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4571 更新时间:
莫宅的门外, 有人不停在徘徊。 那是一位年约十几岁的姑娘,看衣着应是三元城的寻常百姓。肤色偏黄,模样生得有几分清秀, 发间别着一朵白布花。 她伸着脖子朝院子里张望着, 几次想敲门而犹豫不决。 姜姒打眼看到她, 问道:“这位姑娘,请问你找谁?” 她像是吓了一跳,惊讶地看过来时, 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好看的人! 同为女子, 年纪应该也相仿, 她惊艳过后是浓浓的自卑与自惭形秽, 不由得拘束和不自在起来,头也下意识低下去。 视线之中, 是自己皮肤略糙的一双手, 而眼前的这位夫人却有着玉一般吹弹可破的皮肤, 比剥了壳的鸡蛋还白嫩。 她应该转身就走, 可是她一路打听过来, 听到的都是莫家公子如何的不一般,家里的下人又是如何的出手阔绰。 苦日子过久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脱离苦海, 她不想错过。哪怕是一根细小的稻草,她也想紧紧抓住。 姜姒见她低头不说话,准备进门。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怯的问,“请问你是莫夫人吗?” “是。” “莫夫人。”她几步上前, 跪到了姜姒面前。 姜姒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起来说话吧。” “莫夫人, 求你可怜可怜我吧。”她自是不肯起来,吞吞吐吐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这是一个被人施恩之后来找寻恩公的姑娘。 据她所说,她叫朱招娣,自小父亲相依为命,前日她父亲病逝,她无力埋葬,便自卖自身想让自己的父亲入土为安。 两日来,别有居心的人不少,真心想买她的人没有。眼看着走投无路之时,恰好今日有位公子经过,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安葬自己的父亲。 恩人行色匆匆,连姓名住处都没有留下。她安葬好父亲后,四处找人打听,一边打听一边找,终于找到了地方。 “你是说,帮助你的人是我夫君?” “…他们说那公子确实住在这里,想来就是莫公子。莫夫人,莫公子已经出银子买了我,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姜姒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莫名有些生气。 慕容梵今天确实出过门,说是去给自己下河捉鱼,没想到半路上还有闲情逸致助人为乐。她还以为只有自己不同,原来那人对所有人都一样! 她小脸一冷,对朱招娣道:“既然给了你银子,也不图你回报,你不必如此。且安心离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夫人!”朱招娣拼命摇头,“莫公子已经买下了我,我就是他的人。这辈子若是不能让我做牛做马报答他,我……” “他给了你十两银子,除去安葬你父亲之外,应该还有不少的剩余。你实在良心难安的话,何不用那些银子做点小生意。我先前瞧着,三元城中在外行走的女子不少,铺子里还有女掌柜。待你日后赚了钱,再还给我们也不迟,如此一来,便是两清了。” “这怎么可以!”朱招娣大急,那些抛头露面养家糊口的女子要么是不顾名声名节的,要么就是寡妇泼妇,她的父亲读过书,她自己也习得几个字,怎么能自甘下贱呢。 这位莫夫人自己貌美无比,想来应该极受莫公子的喜爱,没想到心胸如此狭窄,连她这样模样的女子都容不下。 “夫人,我手脚勤快,日后绝不给您添麻烦,求你大人大量收下我吧。” 姜姒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道:“那你且等一会,我去问一问。” 她连磕了几个头,“多谢夫人,夫人仁慈,我日后一定好好侍候夫人。” 这样的上赶着,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吗? 姜姒暗自叹息,心下有些复杂。 毕竟不是她救的人,她还得问一问当事人。如果那个当事人愿意……她一个外人也没有理由和资格拦着。 进门一后一问老徐,才知慕容梵在屋后教姜烜招式。 她小脸板着,面无表情地朝屋后走去。还未走近,就听到姜烜无比兴奋的声音。“莫兄弟,你教的这几招太好使了,以前我就觉得哪里不对,经你一指点,确实这样更利落更直接。” 一转头,姜烜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玉哥儿,莫兄弟实在是太厉害了。” 姜姒哼哼着,芳业王当然厉害。 去河里摸鱼的路上,都不忘救人于水火,还给自己招来一个心甘情愿当牛做马的姑娘,这样的本事也不是谁都有的。 “莫公子,外面有人上叫朱招娣的姑娘找你。” “朱招娣是谁?”问这话的不是慕容梵,而是姜烜。他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在看到自己妹妹那明显带着薄怒的小脸,猛地恍然大悟。“莫兄弟,那朱招娣不会是你什么人吧?” “我不认识。” “莫公子怎么可能不认识?”姜姒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但明显有咬牙切齿的感觉。“人家朱姑娘可是说了,莫公子的大恩大德,她愿意下半辈子当牛做马报答。” 姜烜看出了不对,也听出了不对,靠近慕容梵,小声问:“莫兄弟,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梵看着那个气鼓鼓的小姑娘,眼底尽是幽深。 “姜五姑娘,你是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啊,人是莫公子招来的,人家说了你今日花十两银子买下了她,她就是你的人,她这辈子跟定你了。” 姜烜越听越不对,十两银子? “等等,玉哥儿,那位朱姑娘是不是刚死了爹?” 他一开口,姜姒立马就猜到了什么。 “二哥,难道是这是你做的好事?”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挠了挠头,“我今天去衙门,一路走得急,路上看到有个姑娘卖身葬父挺可怜的,就给了她十两银子。我可是说了这银子是帮她的,不是买她的,她怎么找上门来了?” 说完,他就往外走。 姜姒心知自己闹了误会,为自己刚才所表现出来的醋缸子模样感到汗颜,当下是尴尬不已,看都不敢往慕容梵那边看一眼,低着头去追自己的二哥。 外面的朱招娣还跪在地上,眼睛不时往 门里看。哪怕是看不太清楚,也能看出里面超出自己见识的富贵。 她期待着,憧憬着,越发坚定了决心。 “莫公子。”在看到姜烜出来后,她惊喜地叫出声来。 “我不姓莫。”姜烜到底年少,不仅正值热血,也正是同情心泛滥的年纪。“我不是和你说过,那银子是我给你的,不是买你的。” “公子。”朱招娣想着,就算他不是莫公子,那从他的衣着气质来看也不是普通人。遂哭泣起来,“你的大恩大德招娣不能不报,我不求别的,只要能侍候在公子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姜烜挠着头,很是为难。“我身边有侍候的人,你赶紧回家去吧。” “公子,你要是不收下招娣,招娣就长跪不起。” 姜姒一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小脸越发冰冷,面如寒霜而娇若桃李,看人时一双美目又大又水,清澈通透仿佛能照进人心。 被她一看,朱招娣下意识低头。 “别人给了你十两银子,你口口声声要报答,却是死活想留下来。你可知他一个正在议亲的人,若是身边突然多了你这么一个人,他还如何说亲?” “我…我没想这么多,何况我就是一个低贱之人,便是留在公子身边也不过是个丫头,谁会容不下。” “丫头?”姜姒冷笑,“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丫头,若是因为你,而害得他丢了好亲事,你还要执意报恩吗?” “夫人,你何必强加这么大的罪名给我。我再是出身低贱,我也是知道大户人家的一些规矩,好些个公子小姐的院子里,丫头婆子一大堆,多我一个又能如何?” 姜烜是年轻,但不傻。 他此时也看出朱招娣或许并不只是想报恩,不由得皱起眉头,“玉哥儿,你回去,这事我自己解决。” 姜姒想了想,点头。 她一进门,姜烜就变了脸。 “朱姑娘,这样吧,我后悔了,你把我的十两银子还给我,我不帮你总成了吧?” 朱招娣还以为他将人支走,自己对上他一个更有成算,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么的绝情,当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公子……” “我是一时好心,但我不蠢。你说你知道一些大户人家的规矩,那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见多了一心想攀附的人。” 少年郎气势一换,哪里还有之前的开朗阳光,竟带着京武卫平日里行事的张狂与狠劲,看人的眼神都锐利了许多。 朱招娣自以为自己见过一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听着他们不是喜欢在外面沾花惹草,或是动不动就纳妾的事,还当自己也能有幸成为那些被供着吃喝的花草。 “公子,我…” “废话少说,要么还钱,要么滚蛋!” 钱当然是不可能还的,最后朱招娣只能走人。 朱招娣一走,姜烜长长松了一口气。 一进门,便看到姜姒和祝平祝安。 祝安往地上啐一口,“什么报恩?那朱姑娘分明是想赖上六公子。这哪里是报恩哪,依姑娘看是报仇还差不多。若六公子是脂貌丑年老之人,她还会要死要活的当牛做马吗?恩将仇报,还贪得无厌,呸!” 这话是在骂那朱招娣,姜姒却莫名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她心有所感,眼尾的余光瞄到一道修长的身影。 若是她对慕容梵…… 那是不是说明她也是恩将仇报,且贪得无厌之人? 姜烜为了送自己的妹妹出嫁,请了近一个月的假。如今已经将妹妹送到,且也完成了婚礼,他也该返程归京。 姜姒和慕容梵将他送到城门外,再话道别。 他牵着那匹汗血赤马,不远处还有几个寻常打扮的男子。看他们的样貌,不难认出他们就是迎亲的那些人。 那些人的说法是,他们刚好有事回雍京城,正好与姜烜同行。姜烜不疑有它,但姜姒却是知道他们的责任应该是保护姜烜。 一时之间,她心里尽是说不出来的滋味。有的人就是这样,总是无缘无故的帮她,却并不希望她知道。 她看着那个和姜烜说话的人,动容而复杂。 临别在即,姜烜有太多的担心。最后千言万语,也只化成了一句话。“莫兄弟,我家玉哥儿就崇托你了。” “你且放心回京,我会照顾好她。另宋常两家的事,你不必理会。此次之事非同小可,他们自顾不暇,暂时不会找你和姜家的麻烦。” “那就好。” 姜烜对慕容梵的话是全然相信,因为经过短时日的相处,他对自己这个妹夫的能力十分佩服,也极其的信服。 这位莫兄弟,不管为人处事还是洞察深府皆非一般人。此等才能之人,实在不是应该埋没在民间。 “莫兄弟,哪怕是为了玉哥儿,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回京的事。” “我会回京,她也会。” 