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殿内极静, 她说的话似绕梁不去。
那么的令人错愕,又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秦太后看着她,眼神无比凌厉。
正嘉帝也像是被惊到了, 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保持帝王的威严, 除了以严肃示人外再无其它的表情。
诡异的安静,被沈溯打破。
“皇外祖母,您可真疼八舅啊。”
秦太后气极反笑, 语气有些不虞, “哀家是你八舅的母亲, 自然是疼他的。他这些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哀家实在是于心不忍。”
这番话,无异于诛赵氏的心。
当年赵氏被刚婚给福王, 人人都说赵氏身份低, 若非入了秦太后的眼, 无论如何也攀上堂堂亲王。
后来赵氏与福王夫妻恩爱, 行事得体颇有贤名, 哪怕是这些年来福王府没有侧妃妾室,也没有人说什么,甚至还有人大夸特夸, 夸秦太后有眼光,夸赵氏细心体贴。
而今,秦太后的一句于心不忍,等同于抹杀了之前的所有,包括她自己看人的眼光, 以及赵氏的名声。
但与此同时,还有人被卷入其中, 那个人就是姜姽。
赵氏所说的话,姜姽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仿佛串联不到一起。她耳朵“嗡嗡”作响,身体也在阵阵发冷。
她不敢置信着,如梦一般。
然后她听到秦太后的话,“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跟着老八。姜家的姑娘,可能不委屈了,一个侧妃的名头也不算是辱没她。你身为正室,又年长许多,以后多照应一些。”
赵氏恭敬称是,恭恭敬敬地谢了恩。
“姜四姑娘,你怎么还不谢恩?”提醒姜姽的人是秦贵妃。
姜姽似从噩梦中醒来,跪伏在地,“太后娘娘,臣女…臣女……”
“太后娘娘抬举你,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秦贵妃的话,成功将姜姽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上位者的威严岂容挑衅,哪怕姜姽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她倒不在意身后的姜家,但她在乎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心里的恨都快要溢出来,她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生生掐出血来。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秦太后摆了摆手,面有倦色。
她说了一句“哀家乏了”,正嘉帝便十分孝顺的亲自送她回内殿歇息。
而其他则恭送着,然后告退。
出宫时,姜姒等人有太监引路,与慕容梵他们并不同行。
叶有梅憋了一路,出宫之后可算是能开口了,“没想到我们几人进宫,只有姜四姑娘得了恩典。姜四姑娘,真是恭喜啊。”
姜姽一直低着头,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木木的。
听到叶有梅的话,她猛地抬头,看的却不是叶有梅,而是姜姒。“五妹妹,我要入福王府了,以后我就是福王侧妃,你是不是也要恭喜我?”
“这恩典是四姐姐应得的,自然要恭喜。”
“我应得的?”姜姽重复着这几个字,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五妹妹说的对,这确实是我应得的。”
说这话时,她的指甲已掐进掌心的肉里,传来钻心的痛感。
她要嫁的是福王世子,不是福王!
福王年纪大不说,还是个跛子,这不是她应得的。她死死盯着姜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眼中恨意大盛。
“是你,是不是你?你故意的,你故意的!”
她想扑向姜姒,被叶有梅一把扯住。
“姜姽,你发什么疯啊!今天的事姜五姑娘还没怪你呢。太后娘娘要召见的人是她,是你想在太后娘娘面前露脸,故意将错就错冒名顶替,你还有脸在这里嚷嚷?你应该庆幸太后娘娘仁慈,没有怪罪于你。”
“你知道什么!”她指着姜姒,目光中全是恨,“是她,是她故意让我听到的,是她故意害我的!”
“你说姜五姑娘故意害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玉婉皱着眉问。
方宁玉冷笑一声,“我听着都觉得好笑,这贼喊捉贼也太理直气壮了吗?什么叫姜姒故意让你听到的,你听到什么了?你怎么不说是自己偷听?”
叶有梅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也抓住了重点,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姜四姑娘偷听姜五姑娘说话啊,那你说说看,你偷听到什么了?怎么就是姜五姑娘害了你?”
姜姽不说话了,犹在恨意难消地瞪着姜姒。
姜姒装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迟疑道:“四姐姐这么说我,难道是偷听到我和方姑娘说的话?”
