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5224 更新时间:
浮光流火四字一出, 余氏的面上都是与有荣焉。 “嬗姐儿好见识。”她赞叹着,“我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等不入世的料子, 实在是开了眼界。” 所谓浮光流火, 原是前朝皇族最为推崇的衣料。产于一隐世山中之族, 传说那隐族人有不传之技,不仅能以天光染布,还能引凤凰之火淬色。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 但也能说明这种面料的精美与难得。这浮光是指此衣料之光泽璀璨, 如天光润染。而流火则指其艳丽流金, 似凤凰涅磐之金火。 祝平捧着嫁衣, 在众人跟前晃了一圈。 而胡婆子紧随其后,也捧着一顶凤冠。这凤冠极尽珠光宝气, 缀满宝石珍珠, 但并没有逾制。 “莫姑爷, 真是有心了。”余氏之前也对这门亲事不赞同, 这会儿却是变了想法。暗想着那莫家姑爷能如此用心, 可见也并非全然无可取之处。 姜嬗睨了姜姽一眼,故意问道:“四妹妹,你看五妹夫送给五妹妹的这凤冠嫁衣如何?” 这嫁衣凤冠一出, 姜姽自知落了下风。 她不太甘愿地承认,“这嫁衣凤冠自是极好的,只是五妹夫混迹于市井之中,也没听说有什么家产,哪里来的银子置办这样的东西。” 莫说是普通人, 便是如今的慕容氏皇族,也拿不出几匹浮光流火。 前朝后期, 皇族越发的荒唐无度,为了逼迫隐族多产出浮光流火,无所不用其极地剥削压榨,以至很多隐族人劳累至死。 民间起义频发时,不少隐族之人趁乱避世,隐姓埋名不再制作浮光流火。后来慕容氏得了江山,本着以俭治国的作风,将浮光流火从进贡之物中剔除。 这些年除了早年的私藏,几乎难觅这种传奇色彩之物的踪影。皇家都难拿出几匹来,民间更是难见。一个江湖市井之徒居然拿出这样的好东西来, 旁人质疑一二也是正常。 面对她的质疑,姜嬗自有话堵她。 “四妹妹这话有失偏颇,你又不知五妹夫底细,你怎知他无恒产?何况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未必没有结交一些能人。他既然拿得出这样的好东西,便足见他对五妹妹的看重。” 姜嬗说罢,笑着催促姜姒去换上新嫁衣。 姜姒从善如流,在祝平祝安和胡婆子几人的侍候下,换上了嫁衣,且戴上了凤冠。 嫁衣十分合身,仿佛是量身为她定制一般。 “这嫁衣尺寸刚好,五妹夫真是有心了。”姜嬗小声感慨着,暗道那个莫妹夫倒是个有心人,必然是暗中打探过五妹妹的身量,若不然准备的嫁衣也不会如此合适。 姜姒则是心有疑惑,主要也是因为这嫁衣实在是太过合身。 琉璃镜中,映出她此时的模样。玉色天成,娇美动人,其颜之幼,其眸之透,仿佛从未经历过世间的风雨。光泽夺目流金淬火的嫁衣,与宝珠交错璀璨生辉的凤冠,将她衬得越发的冰肌玉骨眉目如画,且贵气逼人。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嫁人。然而她所嫁非人,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五妹妹,你这般模样,真真是叫人移不开眼。” 姜嬗站在她身后,由衷赞叹着。 她扶着姜嬗的手站起来,面向所有人。 刹那之间,仿佛浮光掠影,流火从天而降,衣艳人美宛如一幅令人见之便觉惊心动魄的极致画卷。 姜姪喃喃着:“五妹妹本就长得好看,如此一装扮,简直是天女下凡。” 姜婳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到底还顾着脸面,也附和了几句。然而面子顾了,心里的酸水也不能不倒一倒。 “如此看来,那位五妹夫还算是有点门路。只是到底出身太低了些,纵然是有些家产也配不上五妹妹。” “二妹此言差矣。”姜嬗可听不得这样的话,如今在她心里,姜姒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堂妹,而是比她亲妹妹还亲的妹妹。 旁人说姜姒一个不好,她心里就是老大的不快。不管对方是不是也同为她的妹妹,她俨然已经区别对待。 “这般瞧着,五妹夫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他有真本事,再有我们姜家的举荐,日后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听到这样的维护,姜姒很是过意不去。 只是时至今日,再没有回头路可走,唯有顺着自己原本的计划进行下去,必要之时,或者是时机合适之时,做些顺水推舟之事。 她小声和姜嬗咬耳朵,“大姐姐,我应该很快会回来的。那个莫须有若不愿意来京城,我就同他和离!” 姜嬗闻言,含笑点头。 “是这个理。” 转过头,姜嬗问姜姽,“四妹妹,你看五妹妹这般打扮,如何?” 还能是如何,自然是极好的。 