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春意初发的季节, 空气中都似乎飘荡着万物不安分的气息。如同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瞧还是枝丫萧条的模样,细看却有芽苞冒出了头。
慕容梵说的每个字, 她都听得懂, 可是连成了句子, 她竟觉得怎么也听不懂。什么叫为她而生,什么叫为她而存在?
这人知不知道,这样的话是在撩人!
她蜷缩的心尖阵阵悸动着, 似要绽放一般。
好一会儿, 她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强硬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
如果不是她自己提的要求,也就不可能有这个模样长相的莫须有。而莫须有这个人的存在, 也确实是她一手造成。
有那么一瞬间, 她不敢正视自己提这个要求时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找一个和慕容梵相似的人?抑或者她要的就是……
“莫公子, 你是聪明人,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 那请你以后按规矩行事。”
“那姜五姑娘的规矩是什么?”
姜姒都快哭了。
这还有完没完了?
眼前的人真的是慕容梵吗?
她认识的慕容梵超凡脱俗,包容而仁慈,不似世间凡夫俗子。但这个人锋芒毕现, 优雅却危险,还有着令她胆战心惊的侵略感。
“我的规矩就是我出了银子,聚贤会就得按我的要求办事。莫公子身为一桩买卖中的货物,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这个雇主?”
说完,她不敢看慕容梵的脸色, 心虚腿软地离开。
“公子,您为什么不告诉她?”老徐不知何时过来, 无比恭敬地立在一旁。
“她需要的是莫须有,不是慕容梵。”
慕容梵三个字一出,男人的身份确认无疑。
“公子,您明明对她有意,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
“我说过,她想如何,我都依她。我不愿挟恩图报,更不会以权势逼迫于她。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倘若不能,那我便急她所需,为她所用。”
“公子如此待她,实在是用心良苦,我想她终会知道的。”老徐说着,一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性子,祝平说姑娘今早还念叨新春的嫩荠菜,我得赶紧找人去弄些来。”
他刚走两步,被慕容梵叫住。
“她还有没有说想吃什么?”
“姑娘性子随和,也不怎么挑食,倒是没说有什么想吃的。但我问过祝平,祝平说前几日赶路时,姑娘见着河边一株早发的桃花,念了一句什么‘桃花流水鳜鱼肥’,也不知是不是想吃鳜鱼?”
慕容梵点了点头,转眼就出了门。
姜姒一推开窗,恰好看到他往外走。
祝安见之,小声问:“姑娘,姑爷这是要去哪啊,瞧着很着急的样子?”
“谁管他去哪!”
话虽这么说,姜姒心下却是不断地嘀咕。这里可是三元城,慕容梵这么急着出门,难道是要去办什么事?或者是去见什么人?
她原本想找姜烜探个口风,一问之下才知道姜烜也出了门。
姜烜倒是留了话,说自己去衙门打听一下宋四和常八的事,免得又有什么变故,到时候他们措手不及。
一个时辰后,慕容梵回来了。
一看他的模样,姜姒都有些不敢认。
他今日穿的是青衫,此时上面不仅有水渍,还有泥点子。袖子和裤脚都挽着,手里提溜着两条鲜活的鳜鱼。
老徐迎了上去,嗓门不小,“公子,您怎么亲自下河去捉鱼了!”
那两条鳜鱼被他接过,然后举得老高,目的就是想让姜姒看到。
“都怪我多嘴,我也就说了一句姑娘路上念叨着‘桃花流水鳜鱼肥’的话,您就不顾自己有伤在身,还下河去捉鱼。瞧这两条鳜鱼,可真够新鲜的!”
他分明是知道姜姒在看,故意又举高了些。
转头时看到窗户内的姜姒,装作惊讶的样子,然后堆起满脸的笑。“姑娘,您看这是公子特意给您捉来的鱼,我这就去给蒸了。这鳜鱼啊,还是清蒸最为鲜美。”
祝安也欢喜起来,道:“姑娘,您听到了吗?怪不得之前姑爷着急出门,原来是给您捉鱼去了。”
隔着不近的距离,姜姒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她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极尽的复杂,复杂到让人想哭。
慕容梵啊慕容梵,您为什么这样?
“姑娘,您怎么了?您哭了吗?”祝安看见她眼底的水色,惊讶地问。
她连忙垂眸,命祝安将窗户关上。
然后她用帕子按着眼睛,闷闷地道:“我没有哭,刚才开着窗,风吹了沙子进眼而已。”
祝安不疑有它,出去打了一盆水进来给她净脸。她洗了脸,又净了手,擦干之后愣愣地坐在镜前。
镜子照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娇嫩而鲜艳,有着含苞待放的羞涩。一双美目中潋滟着水光,盈盈而含情,带着几分懵懂的春意。
这是她吗?
