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4674 更新时间:
姜府门前的巷子口, 姜烜刚进来,猛不丁一人一马从自己身边疾行而过。那马蹄打了一个急弯,马上的人缰绳一勒将其刹住。 天子脚下, 自然是少不了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他见怪不怪, 打眼看去时却有惊讶之色。但见那马背上的可不是什么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哥儿, 而是一位红衣少女。 少女束着发,身手十分矫健,在勒住缰绳之时, 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 你, 我认识你, 你是不是姜五姑娘的兄长?” 姜烜莫名,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姑娘。 叶有梅一跃下马, 牵着马绳, 道:“我叫叶有梅, 那日你随沈大人去祥秀苑办案, 我见你和姜五姑娘说过话, 听人说你是他兄长。” 他恍然大悟,见了礼。 “原来是叶姑娘。” 叶有梅等他上前,又道:“正好, 我说过等选秀之后来找姜五姑娘玩。你是她兄长,烦请你为我带个路。”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的妹妹会和这样的姑娘有往来。 许是他眼神中的疑惑太过明显,叶有梅一甩高束的马尾,笑得很是明丽动人, “我和姜五姑娘是朋友。” 朋友二字,道出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他纵然心中再有猜疑, 到底来者是客,他当然不可能将人拒之门外。 他们刚进姜府,迎面遇到顾氏。 顾氏先是一怔,尔后一喜,“烜儿,这位姑娘是……” 姜烜赶紧相互介绍。 叶有梅行了礼,得到允许后被人领着直接去往姜姒的屋子。 姜姒听到祝平的通报声,立马让人进来。同时紧绷而又繁乱的心一松,暗自庆幸叶有梅来得及时。 “方姑娘,你要来找姜五玩,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方宁玉看上去还是高冷的模样,但眼神不一样,看上去明显柔和放松。闻言先是哼了一声,然后道:“我要做什么,为何要知会你?” “好你个方宁玉,我就知道你不愿意和我玩。”叶有梅一屁股坐到姜姒的另一边,诉苦般告起状来。“姜五姑娘,你是不知道,自从你离开之后,方姑娘都对我爱搭不理的。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看她的臭脸!” “姜姒,你可别听她的,她成日里没个正形,怨不得我不想理她。” “我叫她姜五,你叫她姜姒,这又是姜五又是姜四的,怎么听着这么乱哪。”叶有梅拉着姜姒的手,“姜五,你可有小名?” 姜姒点头,“有的,我小名叫玉哥儿。” 这个小名一出,她便知叶有梅必有疑惑,所以也不等对方问起,接着就把自己这小名的来历说了一遍。 叶有梅表示,这小名确实不太一样。 “你叫玉哥儿,我记着方姑娘的母亲好像唤她玉姐儿,你们这一个玉哥儿一个玉姐儿的,又把我绕糊涂了。” 方宁玉白她一眼,“偏你事多。” “玉哥儿,你看看她。”叶有梅忿忿着,转眼又换了一个表情,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姒,“我小名叫阿蛮,你以后可以叫我阿蛮。” “阿蛮。”姜姒从善如流。 这时方宁玉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小名,是我三哥给我取的。” “你快说说,叫什么来着?”叶有梅迫不及待地相问。 姜姒看方宁玉的面色,似乎那个小名有些不太好说出口,便道:“无妨的,你叫玉姐儿,我叫玉哥儿,并不冲突。” “我其实更喜欢我三哥给我取的小名,只是旁人 未必觉得文雅。”方宁玉顿了一会儿,说:“我三哥见我极爱读书,玩笑着说我是衣鱼转世。” “衣鱼?”叶有梅重复了两次,“所以你另一个小名叫衣鱼?” 衣鱼是一种虫子,以食书为生。 方宁玉默认着,脸色有些许的不自然。 叶有梅笑起来,“这小名好听,衣鱼,衣鱼,还挺顺耳。” 姜姒也觉得这小名不错,三人便说定了,以后私下相处时都可以小名称呼对方。