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明面上, 姐妹俩之间瞧不出任何龃龉。
一个天真娇憨,一个素雅温婉,任是谁看了都会道一声姜家的姑娘好模样, 一个胜似一个的貌美。
两人站在一处说话时, 更是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但若是离得近了, 便能感知并不和谐的气氛。
谢氏皱着眉,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姜姒娇憨一笑,还在摸自己的脸, “大伯娘, 四姐姐好生奇怪, 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好似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姜姽回过神来,连忙掩饰, “母亲, 是女儿失态。女儿不过是想起有人说五妹妹貌若天仙, 一时看入了迷。”
“原来是这样啊。”姜姒装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我还以为自己脸上脏了或是长了什么东西, 才让四姐姐那样看我。”
她在说长了什么东西时,姜姽瞳孔一缩。
几人慢慢往回走,寒风吹来时, 谢氏关爱地看着她,问她有没有觉得冷。她乖巧地摇着头,显摆着自己一直揣在袖子里的手炉。
那手炉小巧精致,浑圆滚滚的,外面包裹着的锦缎炉套上绣着兔子吃草图, 看上去很是有童趣。
谢氏会心一笑,不经意抬头时脸色顿时大变。
“姽姐儿, 你的脸……”
姜姽刚刚就感觉自己身上和脸上都有点痒,听到谢氏这声惊呼后,忽然心头一紧,不太好的预感瞬间涌来。
她一摸自己的脸,整个人僵住。
“啊!”
怎么会这样!
须臾,她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姜姒。
姜姒像是受到了惊吓,小脸煞白,“四姐姐,你的脸怎么了?”
仅是这会儿的工夫,谢氏已反应过来。她不仅面色沉得可怕,看向自己庶女的目光更是痛心而失望。
大夫很快被请来,说辞是或许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或许是见了风里的草瘴之气,吃几副药,忌几日口,不宜见风便能好。
谢氏亲自送大夫出去,应是还有话要问。
房间里只剩姜姽和姜姒,无人之时,她们谁也不会再伪装。
姜姽的眼神含着毒,看着姜姒。“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你哪里是天真单纯,你分明是心机最为深沉,我实在是小看你了。”
“你小看的不是我,你小看的是邪不压正这几个字。”姜姒一点也不避,甚至目光中隐约还有一丝笑意。“你害人在前,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之前席上,姜姽事事安排妥当,对客人们照顾也周到。后面上的那碗墨鱼羹也是她亲自送到每人面前,包括姜姒。
所有人都当她行为平常,唯有姜姒心中警惕,趁人不注意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那碗羹和她的对换了一下。
若是鱼羹没有问题,那便什么事也没有。但当她用那种目光打量自己的脸时,姜姒就知道自己的猜疑没有错。
害人之心不可有,主动害人是罪孽,所以才要顺势而为。
不知慕容梵知道自己不仅将这话记下了,还加以利用起来,会不会夸自己?
姜姒察觉到自己思绪散开,立马强行收拢。她凉凉地打量着姜姽布满红疹的脸,语气比眼神更冷。
“四姐姐,你这个样子可真丑。”
“……”
姜姽死死地掐着掌心,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大夫说哪怕是再痒也不能挠,否则有可能留疤,所以她不仅要忍着心里的上煎熬,还有身体上的难耐。
而这一切,原本应该是别人要承受的!
“五妹妹,你是不是很得意?”
“谈不上得意,就是觉得你的样子再丑,恐怕也不及你的心丑。”
气氛诡异时,谢氏回来。
没有外人在,谢氏自然不用为了姜家的颜面而选择隐忍不发。
她看着姜姽,直看得姜姽站都站不住。
“姽姐儿,你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我不知。”姜姽咬着唇,“许是吃坏了东西……”
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还差不多,谢氏是一个字也不信。姜家虽然内宅风气正,但她这些年来可是没少听其它府邸的阴损之事。
“你先前为何一直盯着你五妹妹的脸看?”
若不是这件事,恐怕谢氏还会信一两分她说的话。
她此时终于明白,姜姒之前为何会有那一出,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母亲,您是怀疑这事是女儿自己做的?”
