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5204 更新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姜姒如梦初醒。 她小声解释:“这凤冠是我一位老祖宗所传下来的,我祖父将它给了我。” 说着,她动手将凤冠取下。 哪怕是经历了数不清的漫长岁月, 哪怕不问世多年, 哪怕是在这幽黄的灯火之下, 这顶凤 冠依旧有着夺目的光华。 “听说我那位老祖宗是大殷第一位受封的公主,遥想她当年出嫁时,必定是风光贵气, 羡煞世人。” 大殷建国之初, 慕容氏的开国皇帝论功行赏。最先赏赐的就是追随自己打下江山的亲兵部将, 但并非所有人都活到了那时候, 比如说柔安公主的父亲。 有些东西可以父死子继,无子则推女, 因而柔安公主得到了封赏, 成为大殷首位有封号的公主, 也是第一位且是唯一一位异姓公主。 当然她的荣宠并非完全来自其父亲, 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父亲死后, 她一直养在慕容家,极受大殷开国帝后的喜爱。 慕容梵的声音响起,又近又低, “此冠由金银局打造,杀翠鸟千只,用宝石九十二颗,珠三千余,仅次于当时的后冠。” 姜姒闻言, 忽地觉得这璀璨的凤冠变得越发的沉重,她小心翼翼地放下, 暗道这样的东西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压得住的。 同时她更加纳闷,如此贵重之物,祖父为何传给她? “可惜了,这凤冠落在我手里,以后怕是再也见不了天日。” 镜子里,慕容梵在看她。 她只顾看凤冠,自然是没有看到慕容梵眼底的波澜。 “你可知,此冠有名?” “它还有名字?” 姜姒想,或许祖父也不知,姜家人都不知吧,毕竟一般人谁也不会想到一顶凤冠还会有自己的名字。 慕容梵的手越过去,抚上那顶凤冠。若是从后面看,他似是将娇小的少女圈在怀中,极尽亲密缱绻。 但姜姒一无所知,她的心思都在凤冠之上。 “此冠稀世罕见,名倾城。” “倾城?”姜姒喃喃,“倒是很合适。” 这样顶极的奢侈之物,倾城二字再是贴切不过。 她对着凤冠小声嘀咕,“倾城,跟着我,委屈你了。” “不会。” 凤冠当然不会说话,回答她的人是慕容梵。 “王爷,难道老物件也有灵,您能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 一室的温暖,安静而美好。 烛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如水火融合成了一体,一时之间半是通透半是焰光,潋滟无双美不胜收。 镜子里的他们,姿态亲近,彼此凝望。 “咕噜,咕噜。” 有声音从角落里发出,慕容梵循声望去。 竹条编织的笼子里,有一团雪白。那团雪白正竖着两只耳朵,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 “那是方家送的兔子,我怕它冷,夜里就把它挪到内室。” 姜姒解释着,将兔子来历如实相告。 或许在她看来,慕容梵知道自己的一切,又有恩于她。她在慕容梵的面前无需任何的隐瞒和保留,哪怕是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东西,她也能坦坦荡荡地告诉慕容梵。 所以她提起方令能时,尽情表达自己的想法与看法。 “我看他和方姑娘的关系极好,庶子和嫡女之前能处成这样,一方面应是显国公府的家风不错,另一方面也说明他这人的品行极正。 我听说他住的院子里养了很多小动物,尤以猫最多,被戏称为猫儿苑。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心眼肯定不会坏。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很有爱心的人,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慕容梵沉默了一会儿,道:“兔为群生,不宜单养,我明日再给你送两只。” 她不疑有它,“那就多谢王爷了。” 若说品行和爱心,当属这位王爷吧。 临睡着之前,她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这件事,迷迷糊糊地猜测着慕容梵会用什么方式给自己送兔子。 天刚微亮时,她被祝安的惊呼声吵醒。 “哪里来的兔子?” 她听到兔子二字,一下子清醒。 很快视线之中就出现两团雪白的小身影,它们一时蹦蹦跳跳,一时东看西顾地,以无比软萌的姿态进了屋。 “姑娘,这也是奇了!”祝安跟进来,夸张地比划着,满脸都是惊奇之色。“奴婢一开门,这两只兔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万物有灵,许是知道我养了兔子,它们来找伴的。” “…这也不是林子啊,哪里来的野兔子。