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5221 更新时间:
空气中飘浮的灰烬, 一丝丝地粘在任何可以停下的地方。 人的发间,衣服上,甚至是脸上。 慕容梵老态的脸上布着皱纹, 最是适合灰烬们停留, 一路走来眉毛上、额头上、还有鼻梁上都有。 姜姒将帕子递给他, “您的脸脏了,等会您自己擦擦。” 他接过帕子,攥在手心。 这些年来, 他曾多次隐于市井乡间, 没有人注意他的到来, 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开。他仿佛游离在尘世之外, 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不染半点纷杂。而这一次不同, 他似乎融入了凡俗之中, 来时满心期待, 去时留恋不舍。 “我有两件事要交待, 第一件事你应该已经猜到, 这把火是我放的,但我不过是先发制人。第二件事,日后你若想做些什么, 有人会帮你。” 姜姒诧异不已,下意识问道:“谁?” “你到时便知。” “哦。” 姜姒不再追问,这会儿的工夫,她已反应过来,也大约猜到慕容梵说的是什么人, 必定是他埋在侯府的暗线。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如此对自己,无缘无故一无所图。哪怕是离开, 都不忘暗中替她安排帮手。 “王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慕容梵也无法回答。 世间或许有无缘无故的一时兴起,譬如他们最开始那样。但他知道所有无怨无悔的付出绝非突如其 来,譬如他此时这般。 他垂着眸,帕子露出的一角刚好是小兔子的绣图。 “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缘。” 这个回答,让姜姒会心一笑。 她就知道,他们有缘。 原来她之前说的没错,这个世间总会有人仅是因为有缘二字,或是因为一时的善心而出手相助。 她目送着慕容梵走远,等她转身往回走时,空气中的灰烬还在。漫天的灰烬随寒风飘浮游荡,或是归于尘土,或是落在什么地方,所到之处尽灰黑。 然而人心比这灰烬还在乌漆,不管不顾地想抹在别人的身上,越是想擦干净,反而越抹越黑。 不知何时赶来的华锦娘不无兴奋地嚷嚷着:“你们都看到了吧?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一个男子挨得那么近,我就说她和那个老花匠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 “啪!” 这次打她的不是姜姒,而是谢氏。 谢氏方才就提着心,防的就是有人趁机抹黑姜姒,一听到她这话,当下不仅动了手,还动了嘴。 “我家五丫头心思干净,心地纯良,岂容你诬蔑!” 所有人都惊了。 华氏一时没回过神来,有些傻眼。更让她傻眼的是,姜姒这时已经过来,哭着扑进谢氏的怀中。 “大伯娘,我好难受,我好愧疚,那个老伯好可怜。他无妻无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活,有个吃住的地方。是我……一定是我害了他!” “好孩子。”谢氏拍着她的背,“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有些人黑了心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有些人,不言而喻。 林征也好,林杲也好,齐齐皱着眉头看向华锦娘。 华锦娘大惊失色,捂着脸不管不顾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杲说:“方才我查看了,柴房四周被人洒过火油。” 火油二字一出,谁都知道这不是突然失火,而是有人纵火杀人。 一时之间,华锦娘百口莫辩。但除了姜姒以外,谁都认定这事是她做下的,或者说是她背后的华氏做下的。 华氏乱了心神,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侄女主意大,不和自己商量私自行事。华锦娘也在猜,猜想是自己的姑姑为了给自己出气,这才放了火。 所以她们都心虚。 而她们的心虚,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姜姒悲愤问林杲,“大姐夫,这么说真有人害那个老伯?” 林杲沉着脸地点头,那些残留的火油就是最好的证明。先是后宅进了毒蛇,现在又有人洒火油烧柴房,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非同小可。 他隐晦的目光看向华氏和华锦娘,冷冷地说:“其实这事不难查,只要去查近日谁从外面买了火油便知。” 华锦娘大惊,下意识抓住华氏的胳膊。因为她刚好让人弄了一些火油进府,目的也是如此,可却还没来得及行动。 