不用怀疑,谢氏已经敢肯定。
因为刚才那大夫为了给她们留脸面,说是吃坏了东西或是见了风瘴,但私下再问时,那大夫便实话实说。
他的原话是,这种药不少见,他不仅听说过,还知道京中哪几家铺子暗中售卖。言之下意,只要愿意去查,定能查出点什么。
谢氏不用审,仅是朝柳云看了一眼,柳云便什么都招了。
姜姽的身边,如今唯有柳云能用。这样的事她除了交给柳云去做,再无其他的人选。而柳云是姜家的奴才,卖身契都在谢氏手中。
“药是你让柳云在药铺买的,那药铺就开在上阳街拐角处,还要我继续说吗?”
姜姽脸色大变,“母亲,我…是女儿糊涂。”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还有一番巧言善辩。
“女儿一心盼着给大姐能好,压根没有想过其它的事。而今侯府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女儿有心想取大姐而代之。女儿有苦难言,又不好与那起子嚼舌根的人对质,便想着自损脸面,好让母亲有理由送女儿回姜家。”
“这么说,你还是用心良苦?”
谢氏当然不信这样的鬼话,但她一口咬定,甚至不惜赌咒发誓。
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笃定谢氏不会闹开,更笃定谢氏会为了姜家的颜面,哪怕是再不信她,也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在这个时候送她回姜家。
不得不说,她赌对了。
谢氏身为姜家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姜家的名声有损。然而身为嫡母,若想压制一个庶女也是轻而易举。
既然是起了风疹,那便不能见人,是以谢氏命下人们守在外面,不许姜姽再踏出房门半步。名义是为了姜姽的身体,实则是变相的软禁。
毕竟她们还在侯府,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既不可能
真的惩罚姜姽,也不可能发卖柳云,一切还得等到回姜家之后再说。
饶是姜姒无事,谢氏依然觉得愧对她,出去后拉着她的手道:“五丫头,你四姐姐心术不正,今日之事怕是冲着你来的。好在你福泽深厚,她慌乱之中没有害成人,反倒害了自己。”
她作低落状喃喃着:“原来四姐姐想害的人是我啊,怪不得她之前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五丫头,若然不你换个住处?”
“不了。”她摇了摇头,“我若是换个地方住,旁人必是要说三道四。为了姜家的名声,我不能这么做。大伯娘您放心,四姐姐出不了门,我们也碰不上,她应该不会再有机会害我。”
谢氏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你这孩子,就是太心善了。你娘这辈子有你,该是何等的有福气。”
“大伯娘,这您就错了。这辈子能当我娘的女儿,才是我最大的福气。”她说罢,眉眼一弯,“我不仅有爹娘,哥哥们,还有大伯娘。这辈子能当大伯娘的侄女,也是我的福气。”
谢氏闻言,心下软得一时糊涂。
她也养了女儿,亲生的姜嬗样样都好,但万万说不出这么好听的贴心之言。庶出的姜婳嘴倒是甜,但远不如姜姒来的真诚。
至于姜姽,不提也罢。
“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侄女,何尝不是大伯娘的福气。”
得亏这个孩子啊。
否则她的嬗姐儿……
思及此,她看着姜姒的目光越发的怜爱。
姜姽闭门养病之后,姜嬗的床前竖起了一道屏风。
哪怕是林杲来看望,也只能隔着屏风说话。
姜嬗放出去的话是自己面色憔悴,不愿再以这般面目见人。但听在华氏和华锦娘姑侄耳中,那就是她命不久矣。
姑侄俩暗自兴奋,很快又泄了气。
因为就算是姜嬗死了,她们恐怕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华锦娘恨恨地道:“都怪那个可恶的姜五,原来她才是最有心机的那一个!姜四那个没用的,不会是被自己的堂妹算计了吧?”
“不管她算计什么,我都不能让她得逞。”华氏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事到如今,她是万万不能让姜家人占了便宜。“你们去,把那个姜五找来,就说我近日精神不济,让她来给我变个戏法解解闷。”
刘嬷嬷领命,带了两个婆子去请人。
她们还未到姜姒的住处,与姜姒半路碰到。
“姜五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嬷嬷可否容我回去换身衣裳?”姜姒一见她们不善的神色,自然是不想答应。思量着先用迂回之术,到时候再寻转寰之机。
刘嬷嬷吊着三角眼,睨着她,“奴婢瞧着姜五姑娘这身极好,半点也不会失了礼数。姜五姑娘,请吧,莫让我家夫人等急了。”
“嬷嬷,我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她靠在祝安身上,捏了祝安一把提醒。
祝安忙道:“对,我家姑娘自小身子弱,这会儿吹了冷风,必须得赶紧回去吃药。”
刘嬷嬷冷哼一声,眼尾吊得更高,看人时的目光也带出几分讥诮。“姜五姑娘推三阻四的,莫不是不把我家夫人放在眼里?”
