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5399 更新时间:
姜姽嘲讽不成, 仿佛一根针扎进了土里被化解于无形,所有的锋芒和攻击力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朝刺人未成,反而更添几分闷堵。 她也在看姜姒, 努力让自己不落下风。她们就这么望着彼此, 眼神似在火拼, 如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哪怕姜姪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见此情形也知她们的关系微妙。身为三人中最年长之人,她自然是不能看到两位妹妹起龃龉。 天色渐暗, 寒气越深。 园子里的景致依然, 却又让人看不真切。 “四妹妹这话说得对, 却也不对。东西不仅是在五妹妹手里落灰, 便是我们姐妹任何一人得了,结果都是一样。” 姜姽想反驳, 想说不一样。 她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 若是她和慕容晟没有生分, 那么她很有可能嫁进福王府, 成为日后的福王妃。 到那时, 以她的品阶,自然配得上那顶凤冠。但一切都是如果,事实是因为某个人某些事, 慕容晟抛弃了她! “三姐姐,你还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可惜啊,三姐夫不知道珍惜。” 姜姪脸色黯了黯,她再是绵软的性子,也容不得别人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回家的这两日, 她多少也听了一些府里的风言风语。 所以面对姜姽这样的刀子,她也有自己的回击, “人各有命,好在我已决定和离。四妹妹,听说你在议亲,河东王家门风清正,倒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我的事就不劳三姐姐操心了,三姐姐还是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我瞧着三姐夫并不愿意和离。” 姜姪到底还是性子软,闻言红了眼眶,一是气的,二是急的。 事情闹成这样,如果张家不肯和离,势力还有一些断不掉的麻烦。她怕自己给家人添麻烦,更怕家人嫌她麻烦。 姜姒一看她的模样,便知她绝对不是姜姽的对手。 “三姐姐的事,也不劳四姐姐费心。四姐姐有空,还是多了解一下河东的风土人情,毕竟是在京外,一些习惯规矩都与京中不同,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失了礼数,反倒让王家人笑话我们姜家的教养。” 姜姽听到这话,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道:“五妹妹,我的事更不用你操心。你记住我说过的话,你注定不如我。” 一个庶子之女,如何与嫡长房所出的姑娘相提并论。哪怕是嫡母不慈,哪怕是处境艰难,她也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姜姪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很是复杂地叹了一口气,“这次见四妹妹,我竟是有些不敢认了,难怪大姐说她变了许多。” 姜嬗的原话可不止是这些,还有警告和提醒。 姜姒抬头看了看已黑的天色,哪怕一片灰暗,却还能隐约看到翻涌的墨云。如同藏在人心中的黑暗,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原本就有之。 “或许她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你们之前并不了解她。” “五妹妹这话,听着颇有些道理。”姜姪又叹了一口气,“大姐姐以前说她心思重,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我确实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 姜姒笑笑,“我也不了解她,不过我知道,她很不喜欢我,甚至是十分厌恶。” 姜姪愣了一下,“五妹妹……” “四姐姐,我不难过,毕竟我不金子,如何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我在意的人和在意我的 人喜欢我,便已足矣。” 她如此想得开,令姜姪感慨,“大姐姐说的没错,五妹妹果真是难得的通透人。” 天色完全黑透时,那些东西就送到了三房。 看起来件数不多,一数也就十一件,但每一件都堪称稀世之物。夜明珠龙凤璧,二尺高的玉珊瑚树,半人高的双面金佛,其中最为璀璨耀眼的,当属那顶铺翠镶珠的超品凤冠。 思及先前众人的反应,姜姒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的珍宝,也难怪有人会嫉妒眼红。 但同时,她有些纳闷。虽说她让姜家人认清了张家母子的真面目,帮助姜姪下决定与张仕同和离,仔细说来这些都是她身为姜家人该做的,如何能当得起这般重赏? 若换成是她,赏下其中一件便已足矣。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祖父会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全给了她? 