一时之间,气氛无比的松快,几人的关系无形之中也亲近了不少。 这一亲近,有些话题也就没了忌讳。 叶有梅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选秀一完,这事就算是结束了。但是我娘说,太子和二皇子只选了正妃,挑了几个小妾,那大妾的人选还没定,日后必是还有一轮选,这几日正着急着给我相看人家呢。” 她口中大妾二字,指的是侧妃。 “反正我可不想当什么大妾。”她明丽的脸上蒙了一层愁色,“我本人自是没什么可取之处,但我爹是大将军。” 这个问题现实而残酷,几人齐齐沉默。 叶家有兵权,势必会成为太子和二皇子争取的对象。而所有的拉拢之中,以联姻最为有效和直接。 过了好一会儿,她提醒姜姒,“玉哥儿,你在贵人们面前可是露了脸的,就你这张脸…委实太打眼了些,难保没被人盯上,你也应该早做打算。” “我暂时没有嫁人的打算。”姜姒说。 方宁玉听到这话,眼神有些微妙。 那位贾公公,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因着留了心,她便使人去打听,打听的结果是因病而出了宫,去向不明。 “玉哥儿,你…你知道有些事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但姜姒却听懂了。 姜姒心知方宁玉误会了什么,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是因为别人,我就是单纯的不想嫁人而已。” “你们在说什么啊?”叶有梅是不够敏锐,却也能看出她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秘密,正打着自己听不懂的哑谜。 方宁玉道:“玉哥儿和你不一样,姜姽是福王的大妾,就冲这一点,她和太子二皇子的后院都无缘。” 她也用了大妾这两个字,顿时让叶有梅像找到了知己一般兴奋。 “这么说来,姜姽这个大妾当得还算是有点用处。” 说到姜姽,叶有梅还有话说。 “我听人说福王妃翻了老醋缸子,变着法儿为难她。她这一病不仅不能和福王圆房,还被福王妃给移到一处偏院。不过也有人说她嫌福王年纪大,故意装病不肯圆房。你们说,这两种说法哪个更可信?” 方宁玉和姜姒异口同声,“她故意的。”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叶有梅一拍巴掌,“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不是有人传,说她中意的福王世子,费尽心机想成为福王府的世子夫人。后来她被指婚后,那慕容晟立马收拾东西出了京,应该就是为了躲她。” 几人猜得不错,姜姽就是自己装的病。 她对福王侧妃的身份还算满意,但她到底还是一个妙龄的女子,福王不仅年纪大,还是个跛子,她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所以为了避免和福王圆房,她一进王府就开始装病。 福王妃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让她搬到偏远的院子,美其名曰有助于她养身体。她吃了哑巴亏,险些咬碎了银牙。 正当她苦思冥想如何反击时,秦太后召见了她。 她被召见的第二日,回了姜家。 侧妃也是妾,妾室没有三朝回门一说,但她身份不一样。亲王府的侧妃不是一般的妾,所以她此次回姜家阵势不小,将亲王侧妃的排场摆了个十足十。 一应仪仗分外的齐全,轿辇华贵繁复,红罗绣花伞,青罗孔雀扇。银腰带侍卫开道,左右红吾杖各二,配嬷嬷一人,侍女两名。 她自己更是打扮隆重,浅红华服珠翠满头,从妆容到打扮无一彰显着自己的身份。到了姜家门外,她扶着那嬷嬷的手款款下了轿辇,微抬着下巴睥睨着。 姜府正门紧闭,只开着旁边的侧门。侧门外迎接她的是姜府的管事与一群下人,不见主子们的踪影。 “嬷嬷,你看这合规矩吗?” 那嬷嬷闻言,严肃认真地道:“亲王侧妃从二品,姜家上下理应出来恭迎。” “嬷嬷原是太后娘娘身边得用的人,这些规矩懂的自然比旁人多些,那就由嬷嬷上前去替我传个话。” “奴婢这就去。”那嬷嬷领了命,去向姜府的管事传话。 姜府的管事一听,立马进去禀报主子们。 姜家人聚齐于正厅之中,听到管事来报后全都不说话。姜良面有愧色,几乎不敢往谢氏那边看。 余氏和顾氏面面相觑,齐齐叹了一口气。 