她凑近一些,想要看仔细一些。当她清楚看懂自己眼底包含的情愫时,她愣愣地摸上自己的脸。
“姑娘,您在看什么?”祝安纳闷相问。
“我在看我自己,我想看清楚我自己。”
这话好像很好懂,又好像有点深奥。
祝安似懂非懂,“那姑娘您还是别看了,否则奴婢怕您看久了,会被自己的美色所迷。”
姜姒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快午膳时,姜烜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去找慕容梵。
慕容梵正在喂马,哪怕是喂马这样寻常的动作,他做来却是无比的悠闲从容。那举手投足间的矜贵,总在不经意间流露。
姜烜远远看着,心中有些惊疑。
他在京中见过的世家子弟也不少,比如贵为郡王的沈大人,但沈大人好似也没有这位莫兄弟给人的感觉更尊贵。
那银天马十分高傲,见有生人过来,昂着头喷气。
“莫兄弟,你这匹马可真是成了精了,我怎么觉得他好像看不起我的样子。
”
“此马有灵性,他并不看不起你,而是在和你打招呼。”慕容梵解释道。
“真的吗?”姜烜惊奇起来,试探着摸了摸银天马的毛皮。这次银天马没有转开,也没有朝他甩尾巴。
慕容梵最后添了一把草料,这才看向他,“你打听到什么了?”
不过是很寻常的一句问话,他却是浑身一个激灵,一时间仿佛是平日里被自家祖父叫住问话一般,不由得恭恭敬敬。
“我刚去衙门打听了,宋四和常八都被收了监。听说此事还牵扯到了三元城的岳都尉,他也被下了牢。孙大人已经派快马送折子进京,想来不用多久就有结果。”
“官匪勾结之事古来都不鲜见,若需巨财以图大业,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
“那这么说来,他们两家真的…不应该如此啊,宋家的嫡女刚嫁给了二皇子,他们为何要如此?”姜烜喃喃问着,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几变。
或许正是因为有女嫁给了皇家,才有所谓的大业。
他脸白了白,“莫兄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在京中时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而自己这个妹夫不仅是京外之人,且还是闲散人士,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不论是在朝在野,多留心多打听再多细思,便能见一叶而知深秋。”
“受教了。”他赞同,又佩服。
只是这么一来,更添忧虑。
二皇子和宋家联合一起,想干什么大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若是从前,他们姜家中立而无所谓,可如今他们明明白白得罪了宋常两家,万一对方成了事……
“不必担心,万法无边,自有因果,蚁穴可溃千里长堤,但湮于洪水。”
“你的意思是……”
姜烜不知为何,眼界豁然开朗。
仿佛朝堂与皇权这两道坚实的门,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过这条缝隙,他隐约看到了什么。
而这样的觉醒,并非来自家中的长辈,竟是自己的妹夫。他越看自己这个妹夫,越不像是一般人。
“莫兄弟,以你的能力,为何一直甘于市井?”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你想不想进京武卫,我可以举荐你。我们沈大人公正惜才,你敢保证以你的能力,必定会得到重用。”
慕容梵道:“我认识沈溯。”
“…你,你认识我们沈大人?”姜烜震惊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这些事,我以后告诉你。”
姜烜满肚子的疑惑,没多久自己就想通了。他以为像自家妹夫这么有能耐的人,能认识沈大人也不足为奇。
他和慕容梵进屋时,饭菜已经摆好,姜姒已坐在桌边等他们。
慕容梵坐在姜姒的右边,姜姒以为自己的二哥必定会坐在左边,没想到他越了过去,直接坐到慕容梵的旁边。
“莫兄弟,等会吃了饭,我向你讨教几招。”
这件事情,他早就心心念念了。
慕容梵应了一声“好。”
姜姒看了他们一眼,埋头吃饭。
突然,她面前的碗中多了一筷子鱼肉。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是谁夹给自己的。鳜鱼刺少,但并非没有,而碗里的鱼肉明显被挑过刺,一入口是满嘴的滑嫩鲜美。
她吃完后,碗里立马又有。如此反复再三,她除了吃鱼外,就没有机会吃其它的菜,而投喂之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更无奈的是,旁观的姜烜也没注意到,还在那里无比地赞同,“这鱼真鲜美,玉哥儿你确实该多吃一点。”
