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仿佛是一眼万年, 姜姒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祝平的声音响起,明明很近,又似很远。
“……姑爷!”
这声姑爷如惊雷一般, 瞬间将姜姒惊醒。
这不是莫须有!
莫须有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慕容梵。
慕容梵背着祝平, 祝平在看到不远处那辆马车时越发惊喜,以为自家姑爷平安归来。但很快她的欢喜凝固在脸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王……王爷!奴婢该死, 奴婢该死!”
她看到了慕容梵的侧脸, 吓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而慕容梵的眼睛里, 此时只容得下怀中的人。那一惯平静的目光, 已然是风不平浪不静,掀起巨浪滔天。
他按在姜姒脉搏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以他的性情与自控力, 能让他有此反应可见这事对他而言有多不一般。
从他的表情中, 姜姒肯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真的怀孕了!
这样的时刻, 她竟然还能笑出来, 娇娇的,怯怯的,还有几分天真。
她的笑, 让慕容梵心里的那条大金蛇从巨浪中现身,高高在上地悬浮着,体型比之以往又大了许多。
它咆哮着,翻腾着,不知在寻找什么。
“……王爷, 姑娘!”祝平一抬头,发现自家姑娘已被人抱着, 上了那辆马车。
她不敢起,又不敢喊。
脑子里很乱,但却一片空白。
幸好她们一下马车,车夫就赶着马车绕去后门,否则……
哪怕她再是不敢想,也知道事情不对。方才她真的以为是自家姑爷回了京,可见王爷和自家姑爷的身形有多相似,更何况长相也有几分相似。
那王爷和姑爷……
她惊愕着,心跳如雷。
而此时的姜姒,其心跳之快,亦不遑多让。
原本觉得十分宽敞的马车,这会儿竟是无比的逼仄。哪怕她被轻抱轻放,哪怕慕容梵的动作小心翼翼,她还是觉得压迫感十足。
这种压迫感又不纯粹,还透着夫妻之间那种说不出来的亲密。是怕又不是怕,最是令人心肝乱颤。
尤其是当慕容梵的大掌,小心翼翼地轻放在她腹部时,她感觉自己的心尖又缩了起来,剧烈地悸动着。
“莫须有已经不在了。”她长睫微颤,声音又娇又软。
慕容梵将她圈着,“我一直都在。”
“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他。”
“他是我,我自然可以是他。”
她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
莫须有是慕容梵,但慕容梵不是莫须有。莫须有在虚构中存在,又在虚构中消失,而她身为莫须有的遗孀,永远不可能和高高在上的芳业王有交集。
哪怕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他们曾是一对夫妻。哪怕他们这对假戏真做的夫妻,还孕育出了孩子,他们依然是世俗中两条平衡线。
“他是我的夫君,你不是。”
“谁说我不是!”
慕容梵气势一变,满是危险的气息。
那侵略感吓到了姜姒,她愣愣地看着他。从相识至今,他似乎一直隔绝在尘世之外,仿佛不是世间之人。而这样的他,情绪太过外露,仿佛变了一个人。
“你…你别这样,这都不像你了。”
“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是人人景仰的芳业王啊。”
“芳业王?”慕容梵的声音不辨喜怒,好似一声叹息,又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玉儿,我不想再依着你了。”
听到这话,姜姒的心跳得越发狂乱。
什么叫不想再依着她?