谢氏最先起身,“既然侧妃娘娘要按规矩行事,那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走吧,我们都出去迎一迎。” 一行人到了门外,准备恭迎姜姽入府。 姜姽却止步不前,又问那嬷嬷,“嬷嬷,我年纪小,有些规矩不太懂,他们来迎我,也不知这礼数上有没有差错?” 那嬷嬷看了一眼姜家众人,皱着眉道:“若有官身诰命,见侧妃可免礼。但若无诰命在身,见侧妃应行大礼。” 姜家三兄弟,姜良官阶从四品,姜卓从五品,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能请封诰命,其下则无资格。所以姜家三妯娌中,唯有顾氏没有诰命在身。 顾氏上前一步,刚要行大礼,被姜姽一把托住。 “一家子骨肉,我又是小辈,岂能受三婶的大礼。三婶是我长辈,不行大礼情有可原,但……”姜姽的眼神看向姜姪和姜姒姜婵几人,“三姐姐也是长,若是不行大礼也说得过去,可是五妹妹…” 姜姒一听这话,便知姜姽这般做派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想看自己卑躬屈膝嘛。 上辈子生活不易,低三下四是常有的事,姜姒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大礼就是叩首之礼,伏于地而极尽卑微。 她从姜姪身后出来,双手一拱准备跪下。 不料传来一声威严的大喝,“小五,不许跪!” 很快,姜太傅沉着一张脸现身。 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看到姜姽之后,越发锐利了几分。 姜姽最怵的人就是他,他是姜家之主,也是整个姜家最具威信之人。他不仅是太子和二皇子的老师,也曾教导过当今陛下。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孙们,视线落在姜家兄弟几人身上,“身为朝廷官员,你们几个不好好当差,难道是想偷懒吗?” 姜良连忙解释,说自己昨晚得了消息,这才告了半天的假在家,当然姜卓和姜慎也是如此,他们也告了半天的假。 “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告什么假?”姜太傅一瞪眼,吓得兄弟几人一个接一个地告辞,立马各奔各岗位。 兄弟几人一走,姜姽的威风被灭了一半。 “祖父,父亲和两位叔父也是疼我……” “他们疼你,你更应该知道好歹。”姜太傅一指那些仪仗。“自陛下登基以来,以俭治国,事事从简。福王妃出门尚且不用这些东西,你倒好,恨不得一样都不落。若是传出去,世人不仅会说福王宠妾灭妻,还有指责我姜家教养不当!” “祖父,您再是不喜欢孙女,也不能这么说孙女啊。孙女也是想着头一次回娘家,想给娘家人长点脸面……” “我姜家的脸面,不是嫁出去的姑娘给的。” “祖父!” “你回娘家,若是为了亲人团聚,那我们自是欢迎。若你是为了耍你亲王侧妃的威风,那还请侧妃娘娘恕我们姜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话从姜太傅口中说出来,不可谓不重。 姜姽白了脸,心中那叫一个恨。 当姜太傅慈声细语地对姜姒说“小五,你跟祖父来。”时,她再没有办法抑制自己内心的委屈和愤怒。 “祖父,在您心里是不是只有五妹妹一人?您处处维护她,事事向着她,便是曾祖母留下的那些东西,您也越过我们姐妹 几人,而给了她!孙女不服,孙女相信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必然也不服!” “我服,我服!”姜姪抢着说:“祖父,孙女没有半句怨言。您这么做,定然有您的道理,孙女绝无怨怼之心。” 谢氏也说:“父亲,这事嬗姐儿也知道,她觉得父亲您把那些东西给五丫头再是合适不过。” “你们撒谎!”姜姽指着姜姪,“我不信你心服口服,你不就是觉得五妹妹帮过你,你不好意思与她争而已。那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千金,皆是常人难见之物,大姐姐为嫡长,我们皆是长,凭什么全给了她!” 她又指着姜姒,“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我母亲向你。我也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讨了祖父的欢心。