再说野兔子少见有白色的,这两只瞧着跟雪团似的,像是家养的……” “不管哪里来的,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把它们扔出去。”姜姒自是不会告诉别人,这兔子是慕容梵送的。“左不过我也养着兔子,索性就都养了吧。” 当主子的都发了话,祝安岂能不依。何况兔子这样的生物,最是能轻易掳获人心。一想到把它们扔出去冻死,不说是祝安,便是祝平也不忍心。 她们把这两只和桂花弄到一起,三只兔子没多会就打成一片。 姜婵闻讯而来,欢喜到拍手。 “五姐姐,它们怎么长得一样啊?” 除了桂花体型大些,三只兔子的外形几乎分不出来。 “五姐姐,你给它们也取个名字吧。” 桂花都有名字,其它两只也应该有。 几人一起朝姜姒望过来,等着她给兔子们取名字。 她搅动着碗里的甜羹,道:“一个叫银耳,一个叫莲子吧。” “银耳?莲子?”姜婵欢呼起来,又连连拍手,“好听,好听。” 祝安喃喃,“银耳莲子,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祝平看着姜姒面前的那碗银耳莲子羹,暗道可不就是耳熟。“姑娘,您给第一只取名字那么用心,这银耳莲子会不会太随意了些?” 桂花有什么用心的? 姜姒自己都糊涂了,“桂花这个名字很讲究吗?” 祝平也被她问糊涂了,讲不讲究您自己不知道吗? “民间传说,月宫有玉兔,与桂花树相伴。您给桂花取的这个名字,自然是极好的,也是极用心的。” “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姜姒啼笑皆非,“那天方三公子送我兔子时,旁边刚好有一棵桂花树,我就顺嘴那么一叫。” 祝平和祝安:“……” 原来是她们想多了。 所以银耳莲子什么的,和桂花一样。 到了午时,选秀的事传开。 很快,这个消息如飘雪一般进入千家万户。 姜家符合要求的人有两位,一是姜姽,二是姜姒。 姜姪来找姜姒时说起这事,不无感慨,“四妹妹这次拒婚,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赶上了选秀,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天家的富贵,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够着的。好比那积在叶尖的雪,看着高高在上,实则风吹就落,天一热就化。 拱桥之下,池水已经结冰,那水中的船也被冻在中间。 “小时候大姐姐带着我们几个玩船,四妹妹胆子小,总站在岸边看,谁劝都不上船。有一天大姐姐应是看不下去,非让她上了船,且只留她一人在船上。她害怕得紧,船又晃得厉害,最后落了水。其实她却是不知道,大姐姐一早就让人将那船在水下固定住,只要她自己不慌不乱便不会有事。” 说起这些往事,姜姪满是怀念。 那时候真好啊! 大姐姐有风范,二姐姐性子最开朗,四妹妹虽然胆小,却懂事听话。她们姐妹几个时常在一起,似乎没有什么隔阂。 不像现在,物是人非,嫁人的嫁人,和离的和离,还有人转了性子。若想一起无忧无虑的玩船,怕是再无可能。 “大姐姐是嫡出,我们几个都是庶出,但我知道哪怕大姐姐有时候会训斥我们,却从来都是为我们好。她不希望我们胆小怕事,更不愿意我们懦弱无能。” 所以她信姜嬗。 姜嬗说什么,她都信。 “五妹妹,你……” 她刚想问姜姒什么,远远看到有人朝这边走来。 府里的管事领着一位身量颇高的青年男子,看样子是要去见姜太傅。等人走得更近一些,她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 姜姒不认识来人,但听到她行礼之后称呼对方为“小吴大人”后,便明白这人是谁。 是那位差点成为她们二姐夫的吴家嫡子,姓吴名旭。 吴旭和她们见了礼,问:“三姑娘,别来无恙否?” 他称呼为姜姪为三姑娘,让姜姪少了尴尬与不自在。 姜姒听着他们的寒暄,忽然想到了什么。 风吹过时,叶间松松的积雪“扑簌”地往下掉,或是落入地上的积雪之中,或是与地面相触直接化成泥水。 手笼的温度渐渐不热,这会儿的工夫,姐妹俩都感觉有些冻脚。等吴旭的背影远去,她们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回走。 姜姪继续之前的话题,问:“五妹妹,选秀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说句不被世人所容的话,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根本不想嫁人,更不想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别人。” “你……可是因为我的事,心生恐惧?”姜姪自责起来,她是脱离了张家,但若是因为她的事,让别人害怕成亲,那也是她的罪过。 姜姒摇头,“不是因为三姐姐的事,而我不想离开我爹娘。