这样的锅姜姒可不背。
她虚弱地否认,“嬷嬷说的哪里话,我对侯夫人尊敬有加。我不仅把她放在眼里,我还把她放在心里。”
“……”
刘嬷嬷可不吃这套,她朝那两个婆子使眼色,其中一个婆子上前就将祝安拉开,另一个婆子则一把制住姜姒的胳膊,看着像是搀扶,实际上等同于挟持。
“嬷嬷,你们这是做什么?”
“姜五姑娘,奴婢说了,我家夫人有请。”
“你家夫人就是这么请人的?”
“姜五姑娘,这可是侯府。所谓客随主便,我家夫人看得起你,想请你过去喝喝茶,说会儿话,你竟然敢不给面子!就算是告到侯爷和谢大夫人那里,奴婢也是不怕的。”
请确实是请,至于请的手段,到时候各执一词,又如何能掰扯得清楚。
明知去了没好事,姜姒怎么可能顺了她们的意。当即立断左右冲撞,先是撞开婆子,后又撞开刘嬷嬷。
不等刘嬷嬷回过神来,她软软地倒在地上。
“姑娘!”祝安声嘶力竭地喊着,惊得不远处枯枝上停着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你们对我家姑娘做了什么?来人哪,快来人哪,杀人了,杀人了!”
她乱喊一通,将抓住自己的婆子推开,扑到自家主子的身边,不管不顾地嚎哭起来。若是旁人见了,还当是出了什么惨事。
姜姒心下好笑,暗夸她机灵。
这么一闹,自然是惊动了不少人。
最先赶来的是谢氏,然后是华氏。
林征和林杲都不在府中,这也是华氏敢派人来请姜姒过去给自己变戏法解决的原因。
谢氏到时,姜姒没有睁开眼睛,直到华氏来了有一会儿,祝安哭着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后,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五丫头,你别怕,大伯娘已派人去请大夫了。”
“大伯娘。”姜姒未语先流泪。“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竟然让侯夫人身边的下人如此对待。她们说侯夫人请我去喝茶,却不容我回去换身衣裳。她们嫌我走得慢,居然推搡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氏又气又心疼,怒视着刘嬷嬷等人。
她们自然是矢口否认,说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做。
姜姒低头垂泪,“大伯娘,她们必是不会承认的。她们可是侯夫人的人,便是做了什么,我们又能如何?”
“侯夫人,我家五丫头被人推倒是事实,你自己也看见了。这事你若不能给我一个说法,我们姜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谢氏这番话,将事情的严重性上升到另一个高度,已然不是后宅里的小事,而是关乎林姜两家的大事。
华氏不想把事情闹大,心里埋怨刘嬷嬷办事不力。但刘嬷嬷是她的心腹,一直为她冲在前头,行事最是合她心意。
包括这次,如果成了,不管姜姒受到什么样的委屈,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在她看来刘嬷嬷都是为了给她出气。
“应是有误会,我身边的人,再是不知事,也万万不可能推搡府里的客人。必是姜五姑娘身体弱,走几步就承受不住,这才晕倒的。”
“大伯娘。”姜姒倒在谢氏怀中,“我没有…我走得好好的…是她们,她们推的我!”
谢氏自是信她。
“侯夫人,我家五丫头不会说谎。如果你非要包庇自己的下人,那我就只好去找侯爷评理。”
一听要找林征,华氏就矮了气势。
下人和主子对上,哪怕是占着理,也不可能讨得到好。没有哪家当主子的会为了一个下人出头,而指责府里的客人。
“都说了是误会,亲家母怎么还不依不饶了!”
说这话时,她朝刘嬷嬷使眼色。
刘嬷嬷心领神会,跪在地上,“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想到姜五姑娘的身体如此之弱。奴婢愿意领罚!”
