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4900 更新时间:
梦中。 姜姒正卧在林间的青苔之上, 四周一片寂静,草木葳蕤繁茂。叶隙间透出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一片暖意融融。 她惺忪地睁开眼睛, 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让她欢喜。在这里她是悠闲的, 她是安静的, 也是自在的。如精灵徜徉在天地之间,说不出来的惬意放松。 忽然一道金光闪过,一条巨大的金蛇腾空而起,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吓得缩成一团, 眼睛也下意识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 她好像闻到熟悉的气息, 竟是那冷冽的冷香。不由得大着胆子动了动眼皮,只见那金蛇已近在咫尺。 更可怕的是, 金蛇张着嘴, 吐着腥红的信子。那信子看似欢快无比, 极度兴奋地舔着她的脸。 “啊!” 她从梦中惊醒, 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扯过来一看, 竟然是一件男子的大氅,且这大氅的制式颇为眼熟。 再往一旁看去,慕容梵就坐在不远处。一如往常的飘逸而从容, 仿佛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的情绪波动半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得天独厚的俊美,让他给人的感觉越发的不似凡人。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极低,唇色瑰丽。 姜姒老实点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感觉梦里被那金蛇用信子舔过的地方,仿佛在现实中被人舔过一般。下意识伸手一摸, 竟然还有一点濡湿。 “确实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梦见有一条蛇,一条金光闪闪的蛇,它好像要吃我。” 慕容梵闻言,眼底隐有幽光。 “那蛇必定是喜爱你。” 姜姒愕然。 这位王爷在说什么? 她梦里的蛇,一条想吃她的蛇,怎么可能会喜爱她?更何况这人又不曾入过她的梦,又怎知那蛇没有恶意,甚至是喜爱她? 果然,天家佛子的心不能以常人度之。 她垂眸之时,看到了桌上的棋谱,记起了睡着之前的事。 完了。 棋谱没有背完,她居然睡着了。 “王爷,我不和您多说了。我祖父让我背棋谱,还说我今日必须把这棋谱背完。” “姜公为何让你背棋谱?” 说到这个,姜姒也是一头的雾水。 “我祖父觉得我太过心软,说是人生如棋,若不能熟练掌控每一颗棋子,终将会满盘皆输。” 熟悉的冷香靠近,她不由得想到梦里似乎也闻到过类似的气息,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之感。 面前的棋谱被合上,慕容梵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不用背了,这事我同姜公说。” “……” 姜姒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好半天,她终于反应过来。 这书是祖父让她背的,若真是有人替她求情,那个人也应该是她的父母,而不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王爷,这…这不太妥当吧?” 慕容梵看着她,那包容万千的眼神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人生如棋,有人执子,便有人观棋。” “…您的意思是我不用做下棋之人,我看棋就能成?”她说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上回我与您对弈,您仅胜 我一子,您不觉得我在下棋一技上极有天赋吗?” 慕容梵没有回答她,看她的目光越发的包容。 须臾,她恍然大悟。 并非是她有天赋,而是有人水平太高,无限向下地兼容了她。 “您怎么不明说啊?害我还以为自己天赋过人,为此很是得意,还在祖父面前显摆过。祖父不会是被我误导了,所以才心心念念让我学棋吧?” 如果真是这样,她岂不是自己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与姜公可对弈过?” 她点点头。 慕容梵的目光更加的一望无际,眼底隐有淡淡的笑意,“姜公见多识广,岂会轻易被人误导。” 