但是这样的话不可能从姜姽的口中说出来,在看到姜姒打扮好的那一瞬间,她满心都充斥着强烈的情绪。嫉妒、愤恨、还有浓浓的不甘。 无疑,她被姜姒完全比了下去。 不管是浮光流火的嫁衣,还是那缀满珠玉的凤冠,不仅没有削弱姜姒的容貌,反而是相得益彰。 “五妹妹这一头一身确实是不错,可惜了,这凤冠再好也比不过祖父给的那顶倾城。也不知我们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五妹妹有戴上那顶凤冠的一天?” “那四姐姐可要记得活长一些。” 姜姒的话,含冰带雪,立马将气氛降至冰点。 她摸了一把凤冠上的珠翠,娇美一笑,“这凤冠我很喜欢,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谁的凤冠上有这么多的宝石。” 这倒是实话。 哪怕没有逾制,这顶凤冠的用料和做工都是极其的难得,放眼雍京城也找不出几顶同样价值的出来。 这时谢氏和顾氏一同进来,两人在看到她时,齐齐愣在原地。 姜嬗抿着嘴笑,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半天,谢氏回过神来,一脸惊喜地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赞叹出声。 “五丫头这般打扮,还真是仙女下凡哪。” 姜姪笑起来,“大伯娘,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顾氏也到了跟前,拉着自己女儿的手,一时恍惚一时感慨。恍惚是因为她惊艳于女儿的模样,感慨也是因为这身打扮。 她心下酸涩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怜她的玉哥儿,成个亲都是假的。 若是真的…… 那该多好啊。 所有人都不意外她的表现,毕竟母女连心,自小娇宠着长大的女儿要嫁人,没有哪个当母亲的不会难过。 谢氏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三弟妹,我们女子都有这一天,这是大喜事,你可不兴难过。以后莫家姑爷身体养好了,便让她和五丫头搬回京中,到时候也能时常见到。” 她拭着眼泪,只能点头。 姜姒握着她的手,千言万语不能明说,“娘,您别这样,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句话,也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能懂。 等到母女俩说私房话时,姜姒悄声问她,“娘,这次我们花了多少银子?” “三百两。” 姜姒垂着眸,视线之中都是浮光流火之美。 光是这一身,就远远不止三百两。哪怕是做戏,那个聚贤会也做得太真了些。何况这样的好东西明显没有被重复使用过,若不然自有风声走露。 再说以这身嫁衣的合身程度,日后恐怕也很难再被重新利用。为了一桩买卖下如此的血本,且还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为什么? 顾氏比起她来,还有另一个疑惑。 “我们并未让他们送嫁衣,他们为何会有这一出?这嫁衣如此华贵,他们倒是舍得,万一他们以后再用,岂不是很容易被人识破?” 这话又提醒了她,未有所求,怎会多此一举? 这嫁衣…… 到底是谁的手笔? 吉时一到,她出了门。 这一身的浮光流火,自然引来无数惊艳议论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原先就在谈论这门亲事,尤其是对姜家那位不露面的姑爷谈论得最多。眼下看到姜姒这一身,越发对姜家那位游侠姑爷感兴趣。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竟然还能弄来这样的好东西,可见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若无真本事,怎能救下姜侍读,还得了这样一桩好姻缘。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再是有些本事,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可惜了姜家的五姑娘……” 方宁玉和叶有梅也在宾客之中,不时对视一眼。 在此之前,她们自然见过姜姒,也看得出来姜姒对这门亲事并无抗拒之意。方宁玉以为自己悉知姜姒的秘密,对此很是惋惜。而叶有梅因为自身习武的原因,竟然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这些人知道什么,那位莫公子这般有本事,一能护住玉哥儿,二还能让玉哥儿过得自在随性。这样的亲事,不比嫁给什么世家公子天天窝在后宅里,与一群人斗来斗去强?” 方宁玉叹了一口气,“如今也只能这么想。” 