“慕容梵…世俗礼法如山,纵然我视它如纸,但它依然是山。”
“无论是何等高山,我们越过去便是。”
她震惊着,怔怔地看着慕容梵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那么的浓烈,那么的深沉,无处不在地将她包容着。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哭。
“慕容梵,你可能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这辈子我拥有了太多,我欢喜着幸福着,又惶恐着,唯恐有朝一日会失去。为此我曾想出破,就是害怕失去这一切。你这么好,长得好,出身高贵,又对我好,这样的好真的可以属于我吗?”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上辈子的经历造就了她骨子里的自卑,哪怕这一世的幸运也无法将其驱散。
那骨子里的自卑会时刻提醒她,她不能贪心。一旦起了贪念,或许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何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求仁得仁,已然很满足。
慕容梵取出一块帕子,替她擦着泪水。
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只小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正是她的手艺。那是吴明离开侯府时,她送给对方擦脸的。
吴明、贾公公、莫须有。
从她穿越以来,慕容梵好似一直都在她身边。
如良师益友,又如明灯。
“慕容梵,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好?如果你不是这么好,或许我还可以自私贪心一下。可是你这么好,若是属于我,老天爷如何能容得下……”
她哭着,越想越觉得难过。
人一旦起了贪念,便会得寸进尺。她如何能因为自己的贪念,而将慕容梵这样的人拉下神坛,从受人景仰到被人质疑与唾弃。
慕容梵继续为她擦着眼泪,听到这番话后却是揉了一把她的脸。她一时忘了哭,红着鼻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在笑,虽淡,却有着明显的欢喜。
“你…你笑什么?”姜姒脸上挂着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良久,如梵音的低语入了她的耳朵。
他说:“天地有容,容纳着世间万物。世人视天为正,若天都不正,何来世间公道,又何来天地正气。所以老天爷若真有眼,必定恨不得天下有情人皆能终成眷属。”
这番话如一道光,照进姜姒心里最为自卑阴暗之处。
她抬起头来,如水洗黑玉的眸子先是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玉色开始润泽,最后大放异彩。
慕容梵看着她,平和的目光容纳着她。
半晌,她破涕为笑,“慕容梵,有你真好。”
一刻钟后,普通而宽大的马车驶出了巷子。
马车经过巷子口时,姜烜无意中往那边看了一眼,下意识皱起眉头。
叶有梅见他看那马车,问:“这马车好像不是你家的,你是不是认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马车样式普通,就是这大小有些眼熟。”
“这马车确实是大许多,但也不算难见。”
“也是。”
但他到底存了一些幻想,朝姜家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祝平扶着姜姒进门,当下眉头越发皱得厉害。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将自己的马给了叶有梅之后,立马狂奔回家。
祝平扶着姜姒刚进家门没多久,就被他追上了。
他气喘吁吁,在看到姜姒明显哭过的脸色之后急切地相问,“玉哥儿,我刚才看到有辆马车,是不是……?”
姜姒想起慕容梵叮嘱自己的话,点了点头。“是他!”
这个答案,震惊的不止是他,还有祝平。
祝平的心又狂跳起来,整个人也跟着抖得厉害。
姑娘说那个人是姑爷,也就是说姑爷是…是王爷!
“我就知道他不会有事的!”姜烜狂喜着,一拳捶在身边的一棵树上,树干被砸动,满树的叶子跟着抖了抖。
他很快“咦”了一声,“那他为什么没和你一起进来?”
“他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好。”
“可是遇到了麻烦?”
“也不是什么麻烦,应该有些棘手,但他说他会处理好,让我等他。”
这确实是慕容梵的原话。
姜姒双手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腹部,抑制不住的满心期待。
姜烜心思粗,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妹妹的小动作,还在那里纠结自家妹夫遇到了麻烦,却不找姜家帮忙的事。
“莫兄弟也真是的,他在京中应该也不认识几个人,为什么不找我们帮忙呢?玉哥儿,你方才真应该留他,至少让他见一见祖父。”
“我真的留不住他。”
“罢了。”姜烜叹了一口气,“他这般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知道他没有事,我也就放心了。再有人说什么你克夫守寡之类的话,我必打得他满地找牙!”