所以这么说来,祖父也知道她菜。 那为什么祖父还想让她学棋? “姜公思虑甚远,有时候或许思虑太过。”慕容梵将那棋谱拿开,“我会同他说。” “那就麻烦王爷了。” 两人离得极近,姜姒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信任。那样的依赖而不自知,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慕容梵俯着眉眼,眼底深处有着常人难以察觉的贪婪。 “我要离京一段时日,年后才归。” 姜姒“哦”了一声。 这时门口处传来姜太傅故意发出来的轻咳声,“王爷来了,怎地也没提前知会一声,老臣怠慢了。” “临时起意,是我唐突了。” 姜太傅老而精明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了一个来回,在看到桌上的棋谱已经合上时,用眼神询问自己的孙女。 姜姒刚要回答,慕容梵便开口了。 “世事无常,棋局亦是如此,与其深谋远虑,不如静观其变。” “王爷所言极是,是老臣着相了。” 长辈们都已经协商好了,姜姒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碍事,遂适时地告退。 没走两步,猛然想起什么,连忙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扯下来,不太自然地还给慕容梵。因为无从解释,也不知从何解释,干脆直接不解释。 她低着头出去,自然是没看到自家祖父眼底的精光。 园子的假山旁,有两人在说话。 一人是姜姪,另一人是吴旭。 也不知吴旭说了什么,姜姪不仅脸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直到吴旭人已走远,她还痴痴地站在原地。 姜姒远远看到他们,等吴旭走了才慢慢靠近。 “三姐姐,你怎么了?” 姜姪用帕子按着眼角,“五妹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小吴大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没有!”她连忙否认,“他没有说不好听的话,他最是一个懂礼之人,又岂会欺负我一个女子。” 姜姒已经有所猜测,但面上不显。 “那这就奇了,他没说不好听的话,也没有欺负人,那三姐姐你怎么哭了?” 姜姪摇摇头,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说是哭,看着又像是在笑。眼里全是泪,但却无一丝悲伤的情绪。 见她如此,姜姒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三姐姐,你是不是有顾虑?” “五妹妹,你看出来了?”她擦着眼泪,说起自己的烦恼和纠结。 原来自她和离归家后不久,吴旭便递了话到姜家,意思是愿意娶她为妻。她初时是欢喜的,欢喜之后便是犹豫。 她和离过,而吴旭则是头婚,所以她无比的纠结。 “不瞒五妹妹,我其实很早之前就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 当年姜吴两家议亲,吴旭也时常出入姜府。有一回他给姜太傅送了一口鱼缸,谁知下人们不小心将鱼缸给摔碎了,他不仅没有训责下人,反而重又买了一模一样的补上。这事恰好被姜姪撞见,那时就觉得他为人宽厚,是一个不错的人。 后来姜婳一心想高嫁,没有选择他,而是嫁进了龚家。姜姪便生了一些心思,且被姜嬗看出来。姜嬗也觉得他是个好归宿,为此还劝过姜姪。无奈姜姪虽然有心,但顾虑也多,主要就是因为他和姜婳议过亲。 这与姐姐议亲,最后娶了妹妹的事,倒也不是没有过,可说出去终归不怎么好听,所以那时的姜姪比现在更犹豫。 “…五妹妹,他那样好的人,如今前程又不错,我一个和离过的人,如何能配得上他?” “三姐姐,他想娶的人是你,说明在他的心里,不管你有没有和离过,你都是他的属意之人。再说和离过怎么了?这又没妨碍别人什么?你们彼此愿意,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姜姪闻言,泪眼亮起来。 “五妹妹,你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吗?” “当然。” 姜姪心里是愿意的,她之所以犹豫无非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一旦有人告诉她,这道坎根本就不算什么,她便也就迈了过去。 一时之间,她又哭起来,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她拉着姜姒的手,哭哭笑笑,“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一嫁由亲,二嫁由己。 