她不解,其他人同样不解。 姜烜眼睛都看直了,喃喃着:“我早就听说祖父手里有好东西,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玉哥儿,这些东西以后就是你的了?” “东西都摆在这里,当然都是你妹妹的。”顾氏小心翼翼地看着那玉珊瑚树,“这么高的珊瑚树,我还从未见过。当年在庆国公府的宋老夫人的寿宴之上,我有幸见过一株。那一株还不到这一半,宋老夫人已是宝贝得不行。” 姜慎端看着那玉璧,为其精美罕见赞叹不已。 “我祖母是公主的外孙女,这些东西都是那位老祖宗的。我还以为父亲会把这些东西留给长房,万没想到竟是给了玉哥儿。” 三人齐齐看着姜姒,又是欢喜又是纳闷。 姜姒点头,“我也没想到呢。” 她确实没有想到,更不知道原因。若真的要解释,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祖父看她顺眼。 好半天,姜慎说:“你祖父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除了这个解释,他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就是这些东西如今都归了姜姒。姜姒将东西全部收好,仅留下那顶凤冠。 她看着这顶凤冠,仿佛能想象得到当年那位老祖宗戴上它出嫁时的风采。公主之尊,凤冠霞帔,该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可惜了。 这凤冠落在她手上,恐怕再无见天日的那一天。 关上门,祝安小声问:“姑娘,这凤冠您要不要试着戴一戴?” 姜姒听到这话,一时有些心动,毕竟谁不爱奇珍异宝,她也不能免俗。虽说有些东西不合规矩不能戴,可在自己家中无人能见时,那倒是没有必要古板恪守。 但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摇了摇头。 斗转星移,一夜过去。 姜家的下人一开门,一眼就看到外面的张家母子。 为了巴着姜家这棵大树不放,他们倒也豁得出去。滴水成冰的天,张仕同竟然光着上身跪在姜家门外负荆请罪。 而张母执鞭在侧,一看到有人过来,立马毫不留情地鞭笞着他。他一声也不吭,任凭全身的旧疤上面再添新伤。 过路人见之,无不为他们的诚心所动。 消息传到后院,最不安的就是姜姪。 姜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谢氏下令去把人赶走。 人一被赶走,消息也跟着放出去。很快阖京上下都知道张仕同不仅打老婆,还是生不出孩子的绝嗣之脉。 如此一来,虽然有人觉得张家母子心诚,却也觉得姜家的做法并不过份。倘若只是打老婆,那在世人看来不过是小事,可若是生不出孩子,那便是大事。 张家母子也是绝,眼见着苦肉计不成,干脆来一个大杀招:寻死。 张母在姜家门口哭喊着,求姜姪去见张仕同最后一面。 姜姪心软,想着到底夫妻一场,哪怕是闹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看到张仕同出事,她问姜姒,“五妹妹,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有事?若是他出有个什么万一,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他不会死的,越是对别人心狠手辣的人,越是舍不得死。” 越是嚷嚷得厉害,越是想吓唬人。 “可如果……”姜姪还是不安心,身心都备受煎熬着。 姜姒暗道那个张母果然是个厉害的,尤其是会拿捏人心。这一招接着一招,不就是想让姜姪心软回头。 但有些人不值得心软,更不值得回头。 “三姐姐,如果他最后真的把自己作死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与你无关,更与我们姜家无关。” “五妹妹,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放心。他们其实也不坏,那些事情仔细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听她这么说,姜姒反倒不劝了。 人各有命,想死的拦不住。 如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来占着道理高点,二来又有姜家撑腰,她还是一头栽进张家的泥潭里,那也怨不得任何人。 她见姜姒好半天没再说话,不由得忐忑起来,“五妹妹,你为什么不劝我了?” “三姐姐,无论我如何劝你,真正做主的还是你自己。何况我也不是你,你的感受我无法知晓,也不可能感同身受。你若真觉得他们值得回头,那你就去找他们。因为你的下辈子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姜姒说完,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怔怔着,愣愣地抿了一口,又将杯子放下。 “五妹妹,你说的对,我还有下半辈子。” 直到张母被人撵走,她也没有露面。 张家母子一连闹了好些天,张仕同光是上吊就上了三次,听说次次都被及时救下,而每一次张母都会来求她。 到了第三次时,她也看明白了。 正如姜姒所说,张仕同舍不得死。 既然人不死,那和离的事情该谈还是要谈。