁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吓得我乱砸一气…谢天谢地,这蛇竟然被我给砸死了,若不然我怕是……” 地上除了美人瓶的碎片,还有茶杯茶壶的碎片,以处四溅的水渍。 这样的说辞,田嬷嬷是半点也不怀疑。毕竟若非如此,一个娇娇弱弱的闺阁女子如何能从蛇口逃脱。 “五姑娘,你受惊了。这事……” 她刚想说这事她必定会禀报给自家夫人,却没想到门外传来“世子爷来了”的声音,然后听到姜姽在外面焦急地说:“五妹妹,你别怕,大姐夫来了。” 姜姒这边的动静,最先惊动的人应该就是姜姽。方才姜姒还在心里想着,这位女主为何没有一点反应,却原来是如此。 林杲进来后,先是检查了门窗,后再查看那条死蛇,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匕首,将死蛇剖开。 姜姒见之,心提了起来,因为之前她根本没有看清慕容梵是用什么击中了这蛇。她方才砸蛇时未见任何伤口,便也没有多想。 如今见林杲这般,她岂能不紧张。 “五妹妹,幸亏你自小长在京外,民间的事知道的也多,若不然这等急中生智乱砸一通的事,换成其他人都做不出来。” 姜姽话里有话,不说是姜姒,田嬷嬷都听得出来。 田嬷嬷对她的所作所为很是不喜,这深更半夜的住在隔壁的妹妹出了事,她不先过来安抚,反倒去请世子爷。先请世子爷也就罢了,何必亲自过去?还颇有心机地打扮了一番,其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 她压根不需要姜姒的回应,又道:“这侯府的后院竟然有蛇,怪不得我白天瞧着园子里的草都快长疯了,真不知道那些下人们平日里都是怎么做事的?” 这话是在踩姜嬗。 姜嬗是侯府后宅之主,下人们疏忽,那就是姜嬗失察。 前面暗指姜姒行事粗鲁,后面又想论姜嬗的对错,听得田嬷嬷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川字,暗道难怪夫人会弃自己同父的亲妹妹不用,反倒选中五姑娘。 “四姑娘,事情还没查清楚,何必这么早下定论。” “事情不明摆着吗?嬷嬷难道看不见,园子里的花草有多不齐整,想来近些日子你们这些人没少躲懒吧。” 田嬷嬷如何看不出来,这事情的不简单。恐怕不是园子里的草长疯了才藏了蛇,而是人心长了草,草里藏着的东西比蛇还可怕。 但后院有蛇是事实,这事狡辩不过。 她自责道:“四姑娘,这是奴婢的失职,奴婢一定会查清楚。” 这时林杲从蛇体内夹出了一样东西,姜姒立马凑过去。 “大姐夫,这…这是我平日里吃的药丸。我半夜里起来心慌的厉害,便想着吃一颗药,没想到发现屋子里有蛇。我惊慌之时药也掉了……” 蛇身的要害之处,被她后来猛砸过,有一小片的血肉模糊,而这药丸正是从这个地方取出来的。 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合理,林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谁也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动作的,等林杲回过神来,她已把药丸抢了过去,紧紧地攥在手中,且将手背在身后。 她一脸的慎重和紧张,道:“大姐夫,我自小身子不好,一直吃药调养着,这事你可别说出去,免得旁人若是知道了,还当我是个药罐子,必是要说三道四。” “……” 林杲哑然。 他原本满心的疑惑,眼下也只好作罢,毕竟他总不可能去掰开小姨子的手,将那药丸给抢过来。 “五妹妹,一粒药丸而已,你做什么要动手抢?”姜姽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不问而取,这是不妥当的行为。” “我知道了,我下次一定注意。”姜姒一脸受教,天真而无害。 你来我不往,你进我就退,这般做派让姜姽气极,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你知错就好。”她忍着气,问林杲,“大姐夫,后院里有蛇,这事非同小可。大姐尚在月子中,后院也没个主事的人,难道要惊动侯夫人吗?” 谁都知道华氏就是侯府的摆设,一不掌权二不理事,且与林杲这个继子的关系也仅是面上过得去。她故意提起华氏,便是笃定林杲不会麻烦华氏,更不可能让华氏借机掌家。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抛出自己,好让林杲看到自己的能力。 但林杲此时的心思完全不在后宅之上,而是放在了后宅之外。他将这事交给了田嬷嬷,并叮嘱不要告诉姜嬗。 田嬷嬷长松一口气,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处置妥当。 “嬷嬷,这事大姐夫交给你,又言明不能让 大姐知道。万一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你可以来找我。”姜姽说。 “不敢劳烦四姑娘。”嬷嬷可不敢让她拿主意,自然不会应承。 林杲一走,戏便散了场。 她对着姜姒做一番好姐姐的功夫后,施施然地回了房。 