“姜五姑娘,你和方姑娘说什么了?”叶有梅实在是好奇的紧。
她的好奇心,姜姒自然要满足。
“方姑娘告诉我,说史嬷嬷跟她说,说太后娘娘问起过我,让她劝我多上点心,若是有造化的话,指不定能得太后娘娘召见。”
“原来是这样啊。”叶有梅很快想通了所有的关窍,鄙夷地看着姜姽。“姜四姑娘真是好心机,难怪会冒名顶替。这么说来,你不应该怪姜五姑娘,而应该感谢她。若不是你占了她的机会,又怎么得到这么大的恩典!”
恩典两个字,她咬得极重。
姜姽已然顾不得再装了,一想到要嫁的人不是慕容晟,而是慕容晟的父亲,她就忍不住想尖叫反对。
她磨着牙,眼神越发诡异。
“姜四姑娘,这是你的造化。”宋玉婉安慰她,“你想想看,福王可是亲王,又深得陛下看重。你是庶出,能嫁给亲王当侧妃已经是难得的高嫁,万不可闹出什么事来。万一传到太后娘娘的耳朵里,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番话她听进去了。
她脸色不停变化着,最后深吸一口气,道:“宋姑娘,你说的对。我就是太高兴了,一时难免有些激动。福王是亲王,我能嫁给他,确实是天大的福气。”
慕容晟不是抛弃了她吗?
那她偏要进福王府!
一想到今后她以长辈的身份面对慕容晟,一时之间她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与期待,还有报复的快感。
她回望着森严巍峨的宫门,突然笑了。
然后她抬着下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姜姒。
“五妹妹,我说过,你始终是不比不过我的。”
亲王侧妃的身份,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太后赐了一个姜家女的亲事,便不会再有第二个。何况辈分有差,同辈的姜家女也不可能再入太子和二皇子的后院。
所以在姜姽看来,姜姒的富贵路已断。
姜姒大概明白她的心态,不欲与她逞这些口舌之快。
“四姐姐求仁得仁,我自然是比不过。”
姜姽得了恩典,被赐了婚,按照规矩不用再留在祥秀苑。当天夜里,得到消息的姜家就使人将她接走。
而姜姒是在第二天拿了第三个下等之后,才依例退出选秀,自行归家。
临行之前,方宁玉和叶有梅一同送她。
叶有梅倒是乐观,笑嘻嘻地说等自己也退出选秀,定要去姜府找她玩。
方宁玉看上去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眉宇间却有一丝不舍。过多的话不用说,彼此一个眼神已能明白。
她明白姜姒对她的祝福,姜姒也能看出她眼中的惋惜。
至于惋惜什么,姜姒大胆一猜。猜她应该还在误会自己和沈溯,以为姜姽被指给了福王,那自己和沈溯就没了可能。
几人朝外走去,所遇到的秀女无一不是眼神微妙。
“姜五姑娘也是倒霉,原本是她的机缘,没想到被自己的堂姐抢了去。”
“我早就看出她们姐妹之间不和,没想到姜四姑娘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姜姒在这样的议论声中,出了祥秀苑。
一出去,她就看见了熟悉的人。
“二哥!”
来接她的人是姜烜。
按说秀女们被迫退出,可没有所谓的提前通知,大多都是临时走人,那么姜烜是如何知道的?