她这般反应,在华氏看来更是认定事情是她做下的。 “这火油虽是不常用,但咱们府上也是一直备着的,便是谁那里有,也不能说明什么。” 火油可以助燃,侯府的库房里确实有一些存货。 但华氏不掌家,有些事情并不知道,那就是侯府采购的火油都有定数,什么时候取用过也能查得到。 “近日天干,柴火都极好用……” 林杲的话才说了一半,被林征粗鲁地打断。“行了,不过是烧了一间柴房,左右没有伤及无辜,此事不必再查了。” 在他看来,一个下人而已,值不当如此大动干戈。他也知道,如果再查下去,势必家宅不宁,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谢氏暗暗摇头,觉得林征糊涂。 难怪连华氏这样的人都能在后宅兴风作浪,可见这个魏其侯也就只是领兵打仗厉害,在后宅算计上完全就是个睁眼瞎。 姜姒红着眼睛,小声问:“侯爷,那个老伯差点丧命,难道真的不查了吗?” “这是侯府,我姑父说不查就不查,你一个外人难道还能左右吗?”华锦娘心虚地嘟哝着,狠狠地瞪着姜姒。 姜姒装作不甘的样子,乞求地看着林杲,“大姐夫……” 林杲沉着脸,摇了摇头。 林征背着手,一锤定音,“那火油或许是有人不小心洒的,天干物燥,柴房不小心起了火也是正常。好在没有人伤及性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是侯府的老大,他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再置疑什么。 极贤殿外。 慕容梵慢慢地走着,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宫砖沉浮不知几百年,仿佛亘古有之,一如他的气质。他双手交拢在前,眉眼间一片平和宁静之色,仿佛世间无任何一人一事能令其动容。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急地靠近。 “小舅,听说你这两日闭关,可有所成?”沈溯追上他,喘着气问。 “略有感悟。” 至于什么感悟,天知地知他知。 舅甥二人说话时,有人从宫外往里走。 远看来人一身深紫色的官服,双手握着腰间的金腰带,虎虎生威地朝他们走来。 等到人走近了,这才看清是林征。 因着沈溯与林杲交好,时常出入侯府,是以林征视他为子侄,态度也较为随意。但一看到慕容梵,林征的表情就变得无比的恭敬。 行礼,寒暄,一通客套。 “侯爷,听说侯府的柴房走水了,可有伤及无辜?”沈溯问。 “天干物燥,不小心走水而已,倒也没有伤及无辜。”林征回答着,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仔细一想,居然是心虚。 若是这样的话当着谁的面说,他都不会如此,可是当着慕容梵的面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透了一般,不由得冒起了冷汗。 他连忙告辞,继续前往极贤殿。 沈溯望其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林侯,大事上倒还过得去,小事上完全一团糟。我听流景说,那柴房里住着人,事发之时幸好被人救出。您是不知道,自从流景的夫人不能管事以来,侯府的内宅是频频出事,前几日还进了毒蛇,您猜那毒蛇进的是谁的房间,又是被谁给打死的?” 慕容梵垂着眸,不说话。 这些事难道还有人比他更清楚吗? 沈溯对他这种反应太过熟悉,以为他无所谓在意不在意,应是听听也无妨,于是接着往下说:“您一定猜不到的。那毒蛇进的居然是姜五姑娘住的房间,也是被姜五姑娘打死的。她看上去娇娇弱弱的,想不到不仅胆子挺大,随机应变的能力也不错。 流景为此疑神疑鬼的,说是在那毒蛇的腹内发现了一枚药丸,他问我可知京中有哪个高手能在侯府森严的戒备中来去自如,还能隔空击物,且一击至命?” 说完,他密切关注着慕容梵的表情。 很可惜,他在慕容梵平静的神色中一无所获。 慕容梵看着他,目光平和无波。 他却被看得有些紧张,渐渐心慌。 “小舅,您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最近面相生了变化?” “霜雪生桃枝,是好兆头。” “不…不是吧。”他摸着自己的脸,他今早还照了镜子,可没看出什么桃枝来。“昨儿个我娘还在念叨我的亲事,问我京城第一美人好,还是京城第一才女好。” 小舅说他生桃枝,他必定是要生桃枝。 一想到要娶妻,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您说这什么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她们不会真与我有干系吧? “你年纪不小,是时候娶妻生子。” “您还说我,您自己呢?”沈溯眼珠子一转,生出几分促狭之意,“小舅,您知不知道这京城第一美人是谁?