这个回答只有姜姒能听懂。 她会回京,慕容梵也会,但莫须有会消失。 姜烜当然不可能听懂,还以为这个妹夫认识沈溯,必是有自己的路子,不需要他的举荐。他们既然都会回京,那他就放心了。 “行,那莫兄弟,就此别过,我们京中再见。” 他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依依不舍。 犹豫一会儿,他把姜姒叫到一边,压着声音道:“玉哥儿,你真的不喜欢莫兄弟吗?” 这个问题…… 姜姒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竟然不敢问自己。 “二哥,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你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不管?玉哥儿,要不你试着了解一下他,或许你会慢慢发现他的好。” “我……” “玉哥儿,二哥不是强迫你。我是真的觉得他很难得,若是你试着多与他走近,可能你便不会觉得他只是一个莽夫。” 姜姒的心又蜷缩了起来,她当然知道慕容梵是什么人。 若是从前,她还敢说自己应该比较了解对方,而今她却是不敢这般大言不惭的。因为这一次的慕容梵,言行举止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二哥,那我…试试吧。” 当然,这话她就是在敷衍姜烜。 但姜烜却当了真,瞬间高兴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必定很是心悦于你。你可别仗着他喜欢你,你就动不动对他甩脸子。” 姜姒闻言,怔了。 她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对上那熟悉而陌生的眼神。 熟悉是因为如苍穹一般的无际,有着她所习惯依赖的包容。陌生是因为那不是日照之下的苍穹,而是暗夜笼罩的苍穹。 直到姜烜告别,她才回过神来。 一行人骑着骏马远去,扬起尘土。尘土很快被风吹散,春风送来花香草香,处处都是生机盎然。 一如人心。 活了两辈子,她第一次体会这种萌动的感觉。如同有种子在她心里破土而出,长出翠嫩新鲜的芽。 那么的新奇,那么的欢喜。 但很快,新奇和欢喜就被阴霾重重包裹着。 她克夫啊。 哪怕是假丈夫,她也会害怕自己克了最不该克的人。 所以在姜烜走后,她对慕容梵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莫公子,按照约定,我二哥一离开,这桩买卖就算是完成。你是不是也该走了?” 慕容梵回了一个“好”字,又道:“莫须有也确实该走了。” 他说到做到,走得十分干脆。 那修长的背影消失时,姜姒仿佛听到自己心灵在哭泣的声音。不管是吴明还是贾公公,还是这个莫须有,她送他们离开时都会觉得难过。 他们外表不同,但背影一样的孤寂。 哪怕是看着,都让她想哭。 “姑娘,姑爷走得这么急,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祝平小声问她。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莫须有这个人,应该至此彻底消失了。 明明是一个假身份,明明她知道她和慕容梵会再见,她也不知 道自己为何会这么难过。可能是因为只有莫须有这个人,才是真正能光明正大和她站在一起的身份,其他的都不是。 从此以后,他们应该回归到正常,她是姜家的五姑娘,而他则是高高在上的芳业王。在世人眼中,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姑娘,您是不是舍不得姑爷?”祝安又问。 她还是摇头,回答也是一样,“我不知道。” 慕容梵之于她,好像不再是一个长辈,或者是良师益友。而到底还是什么,她却是不敢诉之于口。 这一别,可能要回京之后再见。 她蔫蔫地想着自己的计划,计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计划着什么是回京。这一想便是辗转反侧,大半夜都没睡着。 好不容易入了梦,梦里又有扰乱她心绪的人。 依旧是王府的石头山上,她茫然四顾,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你是谁?” 是慕容梵,还是莫须有? 那人缓缓回头,是她最为熟悉的模样。 “王爷,真的是您!” 她欢喜着,朝那人走去。 那人却冷冷地看着她,极其的冷漠,“姜姒,你到底是何居心?” “王爷,您怎么了?”她惊愕着,不敢再靠近。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对我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人的声音也很冷,没有她所熟悉的语气。 她心虚又惭愧。“我……” “你不要骗我,你也不可能骗得过我。你是克夫之命,这样的你居然敢觊觎我,你这个恩将仇报之人,你是不是想克死我?” “不,我没有,我没有!”她大急,眼泪滚落。 她不会恩将仇报,她也不会克死他! 哭着哭着,她哭醒了。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张熟悉的脸。 如明月照世,恍若天人。 她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哭着扑过去将对方抱住。 “王爷,我没有想克死您,我没有…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