吴旭的速度极快,在得到她的同意之后很快派人来下聘。虽说她是二嫁之身,但因为吴旭的重视,婚礼办得很是风光热闹。 相比上次姜姽出门子,这一次才是名正言顺的嫁女儿。 不管是二房,还是大房三房,皆是一脸的喜气。谢氏和顾氏帮着余氏,将喜宴办得那叫一个热热闹闹。 娘家的妹妹出嫁,姜嬗自是要出席。她和林杲一起,一个牵着如姐儿,一个抱着安哥儿。一家四口到了姜家后,如姐儿直往姜姒怀里钻。 姨甥俩翻着红绳玩,别提有多亲近。 谢氏看着气色大好的女儿,再抱着养得不错的安哥儿,怎么看怎么高兴。高兴之余,不忘姜姒的恩情。 “五丫头,瞧着还是一团孩子气。”她对顾氏道:“三弟妹,这五丫头的亲事可得好好寻摸。她身子娇弱,不宜做劳累的宗妇,也不能嫁庶子,须得是那受宠的嫡次子嫡幼子。嫁过去后不用操持内宅,只管吃吃喝喝开开心心便是。” 若不是因为那克夫命,她说的这种亲事最合顾氏的心意。 可惜…… 顾氏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好姻缘哪里去找,我最是不放心玉哥儿,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我宁愿一直养着她。” “三婶,这样的姻缘也不是没有,只要是用心去找,总能寻摸得到。”姜嬗说着,和自己的亲娘对视一眼。 谢氏心领神会,当即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全力去找。 顾氏不好说出实话,除了感谢的话也说不出什么来。她以为这样的好姻缘难寻,怎么着也得有些时日,却不想姜嬗和谢氏母女俩一起用力,很快就找着了一家。 且她们旁敲侧击探过口风,那家人也愿意结这门亲。 谢氏生怕错过,立马找顾氏商议。 她到三房时,顾氏正和姜姒说着话。 姜姒刚想回避,被她留下。 “五丫头莫走,这事还得你自己愿意。” 她如今是真心为姜姒好,不仅劳心劳力帮姜姒相看人家,还力求事事圆满,最紧要的就是要姜姒自己同意。 “……留恩侯与其夫人向来恩爱,后院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有。那小子五丫头也见过,长相不俗。他上头有三位嫡兄,个个出色,且都生了儿子。这五丫头嫁过去,不用操持家务,更不用担负开枝散叶的责任。我都打听过了,易家的三位公子房里都没有妾室姨娘,至多一两个通房。” 老实说,这样的好人家,顾氏听着都觉得很心动。 她看着姜姒,目露惋惜。 “大嫂,这门亲事听着真是不错,但…这样的大事,我还得和三爷商议一番……” 谢氏笑道:“行啊,你和老三好好商量。五丫头,你与易家小子在学堂能见,你再好好相看相看。若是不满意,大伯娘再给你找。” 如此的真心实意,如此的热情,委实让顾氏和姜姒母女感到过意不去。 正如谢氏 所说,易鹊是留恩侯府的嫡幼子,确实十分受宠。易家不需要他顶门立户,也不靠他开枝散叶,他备受长辈们的疼爱,这辈子健健康康欢欢喜喜就行。 这样的人选,无疑是既图到了富贵,又图到了轻松。 送走谢氏后,顾氏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你大伯娘一片好心……” “娘,这事成不了。你且等着,易家那边必定会反水。” 姜姒以为易鹊和慕容晟是好友,因着慕容晟这层关系,易鹊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但万万没想到易鹊在下学后叫住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姜五,世子爷临出京之前交待我,让我多照应你。” 所以这个照应,是包括娶她吗? “你家中的长辈应该同你说过,我们两家有意结亲。我知道你和世子爷的所有事,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娶你。你……” “你既然知道,便知你我也是不可能的。” “你怎知我们不可能?”易鹊见她要走,急忙拦住她。当与她对视之时,少年郎不知为何红了脸。“世子爷说他命格轻,压不住你。我父母打小就让人给我算过了,我的八字重得很,足有六两八钱,我定能压得住你。” 她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她的命格压不住,并非是八字的轻与重,而是她的来历。一个异世之魂,还有原主的枉死,这些可不是一般人能压得住的。 “易公子,那些算法未必准确…兹事体大,你可不能如此掉以轻心。” “你放心,我昨日特意又找人算过了,还是六两八钱。那算命的说了,我八字这么重,世间少有我压不住的人。姜五,我一受朋友之托,觉得有责任照顾你。二来,我觉你这人也挺不错的。” 说着,易鹊的脸更红,竟有些不太敢看姜姒。 