京城第一才女又是谁?” “不知。” “我猜您一定不知,不过若要我说,那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宋玉婉,还不如那姜家的五姑娘……” “久安,慎言。” 哦豁。 沈溯眼睛一亮。 这么护着啊,说都不能说了? 看来小舅对那个姜五姑娘就是不一般! 雍京城的第一美人是庆国公府的嫡长女宋玉婉,而第一才女则是方在水嫡亲的侄女,显国公府的嫡女方宁玉。 此时方宁玉正与母亲云氏到侯府做客,接待她们的不是华氏,而是谢氏。只因云氏瞧不上华氏,甚至说连林征也不怎么瞧得上。 当年方林两家交好,方在水是国公府的嫡长女,论理与之议亲的必是世家的嫡长子,所以原本方在水要嫁的是林征的嫡长兄林佑。 后来林征的兄长们接连战死,包括林佑。林佑死后,两家一早定下的婚约还要继续,方在水只能嫁给林征。 林征是嫡三子,自小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极其的不爱读书,自然不善文墨,对风雅诗词一窍不通,与方在水说不到一处,夫妻间的感情极其的冷淡。方在水不喜欢他,因而郁郁寡欢。 方在水死后,为保林杲的利益不受威胁,方家在林征续娶一事上强行干涉,百般权衡之下挑中了华氏。但即使华氏的存在是方家人一力促成,也并不代表方家人就瞧得起她。便是这般上门做客,也不愿被华氏接待。 华氏倒也识趣,也或者是一直被轻视惯了,干脆躲在自己的萱草堂,只当不知道今日有客登门。 谢氏接待,陪同的是姜姽和姜姒。 云氏道:“亲家府上这两位姑娘,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这话倒是真心,因为她乍见之下着实惊艳了一番。 姜姽的淡雅貌美,姜姒的稚气娇美,皆是难得一见的绝佳容色。 谢氏自是客气谦虚,连说“哪里哪里”,礼尚往来地将方宁玉狠狠夸了一通。 方宁玉模样秀美,她自进门起就一直顶着一张冷脸,眉梢眼角都透着高冷二字。哪怕是面对谢氏的夸奖,也不见有半分欢喜之色。 她一惯如些,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谢氏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世人皆说她肖其姑母,极似方在水。但谢氏在闺中时与方在水相识,觉得她与方在水并不一样。 方在水有才,但多愁善感,因而难展笑颜。而她,明显是恃才傲物,鲜少有能入眼的东西,所以对人对事都较为冷淡。 “方姑娘,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姜姽主动示好,想与之攀谈。 她不冷不热地说,“弹琴。” “这可真是巧了,我也喜欢弹琴。” “听说了。姜四姑娘一鸣惊人,在福王府连琴弦都弹断了。” “……” 姜姽面色一讪,示好失败。 云氏忙打圆场,“我家玉姐儿性子就是这般,你们千万莫要见怪。” “方夫人不必解释的,我知道方姑娘是性情如此。不过说来也是巧,我五妹妹的小名也有一个玉字。”姜姽说着,看向姜姒。 姜姒被点到名,有些无奈。 云氏和方宁玉齐齐朝她望过来,云氏笑道:“那还真是巧。” “我自小体弱,父母为了好养活,便依着民间的法子给我取了一个阳气足的小名。我小名叫玉哥儿。” “玉哥儿?”方宁玉秀眉蹙起,忽然站起来,“姜五姑娘,我想出去透个气,你可否愿意陪同?” 云氏有些讶异,然后又似松了一口气,“你们都去玩吧。” 姜姽也跟着起身。 方宁玉一指她,“你别跟着我们。” “……”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云氏的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不停向谢氏道歉。 “谢大夫人,我家玉姐儿就是这性子,我和他爹为此日夜头疼……” “不妨事的。”谢氏摆手,“一个孩子一个脾气,半点都由不得我们当父母的。姽姐儿,你正好去厨房催一催,看看准备得如何了?” 姜姽行礼,告退出去。 云氏感慨道:“还是谢大夫人会教人,我看你家这四姑娘行事有度,模样规矩样样都不差,可惜……” 这声可惜,是为了之前两家有意议亲一事。 谢氏笑笑,含糊过去。 而方宁玉把姜姒叫出去,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你为什么看不上我三哥?” 她的三哥,就是方三公子方令能。 姜姒摇头,“不是我没看上他,而是我暂时不想嫁人。” “议亲而已,到嫁人还得个一两年,到时候你自然就愿意了。” “方姑娘,我方才也说了,我自小身子不好,我父母一直害怕我养不活。他们对我倾尽心血,我想留在他们身边多陪几年。” 方宁玉不信她说的话,神色更冷,“你这都是托辞,你分明是看不上我三哥。亏得我三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原来你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不就是嫌弃他是个庶子,觉得他没什么出息。” 