姜家的门外,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是大家闺秀这么低嫁的,可谓是闻所未闻。二是所有人都好奇,姜家真的会把姑娘嫁过去吗? 人群之外,有两位少年。一人着锦衣华服,一人是军中士兵的装扮。锦衣华服的是易鹊,士兵 装扮的是慕容晟。 慕容晟是入了军营,但并非远赴边关,而是被送去了京郊的驻军大营。他一脸的风尘仆仆,显然是刚赶回京中。 少年郎握着双拳,眼巴巴地望着姜家的门。那目光之复杂,无法用言语描述。他是纠结的,也是无奈的,更是难受的。 “她就这样的嫁人了…”他自言自语着,语气沉重。“若真是这样,还不如……” 他忽地看向易鹊,目光越发复杂。 易鹊无比心虚,不敢与他对视,“世子,你可别怪我,当初议亲是我父母的意思,我可没同意……” “如果她嫁给你,或许更好些。” “…我对她并无心思,若不是你出京之前交待我,让我暗中照顾她一二,我必是不会留意她的。世子,她现在都嫁人了,你也该放下了。 其实该放下的不止是慕容晟,还有易鹊自己。 他小心翼翼观察慕容晟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之后,松了一口气。他曾经存过什么样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不合时宜地摇着扇子,装模作样地扇着。哪怕是开了春,天气也还冷着,但他的心火好大。 一是因为慕容晟,二是因为姜姒。 “世子,你说姜家人怎么想的?这样的亲事也敢结?还有姜五,她是怎么想的…那游侠难道命很硬不成?” “硬什么硬,再硬还能硬得我吗?”慕容晟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姜家的门口。“那个人,最好是早死早投胎!” “世子爷,你小点声,若是被人听了去,还当你咒人家。” “我就咒他!”慕容晟咬牙切齿,“他凭什么?一个不着四六的无名小卒,竟然捡了这么大的便宜,便是死了也值!” 易鹊想捂住他的嘴,“世子爷,我求求你了,你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少说两句,我偏要说,他赶紧死,早点死……嗯嗯……” 他的嘴被人捂住,易鹊看去,吓了一大跳。 “郡王!” 沈溯面沉如水,对慕容晟道:“我看要死的人是你!” 慕容晟自知理亏,不说话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然颓丧。 “溯表哥,我就是实在心里不痛快,说几句混账话罢了。我……心里难受得紧,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们无缘,而他们有缘。” “郡王,你的意思是那个游侠和姜五姑娘八字相合?” 这时一阵喧闹声,然后便看到那些迎亲之人拥簇着新娘子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新娘子身上,哪怕是隔着盖头的面纱也能窥得一二那绝佳的容色。但沈溯的注意力却在那些迎亲之人的身上。 他们一个个看似普通,寻常人见了,也只道他们精神气不错,从而忽略了他们身上难以察觉的气息。 那是暗卫的气息! 等到姜姒上了花轿,他看着慕容晟和易鹊,意味深长地道:“那人确实和姜五姑娘八字相合,普天之下,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 迎亲的人接到了新娘子,启程出京。 送亲的是姜烜,哪怕是在这大喜的日子,他也是一脸愁容。 他骑在马上,皱着眉头跟在姜姒的花轿边。等花桥出了京城,一行人停下来休息时,他把姜姒叫到一边说话。 “玉哥儿,你若是不愿意,二哥这就带你回去。”姜烜压着声音,有着显而易见的难过,他的眼神明明白白的表明,他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二哥,我愿意。” “玉哥儿,那…那样的人,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你真的能和他过到一起吗?他的做派,他的行事,你能受得了吗?” 所有的事,一家人都瞒着姜烜。 所以如今三房之中,只有姜烜不知道内情。有些事情,或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即便是知道了,也不过徒增更多的烦恼而已。 姜姒低着头,道:“二哥,你且换个想法想一想?他做派行事与那些世家公子不一样,与他一起过日子,我不必装什么端庄贤惠。你再想想我们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多自在啊,若是我嫁人之后还能那样,又有什么受不了的?” 姜烜闻言,开始沉默。 他们未回京之前,确实过得很自在。