三姐姐,皇家的富贵不是人人都能攀得上的,我没有那个心思,也没有那样的野心。” “但五妹妹你这样的容貌,或许到时候会身不由己……”姜姪警惕地看向四周,确定没有人会听到她们说话,小声道:“若你真不想,自有办法。” 姜姒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 依照大殷选秀之惯例,第一步就是初选。 所谓初选,是将符合选秀要求的秀女们初步筛选一遍。这样的筛选不必人到场,仅用画像即可。而秀女们的画像,则由宫中派出的专门画师所作。 这一步是整个选秀过程中最有操作空间的部分,有人欲飞上枝头,势必收买拉拢画师。有人不愿涉足那是非之地,也会使出同样的手段。但一般而言,京外比京中更容易作弊。 京外天高皇帝远,如果真有那不愿意进宫的女子,使了银子让画师将自己画得普通至极,落选之后又生活在京外,自然是万无一失。 可天子脚下的京城中,纵然有不愿意进宫之人,也不敢让画师将自己画得面目全非。同样的道理,那些想让自己中选的人,也不敢在画作中换一张脸,大多都是通过妆容和衣饰来衬托。 这一点,人人都想得到。 所以当画师来姜家作画时,见到的是姜家待选秀女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姜姽的妆容精致,与姜姒的素面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府里的姑娘,呈现出相反的意图,反倒让画师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谢氏和顾氏妯娌俩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也或者说是没有给他塞好处提要求,更让他一头的雾水。 这到底是要画得好看些,还是敷衍些? 思及姜太傅的身份地位,他决定卖一个好。 “这位是姜五姑娘吧。”他看姜姒,建议道:“你这身衣裳素淡了些,要不换一身?” 姜姒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说灰不灰,说蓝不蓝的衣服,坚定地摇头。 开什么玩笑,这可她精挑细选的。 画师见她压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见她一团的孩子气,转头望向顾氏。 顾氏笑道:“不用换,就这么画吧,该怎么画怎么画。” 如此一来,画师明白了,这是不想自己好看出彩的意思。但一看到盛妆打扮过的姜姽,他又犯了难,下意识用眼神询问谢氏。 谢氏也笑道:“是什么样子,就画什么样子。” “那我便开始作画了。” 画师拿起笔,再次感叹姜家这两女的容貌之佳。 长成这般模样的姑娘,哪怕是脂粉未施,也不用特地打点他们画师画好些,光是照实了画已经十分惊艳。 画着画着,他以为自己明白了姜家的用意:绝色双姝,一浓一淡,一艳一素,总有一个能入了贵人的眼。 他这么想着,也是这么认定的。 便是姜姽,也与他的一半想法重合,以为姜姒故意素淡示人,为的是别出心裁引起贵人的关注。 所以在画师走之后,她对姜姒说了一句,“五妹妹今日这一身,还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姜姒“嗯”了一声。 因为这话说的没错,自己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光是给这件原本淡蓝的裙子做旧,又不能让人出来,她就折腾了许久。更别提她今天这张脸,说是脂粉未施,实则不尽然。 若是贴着她的脸瞧,必能瞧出一些端倪,那便是皮肤略暗沉了些,也略粗糙了些。如果不是京中不好做假做得太明显,她真想把自己弄成一个丑女。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反倒让姜姽猝不及防。 更让姜姽无言以对的是,她也说了类似的话,“四姐姐今日这般装扮,瞧着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彼此彼此而已。” “我们不一样。”她走近一些,面上是娇憨单纯的笑,眼底却是幽沉的冷意。“我说过,我们所求不同,我们的悲喜也不相通。” 姜姽最讨厌她这个样子,觉得她假得厉害,又比谁都会装。 “时到今日,五妹妹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我从来没有遮掩过,是你想得太多。以自己阴暗之心,去揣度别人说的真话,等事情不如自己所愿之后,又怨天怨地怨别人不公。” 谢氏和顾氏方才忙着送画师,一转头看到她们正聊着,皆是皱了皱眉。 “玉哥儿,你们在说什么?” 姜姽抢在姜姒前头,用最轻的语气,说着最含沙射影的话,“三婶,我们在说选秀的事,我祝五妹妹心想事成。” “借四姐姐吉言。” 姜姒几步过去,到了顾氏身边。 谢氏脸色不太好地看了姜姽一眼,这个庶女果然是心大了。 但她在看向姜姒时,又换了笑模样,看得姜姽那叫一个恨。 