姜烜很快说出答案,原来是沈溯透露的消息。
“沈大人还准了我一天的假,定然是我最近表现不错的缘故。”
“那是当然。”姜姒顺着他的话,“我二哥英武不凡,沈大人是慧眼识人。”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姜烜看着自己的妹妹,不无感慨,“玉哥儿,你瘦了。”
姜姒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觉得我瘦了,回去我得好好补一补。”
说完,兄妹俩又是对视一笑。
上了马车后,姜烜才说起姜姽的事。
指婚的消息传到姜家后,姜家上下无一人感到欢喜。再一打听,知道指婚的始末之后,便是上次在她绝食抗婚一事上维护她的姜良都发了好一通脾气,将柳姨娘训斥了一番。
柳姨娘吓坏了,跪在清风院的外面一直哭,哭得几度晕过去。
后来姜姽归来,摆足了威风,不仅把柳姨娘扶起来,还当众质问谢氏为何如此磋磨一个生养过的的妾室。
谢氏大怒,当即下令禁了她的足。
她不服,闹着要见姜太傅。姜太傅只派人送来一句话,那便后院的事谢氏当家,大房的事也是谢氏做主。
“大伯娘说了,她一日没有出门子,那就一日是姜家的姑娘,自己一个当嫡母的管教庶女,再是应当不过。”
兄妹俩说着话,顺顺利利回到姜家。
顾氏见到女儿平安归来,别提有多欢喜,红着眼眶紧紧拉着姜姒的说,不停地说着同样的话,“瘦了,瘦了。”
一别几日,恍若隔世。
姜姒任由她打量着,撒着娇说自己离开父母之后,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来。
听到这样的话,她眼睛都快掉下来。
“玉哥儿,你以后哪都别去,就留在爹娘身边。”
姜姒乖巧是应着,母女俩那股子亲密劲儿,把姜烜看得都眼热。
他嘀咕着,“娘,您这样可不行。日后玉哥儿出门子,您不会跟着去吧。”
顾氏闻言,怔了一下。
“出什么门子,你妹妹以后就留在家中。”
姜烜听到这样的话很是诧异,却也只当是母亲舍不得妹妹,心疼妹妹而说的气话,并没有往心里去。
等到姜慎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话。
当姜姒说到张姑娘之死时,姜慎和顾氏都是无比的紧张,再说到进宫一事,清清楚楚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夫妻俩的脸色都不好看。
顾氏啐了一口,“我早就看出那个四丫头是个心术不正的,也难怪大嫂那样的和气人都被气着了。”
“她如今被指给了福王,日后就是亲王侧妃,也不知对我们姜家而言是福还是祸。”姜慎皱着眉,叹了一口气。
是福还是祸,全都躲不过。
姜姒不由得想起秦太后的态度和用意,越想越觉得不解。
这样的疑惑,她不能告诉父母,父母也不能为她解惑。她唯一能询问的人就是慕容梵,而慕容梵也一定会给她答案。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透着阴沉沉的寒冷。
她望向外面,却是有些期待。
今夜,慕容梵会来吗?
夜深人静时,她还在等。
屏气静听,不时有风吹动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忽然窗外响起三长一短的轻叩声,她欣喜无比地下了床,隔着窗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给您开门。”
她欢欢喜喜地把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自己想见的人。
慕容梵身形一动,人已进了屋,随即门被他关上。
他视线低垂,落在姜姒的光脚上。
纤细的足,小巧不堪一掬,令人见之心痒意动,恨不得托于掌中慢慢把玩。
“怎么不穿鞋?”
姜姒下意识缩了缩脚,笑得讨好,“我着急见您嘛。”
“你想见到我?”
“对啊。”姜姒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脚上,压根没有看到慕容梵那一瞬间变得幽沉的眼神。“我有话想问您,您也应该有话要同我说。”
“姜姒。”
“啊?”她抬起头来,小脸仰着。
慕容梵看着她,说:“小心着凉,快些躺回去。”
她“哦”了一声,当真极其听话地立马上床。先是无比乖巧地躺进锦被中,很快又觉得这样不太妥当,拥着被子坐起来。
而慕容梵则极其自然地掖了一下她脚边的被子,然后坐到床边。
两人一个坐在被子里,一个挨着床沿坐,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此情此景很不真实。
为了缓解自己的不自在,她赶紧问正事。
“王爷,太后今日的举动,实在是令人不解,她明明能看出来福王妃的不愿,为何非要给福王妃添堵?”
“对于有些人而言,水至清则无鲁,浑水才好摸鱼,福王府这些年过于平静了。”
原来平静安稳在有些人看来,也是一种错。
当年秦太后将出身不显的赵氏赐婚给福王,是不是也存着让福王府不得安生的想法?谁料赵氏不仅拢住了福王的心,还将福王府的后宅打理得十分妥当,所以秦太后才会想着再给福王府塞人。
“若今日姜姽没出现,太后的目标是不是我?”
“不管她的打算如何,你都不用担心。”
这倒也是。
毕竟她是克夫命。
这个大杀器一出,不管秦太后多想利用她,她也能置身事外。
她忽然想到什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慕容梵。慕容梵包容着她的眼神,如汪洋将溪流纳入。
四目相对,如海水与溪水相汇,渐渐融入一体。
“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能相命断天下,他们是否问过我太子与二皇子之中,将来谁能主世间沉浮?”