这两人……
姜姒看过去,正好撞进慕容梵的目光中。那样的平和,那样的包容,还有说不出来的宠溺。一时之间,她恍惚起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您别再给我夹了。”
这声音又娇又软,一如从前。
她很快意识到不同,变了语气,“你不要再给我夹了,我都吃不下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低头扒饭。
而她自然没有看到,慕容梵眼底的波澜。
吃过饭后,她让祝平准备了一些谢礼,准备去拜访隔壁的柳夫人,感谢对方的帮忙。
才敲了一下门,柳家的门就开了。
开门的不是柳夫人,而是一个男子。男子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轮廓深邃而长相俊朗,但气质极其的冰冷。
他看到姜姒,并不吃惊。
冷着一张冰块脸,淡淡地将姜姒请了进去。
“柳夫人在家吗?”姜姒小声问。
“在家呢。”
屋内传来柳夫人温柔的声音,很快人就迎了出来。许是居家的缘故,她穿得很是随意。那宽大简单的衣裙,瞧着像是居士服。
姜姒看到她,松了一口气,并说明来意。
她笑吟吟地将谢礼接过,随手交给了那男子。哪怕是没有只言片语,也能看出她和男子之间的默契与亲近。
“他是我男人。”
“原来是柳先生。”
“他不姓柳,他姓江。”她请姜姒落座,开始准备沏茶。
姜姒愣了一下,道:“那是我弄错了,我应该称您为江夫人。”
“我不是江夫人。”她往茶壶里倒着水,热水氤氲着她的容貌,恬淡而美好。“我这辈子都没有嫁过人。”
姜姒又愣了一下,道:“夫人这般也极好,随心自在。”
柳夫人闻言,抬头看了好一眼,笑意更深。“怪不得我一见你,便觉得与你投缘。我如今确实自在,也确实极好。”
“夫人看着福泽深厚之人。”
茶水沏好,香气四溢。
姜姒不怎么懂茶,在姜家时常喝的是碧螺春,或是混一些梅花瓣,茶香花香如香雪海,乃是祖父的最爱,因而在姜家各房很是盛行。
而这茶看着不像是什么名品,却茶香十分浓郁,其中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桅子花香,闻着沁人心脾。
“夫人这茶不错。”
这话显然又取悦了柳夫人,她笑得越发的温婉,“这茶是我自己采的,也是我自己炒制的,谈不上是什么好茶。”
“用了心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她递了一杯茶给姜姒,道:“可惜我没有女儿,若我那儿子也如你这般嘴甜,那就好了。”
“夫人的儿子也在三元城吗?”
“你倒是有趣,我方才明明说我没有成过亲,你竟然不好奇我为何会有儿子?”
姜姒想,这有什么可好奇的呢。
上辈子,单亲家庭的孩子挺多。但哪怕是那些只跟着父母一方的孩子,也曾是她狠狠羡慕的对象。
因为她表面上父母双全,却等同于没有。
这样的话她不好回答,只能装天真,“不成亲,不过是没有丈夫,但也没有谁说过不能有儿子。”
柳夫人又笑,抿了一口茶水。“你这孩子,说话倒是有趣。我如你这般大年纪时,远赴千里给人做妾,后来生了我儿子。我儿子年幼时,他那个爹就去世了。”
若是姜姒记得不错,大殷朝的良妾若有放妾书,是可以再嫁的。
许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柳夫人叹了一口气。
“我前头那个主家极其显赫,哪怕是夫主死了,我们这些妾室也不可能离开。何况我还有生养,注定死生都是主家的人。”
“夫人,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管以前如何,至少你现在应该如愿了。”
别人的秘密,姜姒不欲知道得太多。
何况交浅而言深,她觉得并不妥当。柳夫人可能只是觉得和她投缘,所以一高兴就话多了些。但她一个外人,委实不必要知道过多的内情。
但很显然,柳夫人谈兴已至,不吐不快。
“我如今并未完全如愿,毕竟我那儿子还未成家。我若是死遁,眼下还不是时机,总得他大婚之后才行,那时我才能‘死’得瞑目,‘死’而无憾。”
这样的秘密,又是逃家,又是死遁,听得人心惊肉跳。
以柳夫人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可能是口无遮拦之人。若真是藏不住事,遇人就说的性子,又如何能避过那夫家的耳目。
那么对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真是只是因为一见如故吗?
“夫人,我年纪小,这些事我听着都觉得害怕,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