姜家是高门大户,又占着理,任凭张家母子如何使苦肉计,如何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 二房和离的事一了,大房那边又起风波。 为了不嫁给王家庶子,姜姽闹起了绝食。 这一招,当年姜婳就用过。 谢氏气得不轻,一气之下遂了姜姽的愿,与王家的议亲作罢。并放出狠话,说是这个庶女她管不了,亲事的事她不会再插手。 听说当天晚上,柳姨娘在清风院外跪了一夜,也没能让她收回这话。 姜姽的事,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 私底下,姜姪和姜姒感慨,“四妹妹的这性子,瞧着是越的左了。她不满意王家的亲事,必是想着还能嫁更好的人家。当年二姐姐就是用了这一招,嫁进了龚家……” 说到这,她神情有些不对。 姜姒以为她是想到了自己失败的婚姻,劝道:“三姐姐,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些事都已过去。” “是啊,都过去了。”她隐有怅然之色,“其实当年我也差点…大姐姐也曾经劝过我,可是我不敢…” “三姐姐,难道你当年也有想嫁之人?” “都过去了,也就没有必要再提了。” 这样的回答,那便是有了。 事后,姜姒问起顾氏。 顾氏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毕竟那时他们三房都在京外,对于京里发生的事也只知道个大概,旁的也无从打听,也没有必要打听。 “我只知道原来有两家看上了你二姐,你大伯娘中意的是吴家,而你二姐则看上了龚家。为了嫁给你二姐夫,她不惜闹绝食反抗。你大伯娘拗不过她,最终同意她嫁到龚家。” 说到这,顾氏的神情微妙起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你二姐夫那时不仅有嫡子嫡女,还有好几个庶子庶女,最大的那个比她也小不了多少。她放着小吴大人那样年轻男子不要,非要嫁个能当爹的 老男人…… 说起来那小吴大人真是不错的,哪怕当年亲事没成,这几年同姜家依旧有往来。听说他还未娶妻,不知道是不是还想着你二姐?” 母女俩正说着话,姜慎下值回来。 他进门之后先摘官帽,至始至终眉头紧锁着,应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扰,尤其是在看到姜姒之后,神色越发的纠结。 一看他这般模样,顾氏心下一紧,忙给女儿使眼。 姜姒心领神会,刚要告辞,反倒被他叫住。 “玉哥儿不用回避,这次的事与她有关。” 顾氏闻言,大惊,“老爷,可是外面有什么人非议玉哥儿?”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因为姜姪和离的事,女儿和张家母子对上过。如今姜张两家翻了脸,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地底说坏话。 姜慎摇头,“不是。” 他示意姜姒坐下,然后用怜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今日陛下早朝,宣了一道圣旨。凡六品以上官员之女,十八岁以下未议亲者,皆要参加选秀。” “选秀!” 顾氏惊呼出声,这事好些年头没听过了。早前陛下还正值壮年,也没有选过秀,怎地反倒年纪大了,竟然要选秀? 夫妻多年,姜慎自是知道她为何变脸。 “莫急,不是陛下要充盈后宫,而是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都到了适婚之龄。” “那…那还好。”顾氏拍着自己的心口,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惊。缓了缓心神之后,忽然想起什么,看了姜姒一眼。 姜姒倒是心定,毕竟她的命格摆在那里,慕容梵又是最为知情之人,就算是她入了选,应该也就是去走个过场。 她这么想,顾氏也这么想,很快安了心。 但姜慎不知道这样的内情,犹在那里担心,“玉哥儿出身是不显,可这模样…我着实有些担心,万一被瞧上了,那该如何是好?” 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时说若不然赶紧给姜姒定下人家,一时又说让姜姒装病,总之都是不愿女儿入那是非场。 “正妃不要想,侧妃也不要想,保林才人再是有品阶,那也都是妾。” 事到如今,有些事倒是不必再瞒。 顾氏和姜姒对视一眼,姜姒轻轻点头。 “老爷,有件事我一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了难过。”顾氏斟酌着,把她所知道的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清楚楚。 好半天,姜慎都没有回过神。 他的女儿居然是克夫命! 这…… “老爷。”顾氏红了眼眶,“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信的,可这话是芳业王说的,那便是真的不能再真。我早就打算好了,以后玉哥儿就跟着我们,哪儿也不去。王爷知道内情,我想着选秀一事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他自会有法子让玉哥儿落选。” 良久,姜慎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当今圣上膝下仅有两子,一嫡一庶。 嫡子慕容承乃庄皇后所出,早早就被封为太子。