但你自己问自己,那些东西是你应得的吗?” 这次秦太后召见她,还问起了倾城,言语间似是有些惋惜。说倾国和倾城,原本都应该是皇家之物,理应在皇家人手中才是。 如今她是亲王侧妃,若东西在她手上,才算得上是名正言顺。 “四姐姐不必以自己之心,去揣度别人。我不是四姐姐,四姐姐做的那些事我都做不来。我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推自己的姐妹下水,更不会往自己姐妹的汤里下毒,更不可能为了讨好男人而不顾自己姐妹的名节,也不可能为了给自己的姐夫当填房,而盼着自己的姐姐早死!” 众人闻言,无一不是倒吸凉气。 谢氏急忙问:“五丫头,她…她还想推你下水?” “母亲,你别听她胡说!”姜姽喊起来,“落水的人是我,我才是被推下水的那一个!” “四姐姐,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想和方三公子相看,故意引我到水边,想算计我和方三公子。我反抗之时,你失足落了水。我念着你我是姐妹,哪怕是明知你有害我之心,依然努力顾全你的名节。” “五丫头,这些事你怎么不早告诉大伯娘?”谢氏又气又心疼,原本很早的时候,这个庶女的心思就歪了。 顾氏更是心如刀割,有些事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玉哥儿,你应该告诉娘的。娘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想害你的人好过!” 余氏则紧紧搂着姜婵,小声地交待着什么。姜婵一脸的似懂非懂,有些惧怕地看着姜姽。 一家人就在府门外对峙着,气氛比天气更冰冷。 这时姜太傅厉喝一声,“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 他下了命令,所有人全退到了府里。 很快侧门关上,将姜姽和她的仪仗隔绝在外。 人群之后,柳姨娘失魂落魄。 姜姒见之,心下叹息。 那个女主啊,行事只想着自己,也不想想自己是图了痛快,也离开了姜家,但生养自己的姨娘还是姜家的妾室,仰仗着姜家的鼻息而活。 “小五,跟我来。” 听到姜太傅的声音,姜姒连忙跟上。 到了书房,姜太傅在一堆书里翻了又翻,终于翻出一本书来。 “小五啊,你虽然事事通透,但还是心太软了。” “祖父……” “世事如棋,你若不能掌控手里的每一颗棋子,终有一日会满盘皆输。” 这话姜姒懂,但深意不明白。 她不过一个普通的姑娘,只求亲人平安,哪里来的输赢,更不需要如操盘手一样操纵着棋盘,算计着人心。 姜太傅见她一脸懵懂,将那本书扔过来。 “今日天黑之前,把这本书背下来。” “……” 书是棋谱,是名家之作。 她才翻了两页,那些拗口晦涩的用词让人望而却步。 姜太傅离开后,书房里仅剩她一人。她认命地坐在桌前,将棋谱翻开,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但事与愿违,哪怕她全神贯注,哪怕她用尽心力,该背的没背下来,反而头昏脑胀。 左右无人,她也不顾什么形象,直接趴在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如踏浮云一般进来。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在看到她之后,如春水渐渐化开。 慕容梵解下自己的大氅,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半垂的眼中,全是少女的容颜。面若桃李欺雪赛霜,睫如扇,唇如花,一无所知地绽放着,全然不知别人的觊觎。 心里的金蛇再次腾空而已,张着腥红的嘴,伸着长长的信子。那信子无比贪婪地延伸着,想去舔舐垂涎已久的美味。 这么强烈的欲念,如冲出牢笼一般,再也收不回来。 他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默念着经文。那双幽沉无边的眼睛里,涌现着奇异的瑰色,那瑰色不停变化着,最后又归于平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止动作,慢慢地俯低着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