田嬷嬷心有余悸,指挥人将一地的狼藉收拾好后,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一通,然后反反复复地叮嘱祝平祝安两人日后要更警醒一些。 姜姒像个受惊吓过度的人一般,呆呆地坐在一旁。 她慢慢摊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的药丸。 林杲会相信她的说辞吗? 她叹了一口气,收拢手掌。 事实上,林杲确实对她的说辞表示怀疑。 因为她的说辞有矛盾之处,惊慌在前,药丸掉落也在前,便是后来滚到了蛇身上,也不可能陷进蛇的血肉内。 但她只是一个体弱娇气的闺阁女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用试探也知道不可能有异于常人的身手,能在千钧一发之时以一枚药丸精准地击杀一条蛇。 可是怀疑一旦种下,很难释然。 林杲连夜暗审,未从侯府护卫口中得到一丝异常的信息。 饶是如此,他依然困惑。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他找来沈溯,将事情说了一遍,问:“你可知这雍京城中有谁能来无影去无踪,避过我府中重重守卫,还能隔空以一枚药丸为器将蛇一击致命。” 沈溯拍着他的肩膀,道:“流景,你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疑神疑鬼了?你那小姨子我见过,娇娇弱弱的,你不会怀疑她是惊世不现的高手吧?” “自然不是的。”林杲皱着眉,“许是我真的想多了。” “当然是你想多了。” 沈溯浑然的不以为意,实则内心暗潮涌动。 因为那样身手的人,他知道有一个。 他的小舅,芳业王慕容梵。 但可能吗? 蛇的事,很快就有了定论。 田嬷嬷不无愧疚地告诉姜姒,自己没有查到蛇是如何出现在侯府,又是如何进屋的,所以这事除了处置几个人外,只能是不了了之。 姜姒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这侯府看似人口简单,其实该有的龌龊恐怕一样也不少,水深之处也不比别家的浅。 纵然布景雅致,处处精巧,亦不能掩盖富贵荣华之下的尔虞我诈。 她望着看幽清的池水,扔了一小块石子下去。石子入水后,一圈圈的波纹不断地晕开,惊扰了这一池的平静。 不远处,一抹艳丽的红色忽现。 这等明丽的颜色,侯府之中只有一人常穿。 她转身要走,不想被那人叫住。 “姜五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看到我就躲啊。”华锦娘快步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瞧着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这才想着赶紧走人。”她指向华锦娘来时的方向,“还请华姑娘见谅,毕竟我是一朝差点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华锦娘闻言,瞳孔缩了缩。 “听说蛇都进你房间了,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吉人自有天相而已。” “……” 华锦娘口头上没占到什么便宜,脸上已经挂相。她不无恶毒地想着,这个姜五怎么就被蛇咬死呢? 她看着姜姒,越看越觉得碍眼。 这个姜五,长得比姜四还讨厌! 打眼瞧见有人朝这边过来,她忽然计上心来,尖叫一声后倒在地上。“姜五姑娘,你为何推我?” 来人很快走近,正是林杲。 行如风,姿如松,相貌不凡气宇轩昂。 “世子表哥,姜五姑娘不知发什么疯,我好心好意关心她有没有事,她却不分青红皂白推我。”她看似想爬起来,却试了几次都无果,难堪地抚着自己的腿,“我……我可能是葳到了。” 这是等林杲扶她起来呢。 林杲皱着眉,不仅没扶她,反而下意识退后一步。 “五妹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姒像是被吓着了,“我没有推她,她自己好好的倒在地上。” “姜五,你撒谎,就是你推的我!” “你说你关心我,我却推了你,这合理吗?” “谁知道你怎么了?” 林杲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硬着头皮,问:“既然也没什么事……” “也不是没什么事。”姜姒打断他的话,面有不忿之色,道:“华姑娘说她方才是在关心我,其实并非如此。她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胡话,她说大姐姐要死了,还说大姐姐想在我和四姐姐之中选一个人给大姐夫你当填房。但是她说她才是将来的世子夫人,让我们不要痴心妄想。” 气氛一时冷凝,死一般的诡异安静。 林杲万万没想到姜姒这么敢说,竟然将如此隐晦之事大声地说出来。他神色复杂地变幻着,不知该如何应对。 华锦娘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姜姒会来这么一出。 “姜五姑娘,你……” “华姑娘,这话就是你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你说的都不是真的,我大姐姐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华锦娘急切地向林杲解释,“世子表哥,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都是她胡编乱造的。” “你没有?”姜姒小脸一冷,“那你说我为什么要推你?如果你真是关心我的话,我怎么可能推你?” “……” 这下林杲不仅头大,还头疼。 他皱着眉,不虞地睨着华锦娘,“你还不快起来,难道还要我亲自扶你起来吗?” 华锦娘咬着唇,委委屈屈地自己爬了起来。 “世子表哥,我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你的意思是这些话,全是她胡编乱造的?” 事实就是如此! 华锦娘内心咆哮着,恨不出喊出来。 她忽然看到那边有个人,不知想到什么,道:“世子表哥,我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问人,那人方才似乎就在,你一问便知。” 那人很快被叫来,看衣着打扮应是府里的仆从。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我说我表嫂要死的话,有没有听到我说我世子表哥要娶填房的话?”她先发制人。 她的问题很巧妙,也很有心机。 那仆从佝偻着腰,看上去年岁不小。他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剪子,方才应该是在修理苗圃里的花树枝丫。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 “世子表哥,你听听,他说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都是姜五居心叵测,自己编排出来的。她分明是自己存了心思……” “我耳背,又离得远,什么也没有听到。” “你…”华锦娘被仆从的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她正想着如何圆场,又听到那仆从说:“但我看到是姑娘你自己倒在地上的。” “!” 人是她找来的,没想到没给她做成证,反倒证明了姜姒的清白。她心里那叫一个气,若不是林杲在场,必是指着仆从破口大骂。 姜姒完全不惧刀子似的目光,无辜的表情让她更加咬牙切齿。 “大姐夫,这人已经给我作了证,我没有推她。但是她说的话我不得不多问一句,我大姐姐还在呢,你怎么就想着续弦了?” “……” 林杲觉得自己这下不仅是头大头疼,脸也疼。 瞬间红透的脸像被人打了一个巴掌似的,又羞又疼。 “五妹妹,你别听人胡说,我没有那个想法。” “你没有就好。”姜姒一指华锦娘,“华姑娘说的话我已经记下了,她说自己是将来的世子夫人,摆明是在咒我大姐姐。谁知道她为了取而代之,会不会加害我大姐姐。反正我不管,我大姐姐若是有个好歹,我必追究她!” “……姜五,你个 贱人!”华锦娘气得口不择言,作势要来扇姜姒的嘴巴子。 姜姒一躲,她的手被林杲抓住。 林杲脸还红着,但明显有怒容。 他将华锦娘一甩,道:“你回去告诉你姑母,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心思,若是让我知道你们真的做了什么,别怪我不客气!” 华锦娘脸都白了,回过神后掩着面,又羞又气地哭着跑远。 “五妹妹,我向你保证,我对她绝无想法。”林杲说。 “大姐夫,你向我保证有什么用,你能保证她没有想法吗?”姜姒清澈的眼睛通透如镜,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和白分得清清楚楚。“她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为何不将她送走?” 这是姜姒不解的地方。 她看得出来,姜嬗对华氏姑侄很膈应。华氏是继母,没有办法避而不见,但华锦娘一个外人,为何要一直容忍? 林杲垂下眼皮,“五妹妹,这是侯府的家事,你就别问了。” 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小姨子,是自己的父亲新婚燕尔时被人吹了枕头风,糊里糊涂答应华氏将华锦娘养在身边,以后出嫁都要从侯府走。 姜姒见他如此,约摸也才猜出个大概。 所谓子不言父之过,大抵是魏其侯种下的祸端。 人都走完了,她这才发现那仆从居然还在。 “老伯,今日之事,谢谢你。”她摸了摸身上,找出一块糖来,递给对方。“这块糖请你吃。” 那仆从慢慢抬头,露出一张普通而老态的脸。 这是一张看过之后就会忘记的脸,这也是一个寻常到宛如尘埃的人。哪怕曾经身形高大,如今只剩下弯腰驼背。哪怕过去可能耳聪目明,如今也已耷拉了眼皮。 他接过糖,步履沉重地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快消失,姜姒还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