姜姒想,他们兄妹俩的感情应该不错。 其实从之前国公府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方令能在家中应该挺受宠的。若不然他的亲事,国公府也不可能那么上心,由着他的意愿行事。 “我没有那么想,相反我觉得你三哥很有意思。他没什么心眼,瞧着是个很热情的人,与他一起必定很有趣。” 方宁玉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怔了一下。 “你既然这么想,为何不同意?” “方姑娘,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因为我只是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 “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方宁玉喃喃地重复着,表情微微起了变化。 “我们女子生来好像就一直被安排,到了年纪就得议亲嫁人。若是不嫁人,仿佛就是天理难容的罪过。” “世俗如此,谁又能例外。你方才也说我三哥有趣,既然都要嫁人,你为何不选择一个有趣的人,至少以后能开心些。” 这话倒是在理。 可问题是她不能嫁人哪。 姜姒心说,其实如果她能嫁人,又非要嫁人的话,她还真觉得方令能是个不错的人选。不仅本人较为有趣,且与嫡母嫡妹的关系也十分不错。 “难道有趣之人就要成为夫妻吗?为何不能做朋友?” “朋友?”方宁玉皱着好看的眉,看着姜姒。 姜姒目光相迎,清澈一如镜湖,所映之物皆是清清楚楚,无一丝一毫的杂质。“对啊,朋友。难道朋友二字只能包容女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吗?天地造万物,又生男女,那男女为何不能是朋友?” 她们此时正站在水榭之中,池水泛着寒气与波光,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良久,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方宁玉望着池水,心潮如涌。 朋友二字,深深击中了她的心。 她热衷音律,最喜弹琴,府里也有专门教导的琴师。之前她的琴师是男子,且还是个年轻男子,她因痴迷琴艺而常与之久处。 时日一长,府里不知何时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没有人相信她仅是欣赏琴师的才华,琴师也仅是将她视作知音,包括她的母亲。 母亲当机立断,让琴师离开国公府,再给她聘请了一位女琴师。可惜女琴师的技艺明显逊色太多,她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种与人讨论起来愉悦忘我的感觉。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男女也可能成朋友,是否就不会有那些闲言碎语? 两人静静地待着,直到有人来找。 云氏见她们回来,满眼的欢喜。 “我家玉姐儿性子冷,交好的人不多。我瞧着她和你家五姑娘相处不错,应是相谈甚欢。”她对谢氏说。 这声音不大,也不小,足够在场的人听到。 姜姒暗自纳闷,方 夫人是如何看出她和方宁玉相谈甚欢的,她们明明都冷场了。她再看方宁玉冷冷淡淡的模样,暗道看来方夫人也不怎么了解自己的女儿。 席间,谢氏居于主位。 云氏原本正要招呼方宁玉坐在自己身边,却不想方宁玉一屁股坐到姜姒的旁边,把姜姽挤了下去。 姜姽懂事地挪过位置,眉宇间全是和气之色。 “还是你们姜家会教女儿,四姑娘懂事,五姑娘乖巧,个个都是好姑娘。” 可惜了。 亲事没成。 云氏惋惜着,不无遗憾是想着议亲之事原就是他们理亏。毕竟说好的相看四姑娘,结果老三非要五姑娘。改姐而易妹,这在哪个大户人家都是忌讳,姜家会拒亲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尽管方宁玉没什么表情,但云氏就是觉得女儿很高兴。临上马车之际,她盛情邀请谢氏有空带姜姽和姜姒去国公府玩。 她说这话时,眼神看的是姜姒。 姜姒乖巧无比地应着,一脸娇憨。 等显国公府的马车离去,她忽然扭头看向姜姽,正好与姜姽复杂的目光撞在一起。 “四姐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说话时,她还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皆是光滑细嫩,“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没有。” 但是原本应该有的。 姜姽掐着掌心,心下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