年少而慕艾,他从前没往这方面想,一旦有了心思,便如星火燎原。这几日来他辗转反侧,竟是无比的期待。 姜姒只觉荒唐,她是什么东西吗?何况她和慕容晟是什么关系,她的终身哪里用得着那个所谓的男主操心? 简直是可笑至极! “易公子若是知道我和世子之间的所有事,当知我对他早已断了念想。我视他如陌路之人,又岂会听从一个陌路之人的安排?” “姜五,他是为你好!他怕你……” “我不需要!”姜姒冷了脸。 娇花一样貌美的少女,哪怕是冷着一张脸,依然美得令人心荡神驰。因着稚气与幼嫩,而分的灵动。 易鹊一时看痴了眼,喃喃着,“姜五,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我…我也不是完全因为世子,我自己也想娶你……” 见他如此,姜姒心里的恼怒散了一些。 “易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姜五,你是不是讨厌我?”易鹊开始反省自己之前做过的事,越想越是心虚。早知有今日,他一定不会那样。 “我们有同窗之谊,我对你谈不上喜恶,仅止而已。” 好一个仅止而已,易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身为侯府的嫡幼子,自小得家中长辈疼爱,无论想要什么几乎不用费任何心神,因而平日里看上去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生平第一次在意一个人,原本还想着两家长辈已经通过气,这门亲事大差不离,应该是跑不掉。 “姜五,这婚姻之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我父母疼我,必不会不顾我的意愿。”姜姒福了福身,道:“易公子,谢谢抬爱,但我们应该无缘。” 说完,她转身就走。 易鹊少年意气,一时热血上头,不管不顾拉住了她的胳膊。 “姜五,我……我……” “你小子你什么你!” 随着这一声,他被人大力扯开。 一看来人是沈溯,他刚冒出头的怒火就灭了,“沈郡王,我…我不是故意唐突姜五的,我就是一时情急……” “晟小子不在京中,你是不是打量着没有能治你的人了?这才几日不见,居然敢当街对姑娘无礼,当真是胆肥了!”沈溯一边说着,一边提溜着他走人。 他觉得这个姿势很难看,也很狼狈,尤其还是当着姜姒的面,让他有种丢脸的感觉。 “沈郡王,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沈溯充耳不闻,拖着他扬长而去。 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 很普通的样式,但却比寻常的马车大了许多。那赶车的车夫目不斜视地坐着,模样普通到无论看几眼也让人记不住。 姜姒只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因着一边走路一边想着事,一时没顾得上看脚下的路,身体刚一歪时,人已被牢牢地托住。与此同时,她闻到了熟悉的冷香。 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幽静而浩瀚如星空的眼睛。 是慕容梵! 她心中似有烟火炸开,瞬间欢喜起来。 “王爷,这还没过年呢,您怎么回来了?” “有些急事,先回来处理一下。”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被人托住的同时,手也被握住。 男人的掌心应该很热,因为她有被灼烫的感觉。那热力从他掌心不断溢出,渗进她所的有毛细孔中,最后汇流至心间。 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如同受到启发一般兴奋不已。某个荒谬的念头窜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王爷,我近日有些迷茫,您能不能为了指点一二?” 慕容梵还握着她的手,气息更近。 “你说。” 她喉咙发着干,声音也带着些许的颤抖。“我大伯娘最近想为我谋一门好亲事,她的好意我无法拒绝,又不能接受。我想着…是不是应该按照您提过的建议,胡诌一门亲事出来,然后借人生子后再假装和离,或是谎称守寡……” “你想如何,那便如何。” 她想如何,便如何吗? 也就是说,这只是她的事而已。 “那我知道了。” “民间有一组织,名叫集贤会,可代办一切事务。你想找什么样的人陪你做戏,他们那里都有。市井鱼龙混杂,你若需要,我会派人暗中帮你。” “多谢王爷。” 姜姒小声道着谢,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望。 她还以为…… 原来真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