“行了,你确实有错,谁让你这么不小心。”华氏话里有话,罚了刘嬷嬷半年的月钱。
后宅之中,其实最重的惩罚不是打骂几下,而是罚月钱。钱是立身之本,像刘嬷嬷这种地位的下人,半年的月钱在普通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刘嬷嬷向姜姒道歉时,姜姒分明感觉她眼神的不对。
说是恨,也不像。
说是怨,也谈不上。
总之,很是奇怪。
这件事过后,华家姑侄那边没了动静。
没过几天,林征出京。
侯府一下子变得清静起来,所有人似乎都在等,但目的不尽相同。谢氏和姜姒在等姜嬗的身体养好,而有的人却在等着姜嬗的死讯。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越发的冷起来。有时候姜姒会半夜起来,推窗而望。但窗外再也没有期待的人出现,唯有茫茫的夜色。
闲来无事时,她就窝在房间里看看书绣绣花,因着姜姽被禁足,她感觉生活一下子变得单纯了许多。
这日她正看书时,王妈妈神色焦急地来找。
“五姑娘,大姑娘有没有来找你?”
“没有啊。”
王妈妈闻言,身
体一软倒在地上,喃喃着:“那大姑娘能去哪里?”
姜姒大惊,忙上前扶她,“王妈妈,你慢些说,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明显吓得不轻,不仅人在抖,声音也在抖。“今日侯夫人那里有客,是宽仁巷的郭夫人。郭夫人带了她的孙子…叫聪哥儿。聪哥儿比大姑娘大半岁,侯夫人说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应是能玩到一块…把大姑娘接了过去……
…侯夫人说天气凉,让奴婢回去给大姑娘取件厚衣裳。奴婢再回去时,侯夫人却说大姑娘已经跟着奴婢一起走了,那刘嬷嬷说大姑娘一直念叨着五姨姨…奴婢沿着路去找,却怎么也没找见,奴婢想着大姑娘或许会来找五姑娘……”
姜姒听明白了。
“你别急,小孩子玩性大,许是在什么地方正玩得入了神,我们分头去找,定能把人找到。”
姜姒让她去禀报谢氏,多派些人手去找。转头又吩咐祝平祝安放下在手中的事,全都出去找人。她自己也没有闲着,也沿着往萱堂的方向去寻。
侯府的主子不多,空置的院落和屋子不少。经过一处无人住的屋子时,她被地上的一团红绳吸引住。
那团红绳是翻花绳所用,绳结处还系着一枚珍珠,正是她送给如姐儿的。
屋子的门开了一条不大的缝,足够一个孩子钻进去。她捡起红绳,推开门进屋。
“如姐儿,如姐儿,你在哪里?”
空荡的屋子,没有人回应她。
忽然她闻到一股甜香气,顿时觉得不对。
这时身后的门被人关上,还传来上锁的声音。她心道不好,一连喊了几声,外面的人充耳不闻,锁好门就跑。
甜香气从角落里飘出来,那里燃着一支香。当身体开始有一丝异常时,她立马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迅速倒出一枚药丸,仰头吞下。药丸入腹后不久,那丝燥热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神清气爽。
贴着门往外听,没有人经过。任凭她如何呼喊,也没有人回应。到了这个地步,她自然明白这是一个圈套。
左右打量,从杂物堆里找出一样趁手的东西,然后紧紧握住。足有一刻钟后,外面终于有动静传来。她屏气听去,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门从外面推开,有人进来。
来人捂住口鼻,一步步往里面走。当看到倒在桌上的姜姒时,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面划过阴狠的得意之色。
“姜五,你也有今天!”
这声音,是华锦娘。
华锦娘一想到自己的安排和计划眼看着要成,已经迫不及待。她朝那放置燃香的地方而去,准备清除痕迹时,脑后受到一记重击,然后倒在地上。
姜姒刚想把华锦娘往一边拖,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透过杂物中的缝隙,姜姒看清了男人的模样。身量不矮,身形也略胖,若是正面碰上,她绝无胜算的可能。
从男人的衣着来看,不是下人。
他看到地上的华锦娘,惊呼一声,“锦娘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锦娘表妹?
这声称呼,让姜姒断定了男人的身份。应是郭夫人的儿子郭胜文,今日正好随郭夫人来侯府做客。
原来这就是华家姑侄的算计!
正思忖着,猛然听到又有人来。
她心下一喜,期盼来的是自己人。
但她很快就失望了,因为来的人是刘嬷嬷。
刘嬷嬷才因为她而损失了半年的月钱,怕是心里已经恨毒了她。她直呼天要亡我。若只有郭胜文一人,她倘且还有侥幸的可能,再加上一个前来相助的刘嬷嬷,她怕是无论也逃不掉。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怎么办?
她握紧手中的东西,把心一横,但事情却在此时发生变化。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那郭胜文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已经“通”一声倒在地上。
而刘嬷嬷的手中,正举着一块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