姜姒闻言,哭笑不得。
兄妹二人在岔路分开,等到姜烜走远,祝平才犹豫而胆战心惊地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
“姑娘,姑爷真的是……”
“此事暂时不要声张。”
听到姜姒这话,祝平忙不迭点头。
主仆二人刚回屋,祝安就气鼓鼓地进来,手里还挽着一个小筐子。筐子里装着一些新鲜的嫩菜,显然是要喂兔子。
“冬姨娘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口中的冬姨娘,是姜熠的生母。
“她说什么了?”祝平忙问。
祝安“呸”了一声,“她那张嘴里,还能有什么好话。也就是二夫人和善,才纵得她一个姨娘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背地里嚼主子们的舌根。”
姜姒不用问,也知道冬姨娘说了什么。
无非是她是个丧门星,害得姜熠亲事不顺。
祝平也猜到了,气愤不已,“五公子自己不成事,亲事不成怨这个怨那个,简直是胡搅蛮缠……”
话还没说完,胡搅蛮缠的就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姜熠,而是冬姨娘。
姜卓的院子里姨娘通房拢共三人,冬姨娘身为二房唯一男丁的生母,在姜府所有的姨娘中都是头一份。
端看她的衣着打扮,便能瞧出一二。
她是姜家的家生子,其母原是姜卓的奶嬷嬷,自小就在姜卓的身边侍候着。但凡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姜卓都会给她一些面子。
这些年来,她仗着自己二房唯一男丁的生母,腰杆挺得更是笔直,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府里的主子。
一进门,她那眼珠子就乱转。
祝平和祝安都烦她,一个个都没好脸。
“冬姨娘,你是有什么事吗?”
“祝平姑娘这话说的,难道妾没有事,就不能来五姑娘这里坐一坐吗?”她不请自坐,坐到姜姒的身边。
姜姒看着她,不说话。
她被看得有些心虚,突然装腔作势起来,抹起了眼泪。
这般做派,倒让有人些摸不着头脑。
“五姑娘,你五哥命苦啊。他虽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可从来不被重视。他命不好,没能托生在二夫人的肚子里,偏偏有妾这么个生母,处处都低其他的兄弟们一头。”
“冬姨娘,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姜姒已猜到她的来意,心下微冷。
她一把拉住姜姒的手,乞求道:“五姑娘,五公子也是你的兄长,你可不能不管他啊。你先前坏了六公子的亲事,转头就让六公子和叶家结了亲。你五哥哥的亲事也被你坏了,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也得给他补偿一门亲事。”
果然是这样。
姜姒都快气笑了。
祝平和祝安齐齐变了脸色,皆是气愤不已。
“冬姨娘,你说的是什么浑话,五公子亲事不成,与我家姑娘何干?”祝安气得跳脚,脸都憋红了。
“祝安姑娘,你说话也得凭良心哪。这外面传的那些话,你们都没听到吗?若不是五姑娘克夫,又坏了名声,五公子何至于亲事艰难。”
“谁说我家姑娘克夫的?我家姑爷活得好好的,你这不是咒人吗?”祝平气不过,姑爷的身份不能声张,但姑爷还活着的事不能不说。
她这一开口,惊呆的不止是冬姨娘,还有闻讯而来的顾氏。
顾氏闻言,也顾不上质问冬姨娘,而是急问祝平,“你刚才说什么?莫姑爷还活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平下意识看了姜姒一眼,姜姒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除了慕容梵的身份还不宜公开外,其它的倒也没什么顾忌。
她这一点头,顾氏只觉得心下发沉。
“玉哥儿,这是怎么回事?”
假死得好好的人,怎么又活过来了?
姜姒道:“娘,他还活着。”
听到这个回答,顾氏的心沉得越发厉害。
难道那人存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死缠着她的玉哥儿不放?
冬姨娘眼珠子乱转着,不停在她们之间来回,顾氏的态度和情绪不对,她哪怕不知道为什么,也能感觉得出一些异样。
当下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五姑娘,我们这些人都没有见过五姑爷,你说他还活着,莫不是诓着人的?若是你胡乱寻个人来冒充,我们也分辨不出来,你说是不是?”
顾氏听到这话,更是惊疑。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难道……
姜姒看向冬姨娘,“冬姨娘,我夫君还活着。五哥哥的亲事,自有二伯娘和家里的长辈们做主,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你请回吧。”
顾氏一肚子的疑惑要问,自然也帮着女儿赶人。
“冬姨娘,五郎的事你找错了人,我家玉哥儿可没那样的本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冬姨娘一拍大腿,“三夫人,五姑娘,你们不能欺人太甚哪。六公子得了那样天大的好亲事,你们不能不管五公子啊。妾不管,五公子的亲事你们必须要有个说法,否则妾就不走!”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想赖上她们了!
姜姒刚想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