二皇子慕容启是秦贵妃之子,几年前也被封了王,封号为贤。 太子有雄韬伟略之才,但幼年时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一直不太好。贤王文武兼备,在朝中颇为声望。 坊间有传闻,说太子是不寿之相。是以哪怕储君已立,朝中人心浮动者也不在少数,更有不少人在暗中观望。 这次选秀,势必风起云涌。 如此想着,若自己的女儿因克夫之命而无缘这样的争斗,也不失是因祸得福。 “既然这般,那倒是不用急了。”他接过顾氏递过来的茶,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虽说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但心里还是为自己的女儿有那样的命格而难过。 为怕妻女看出端倪,他说起朝中的一些能说之事。 “听说福王也有意在此次选秀中为其子定下亲事,依我看这次的选秀京中的很多人家必是都卯足了劲。” “这么说来的话,那还真是。”顾氏也顺着这话道:“太子也好,二皇子也好,福王世子也好,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既然事不关己,讨论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可不是嘛。”姜慎的眉头舒展了些,压了压声音,“我还听说,陛下还想借着这次选秀,为芳业王赐婚。” 芳业王三字一出,顾氏怔了一下。 “…王爷也要选妃?” “看你这话说的,王爷也是男子,且年纪也不小,长兄为父,陛下岂能不为他操心。” “也是。” 顾氏也不知为何,就是听到慕容梵也要选妃的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仅她如此,姜姒亦是如此。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都抖了一下,然后就是说不出来的滋味。说震惊吧,也算。说意外,也是,但更多的是怪异。 原来像慕容梵那样的人,也是要娶妻生子的。 她低着头,看上去情绪不太高。 姜慎和顾氏都以为她还在为自己的命格一事而难过,一起安慰了她许久,再三保证哪怕是他们不在了,也会交待姜焕和姜烜兄弟俩照顾她。 这样全心全意的关心,让她动容。 “爹,娘,我没事,我还巴不得不嫁人呢。我就想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你们可千万别嫌我烦。” “哪能呢,娘也巴不得你一直留在身边。”顾氏抱着她,又红了眼眶。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后,陪着方令能送的小白兔玩了一会儿。 天气太冷,这兔子便养在屋子里,到了夜里更是要搬到最为暖和的内室之中,与她同室而眠。 “姑娘,方才六姑娘又来看桂花了,奴婢瞧着她那样子,怕是想要桂花。”祝安说。 桂花是小兔子的名字。 自从姜婵知道她养了一只兔子后,成天往她这里跑。 “二婶不让她养,我也没有办法,若不然我可以买一只送给她。” “奴婢问了,她说她就喜欢桂花。” 姜姒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余氏对姜婵寄望较高,一心希望姜婵当个才女,又怎么可能让姜婵玩物丧志。 她将桂花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替它顺着毛。 不过几天的时间,原本小小的一团变成了不大不小的一团,看上去长大了不少。 这般日新月异的变化,可能人也一样。 如果日后慕容梵真的成了亲,说不定也会变。 唉! 那样的良师益友,她可能很快就要失去了。 许是有了心事,她夜里一直无法睡着。辗转到了半夜,还是半点睡意也无,不经意瞥见那顶凤冠,她心念一动。 下床,穿衣,还特意找了一件红色的裙子。 镜子里照出她的模样,娇花一般的貌美。她恍惚着,似乎能从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重合自己上辈子的模样。 两张脸叠在一起,这才是她。 她将凤冠戴上,然后久久凝望。 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动,仿佛是枯枝落在瓦片上发出的声音,风一过便没了影踪。过了一会儿,闩着的门像是被风吹开,昏黄的灯影摇曳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如常。 静夜中,一切的动静都会被放大。 她的心开始狂跳,却没有回头。 身后似是有人走近,那脚步声极轻,如雪落松叶间。 镜子里慢慢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那样的飘逸出尘,那样的天人之姿,仿佛是深夜来访的神。 来人到了她身后,俯低着修竹般的身体。 随后那张俊雅出尘的脸完全呈现,金相玉质,世无第二,如照进人间的一抹月辉。 她不自觉弯了弯眉眼,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笑。凤冠的金玉流苏在她视线之中流光溢彩,一如她的心情。 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似如花美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