姜姒弯着眉眼,乖巧点头。
她就是想问这个!
“王爷,方便说吗?”
“对你,自然是方便的。”
很寻常的一句话,却听得她心头巨震。
她心头划过一抹怪异,莫名心跳有些快。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流星在她心间闪现,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们之中,谁有帝王之气?”
慕容梵压了压眉眼,越发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
少女满眼的信任,眸色清澈干净而通透,如含着一汪泉水。青丝如瀑散下,巴掌大的小脸更显得精致可怜。昏黄的烛火中,冰肌玉骨似蒙上一层暖光,更加的润泽如玉。
“当年我父皇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的答案是三皇兄。”
“那这次是你三皇兄问你吗?”
“不是。”
这次问他的人是太后。
当然,太后的问法很巧妙,意思却是一样。
他的回答则是:“父皇当年问儿臣时,儿臣尚是稚儿。灵台无尘,慧心未染凡俗之浊气,故而能偶尔窥探天机。而今儿臣年岁已长,灵台早已蒙尘,更是浸染俗气多年,再无机缘得开天眼。母后所问之事,儿臣无法看破。”
但真实的原因并非如此。
此一时彼一时,先帝是他生父,太后却不是他生母。
他说不是陛下,那姜姒便猜到问
他的人是谁。
“太后相问,你必定为难。”
“这世间总有为难之事,既然为难,那就不用做选择。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推说自己不知便是。”
姜姒怔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像慕容梵这样的人也会耍赖。
不得不说,这一招其实最好使。
“王爷,您可真机灵。”
慕容梵有些哭笑不得,他长到这个年纪,世人皆道他天资无双灵心慧性,还从未有人用机灵二字夸过他。
“王爷,您笑起来真好看。”姜姒说完这句,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太妥当。“王爷,对不起,我一高兴,有些失态了。”
“无妨。”
无妨就好。
姜姒随即想到什么,思索一番后,道:“王爷,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您可知我们存在这个世间是什么吗?”
“天地方圆,万物之所。”
“也是,但我所知的则有些不同,我们身处的这个世间是一本书。”
“一本书?”
姜姒点了点头,将自己知道的有关男女主的事,以及原主的事原原本本地告之。末了,道:“如今他们没在一起,且姜姽还成了福王的侧妃,关系已经错乱。您说主角们的故意分崩离析,这个世间还会存在吗?”
这也是她担心的事。
她此番引姜姽入了套,原本就是想诱着姜姽见到秦太后。她以为姜姽会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求得富贵,最有可能的就是扯上慕容晟。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福王。
这辈子她好不容易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她不想所有人都消失。
“如你所说,他们是书中的主角,那本书以他们为主。但这天地孕育万物,如聚沙成塔,滴水成海,他们不过是其中的一粒沙一滴水,散了也好,消失也罢,于这天地之间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变化,如何能主宰世间存亡?”
“是这个道理,可这本书就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古往今来,书本所载之事何其多,纵然他们的故事能谱写成书,却也不过是世间书籍中的一本。哪怕是佛经,看似以佛祖为主,实则不然。其主是万物,是万法,是芸芸众生。姜姒,不用怕,就算他们彻底消失,这个世间也不会消亡。”
姜姒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心安。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能安抚人心,让人不由得完全信赖。
“王爷,这辈子能认识您真好。”她喃喃着。
他终于没能忍住,大掌覆盖在她的青丝之上。
掌心之下是丝滑的发,一丝一缕都在撩拨着他的心弦,恨不得奏出一曲天地万物初开的盛放之音。
良久,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她乖巧地点头,顺从地躺进锦被中,慢慢地闭上眼睛。
一阵轻微的动静过后,她再次睁开眼睛,屋子里已经没了慕容梵的身影。她抚着自己的心口,身体往床里侧去,重新合上眼皮。
极寒的夜,冷月高悬,繁星相伴。
慕容梵就站在门外,迟迟没有离开。他抬头仰望时,那苍穹星空映在他的眼里,星宿组合不停地变幻着。
一片璀璨之中,金蛇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显然越发的粗长,正用一双贪婪而垂涎的目光俯视着他身后的屋子。
他慢慢垂眸,回望一眼,任由那心里的金蛇在不停撞击着门窗。
“姜姒,我约摸是变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