更让姜姽心里生刺的是,她对姜姒说话的语气十分慈爱和欢喜,每一个字都透着亲热,“五丫头,你有什么想法?说来给大伯娘听听,说不定大伯娘还能帮到你。” 姜姒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道:“大伯娘,我没什么想法,我就想留在爹娘身边,哪儿也不去。” 这话谢氏相信。 但在谢氏看来,这话就是孩子话,听一听笑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画完像之后,姜姒觉得事情应该也就是到此为止。 上回见面时慕容梵提都没提选秀的事,可见是压根不在意。若是自己猜得没错的话,画像送到宫中之后,以皇帝对慕容梵的信任,一定会让慕容梵观画像以辨人命相,到时候她定然会被刷下来。 不止是她这么想,顾氏和姜慎夫妻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都没把选秀放在心上,认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 谁知宫中公布初选选出的名单时,她赫然在册。 当然,姜姽的名字也在。 姜家两女都入了选,府中上下却无一丝欢喜之气,除了姜姽自己。 谢氏什么也没说,只把消息送过去,让姜姽自己好好准备进宫待选一事。而顾氏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姜慎被她转得头晕,“不用担心,想来王爷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有意替玉哥儿遮掩一二,毕竟克夫命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一想也是,“这么说…玉哥儿便是入宫待选,有可能第一关都过不了?” 姜姒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谁让她和慕容梵私下有些交情,就凭这一点,慕容梵应该会顾着她一些,所以才没将她的克夫命说出去。反正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慕容梵一定会寻合适的机会和理由把她刷下来。 一家人正商议时,姜太傅那边派人来请。 姜慎和顾氏都以为姜太傅也是要交待选秀的事,叮嘱了姜姒几句。 姜姒到了姜太傅的书房,只见杂乱如故。而姜太傅同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般,从一堆书中抬起头来,眯着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她 。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五,来,陪祖父下一局。” 原来是想考校她棋艺。 她心下一松,坐到了棋盘边。 姜太傅执黑子,她执白子。 因为上回与慕容梵对弈过,使她自信心爆棚,以为自己在下棋一事上天赋过人,哪怕是胡下一通都能让慕容梵那样的高手仅赢她一子。 所以她秉承着上次的棋风,第一步就将把姜太傅惊得是目瞪口呆。 仅仅是几个回合,姜太傅就受不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孙女下得一手如此之烂的臭棋,到底是怎么样的耐心,才能让人甘之如饴地陪着下到最后? 姜姒见他皱眉,还当是自己的棋风震住了他。 “祖父,我一招是不是出人意料?” “……” “祖父,您觉得我有天赋吗?” “……” 姜太傅把玩着手里的黑子,意味深长地道:“你这棋风祖父招架不住,想来也只有王爷才能与你一较高下。” 说完,他就把黑子扔进了棋罐中。 “行了,今日就下到这里。” 再下下去,他怕是老命不保。 这个小五啊,术数天赋惊人,但是下棋嘛…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姜姒自然也不会强求,她其实心里本来就没有底。所以说天赋这东西,有时候可能连自己都捉摸不透。 若是姜太傅知道她是这么想的,恐怕会被惊得两眼发黑。 姜太傅递给她一物,道:“这是王爷托我转交给你的。” 慕容梵给的? 她将东西接过,是一封信。 信很长,共和好几页。 “王爷还说,你把这些都记下,然后把信烧了。” 当着姜太傅的面,她把信拆开。 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封信的内容居然是介绍宫里那些贵人们性格与喜好的,第一个就是秦太后。 她不是走个过场吗?她进宫不应该是一轮游吗?她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人的性格和喜好? 慕容梵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