兄妹二人不拘是偷出去听戏看杂耍,还是随心所欲地想出门就出门,皆是回京之后不曾有过的经历。 良久,他喃喃,“但愿如此吧。” 歇过之后,花轿换成了马车。马车看上去普通,但比寻常的马车大了不少。一看到这马车的样式,姜姒莫名想到了那日慕容梵回京时乘坐的马车。 她举目望去,心跳得有些快。 上了马车之后,祝平惊呼出声,“姑娘,这马车看着不起眼,里面倒是布置精细。” 马车壁上刻满图纹,精美而厚重。不拘是坐垫靠枕,还是地垫盖帘,无一不是舒服而华丽。暗格之中一应途中用物尽有,每翻出一格都能听到祝安的惊喜声。 “姑娘,姑爷真是用心了。”祝安一边说,一边将暗格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祝平也道:“姑爷如此用心,日后必定待姑娘极好。” 姜姒暗自叹息,哪有什么姑爷。 只是这马车…… 又是谁的安排呢? 她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那个人的名字不停地在她心间翻滚。 一行人的目的地是三元城,从雍京城到三元城需十日左右。迎亲的人顾念姜姒的娇弱,脚程并不快。 是以当第三日他们在路边休整时,被后面从京城出来的一群人追上。那群人打马而过,却又调转头来。 其中一人年纪不小,看上去约摸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身的锦衣华服,在马上恣意地打量着正在喝茶的姜姒。 姜姒已取下凤冠,换下了嫁衣,着了一套桃色有衣裙。开了春的天气,仿佛春光都汇聚在她身上,令人一见之下再也移不开眼睛。 那人满眼的惊艳之色,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尽轻佻,“你便是姜家那位下嫁市井的五姑娘吧?果真如他们说的那般花容月貌。” 男子肆意评价一个女子的长相,不可谓不轻浮。 姜烜当下大怒,一指那人,“我认得你,你是庆国公府的四爷吧。按年纪你也算是长辈,怎地如此无礼!” 那人身后的人大笑出声,“无礼?你可知京中有多少姑娘盼着四爷对她们无礼?四爷最是怜香惜玉之人,不过是可怜你妹妹而已。” “没错。我最是看不得姑娘家受苦。”宋四爷的眼睛恨不得粘在姜姒身上,这等貌美的姑娘,比之他家那位有着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大侄女也不遑多让。 他语气放柔,带着引诱,“听说你要嫁的是一个游侠,日后颠沛流离的哪能有好日子过。不如你跟了我,我们国公府与你们姜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我定会好好疼你。” 这真是越说越不要脸了。 姜烜大怒,拨出了腰间的剑,指着他。 “有种你就和小爷过几招!” 宋四爷还没说什么,他身后那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子来了劲,“四爷,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我们还怕了他不成!” 然后他上前来,不知和宋四爷说了什么,只听得宋四爷眼神都变了。 “你是姜家六郎吧,你到底还是年纪轻,没怎么出过门,不知你们这一路张扬,难免被有心之人盯上。以你妹妹之容貌,还有这些真金白银的嫁妆,怕是已经招了人的眼。不如这样吧,我们正好顺路,便好心送你们一程,你看如何?” “用不着!” 姜烜断然拒绝。 正在这时,马上的那些人一齐跳下来,看架势是想围住他们。 “宋四爷,你想做什么?” “我说了,你还是太年轻。”宋四爷看着那辆马车,色心大动。 姜烜心下大急,额头青筋暴起。 那些迎亲的人不知何时全部站起,呈一字排开。 宋四爷身后的人小声嘀咕,“这些人瞧着都有些身手,四爷…怎么办?”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些人应该与那游侠交好,都是一些 不入流的无名小卒,不足为惧。”他一挥手,示意自己的人动手。 马车内,姜姒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忽然她听到一声惨叫,然后是一声接一声,期间还听到宋四爷惊问“你是什么人?”她大着胆子将车帘子掀开一角,只见外面倒了一大片,全是宋四爷的人。 “滚!” 一人背对着她,有着她熟悉的身高与身形。 “多谢壮士,敢问壮士名讳?”姜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向那人道谢。 “在下莫须有。” “你就是…莫须有!” 姜姒的心在狂跳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流。 这时那人缓缓转身,目光精准无误地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