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摇头。
山里的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息, 江知瑜弯了弯唇,眸光倒映雨幕,低声说:“他是个从不会后悔的人,可他不知道的是, 我同样是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的人。”
她爱一个人时可以抛弃尊严走向他, 一旦决定不爱了,眼里同样可以做到看不见他。
她忽然觉得, 某种程度上她和陆闻秋有点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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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 凌晨两点左右, 医生才从酒店房间走出来。门口, 杨德明道谢,又谨慎地问:“陆总的高烧这么严重,不会影响到什么吧?”
医生说:“打过针了, 明天再休息一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行, 谢谢医生,我送您出酒店。”
杨德明送完医生后再返回了房间,昏暗的室内,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确定陆闻秋熟睡了, 这才放心。
正打算关上房门时,一道微弱轻颤的嗓音缓缓响起。
杨德明皱着眉, 放轻脚步走过去, 蹲下身,将耳朵贴过去, 想听清楚陆闻秋在说什么。
他拧着眉, 听了半天,总算拼凑出一个名字。
满满。
这已经是今晚陆总不知道多少次念这个昵称了。
他知道满满是江小姐的小名。
看陆总这副病重中的脆弱模样, 杨德明心里也不好受,帮他掖好了被角,便起身。
被子刚松开,陆闻秋便猝不及防睁开了双眼,此时他没戴眼镜,眼底的光晕黯淡无波。
杨德明惊诧不已,低声问:“陆总,您怎么醒了?”
医生不是说打过针后就会昏睡过去吗?
陆闻秋面容苍白,唇瓣亦毫无血色,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才缓慢坐起身,嗓音嘶哑地问:“这是哪?”
杨德明说:“陆总,这里是酒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您还病重着,应该好好休息。”
陆闻秋垂着睫,问他:“我的手机在哪?”
杨德明楞了会,因为在他印象里,除了工作中,陆总平时是不会看手机的。
他连忙找到了陆闻秋的手机,递给他。
陆闻秋伸手接过,骨节分明的手指匆忙解锁,先去通话记录那看了一圈,又连忙点开了微信。
几秒后,他呼吸微促,似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够可笑。
杨德明默默看着这一切,想说点什么,又闭嘴了。
陆闻秋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始提起自己的私事,他慢慢按熄了手机屏,自嘲地说:“我以为,她看到我淋雨出去后,会担心我,会给我打通电话,或是发一条消息。”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杨德明安慰道:“陆总,十一点那会雨就停了,江小姐又是剧组的导演,她还要兼顾几十人的安全,所以她大概不是不担心陆总,而是忙过头,稍微忘了而已。”
陆闻秋却说,“我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你了,明天放假一天。”
“是。”
等杨德明离开后,整间房间安静地像是冰窖般,幽凉,寂静。
而陆闻秋此刻就像被禁锢在这冰窖内,无法挣脱,他体会不到自己的温度,目前只要闭上眼,都是夜里江知瑜看向他时,那双冷淡的双目。
她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从前看向他时,总是散发着星光,绝不是如此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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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陆闻秋却再次高烧昏迷。
等杨德明第二天过来时,才发现陆闻秋喊也喊不醒。
见陆闻秋躺在那一动不动,脸上白得一点血气也没有,杨德明吓得浑身冒冷汗,直接联系了墨江这边最好的医院把陆闻秋送进了病房。
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两天,陆闻秋这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醒来后,看到的是一双明亮的眸子。
他顿了片刻,半晌说不出话来。
祁曦叹了叹气,无语道:“怎么,看到是我,你那一脸失望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陆闻秋坐起身,一旁的杨德明连忙调整好病床的角度,问道:“陆总退烧后可好些了?”
陆闻秋点头,问他:“我怎么来医院了?”
杨德明一言难尽道:“这……我也不清楚,那晚陆总让我回房休息后,等我隔天去了陆总的房间,才发现你已经昏迷了。”
后来医生说,陆总是高烧还没下去的情况下,洗了一整晚的冷水澡,这才导致病情加重
。
对于陆总这种脑子有病的行为,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祁曦抱臂冷笑,“闻秋,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有自虐的爱好。”
陆闻秋瞥他,“你怎么来了。”
他随后不经意地问:“你没去片场吗?”
祁曦紧绷着脸,从座位上起身,来回走几步,才说:“我刚从片场回来,山里的夜戏昨晚已经圆满拍摄完成了。”
“嗯。”陆闻秋伸手取过床头柜上的金丝边眼镜戴上,温润的眉眼落在窗外的景色处,问他:“那你今天没有工作?”
祁曦无辜地说:“你是问我呢,还是问咱们的江导。”
陆闻秋似笑非笑:“祁曦,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祁曦撇了撇嘴,瞧他病重的样子也懒得兜圈子了,“江导现在还在片场,她每天工作挺忙的,还真没空来看望你这个病人。”
“所以,你不必自残到把自己送进医院,以求能得到她的半分同情。”
祁曦这番话,咚得一下,几乎让陆闻秋心口一震,他抿了抿唇,随后淡笑地笃定道:“不会的,她会来看我。”
昨晚发高烧时,他也慢慢想起了一些他曾经未曾放在心里的小事。
大约是和江知瑜结婚的第二年。
那年冬日,他因为陆氏集团的内部纷争,导致时常把自己逼迫在一个紧要关头,长达数日神经紧绷,忙得几乎没时间歇脚,也是在某一天他生了一场重病,但为了不耽误自己手中项目的进展,他拖着病躯前往邻市出差。
生病的事他并没有告知任何人,就连他的助理都不知情。
后来项目圆满成功,他累得筋疲力尽,无知无觉地病倒在了酒店的房间内。
等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那双蕴满了关怀的双眼。
看到他醒来后,江知瑜眼眶瞬间通红,小心翼翼地问他:“闻秋,你好些了吗?”
他还没说话,江知瑜就贴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地自言自语:“还好退烧了。”
陆闻秋也不记得那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了,他只轻声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并没有惊喜,似乎很不满她忽然出现在他出差的城市。
后来,他看到江知瑜眼里的失落一晃而过,小声说:“对不起啊,没有跟你说一声就私自来找你了,但……”
“但什么?”
江知瑜低着头,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勇气,才说:“那天你出差之前,我看你气色不好,猜想你应该是不舒服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话在家好好休息,我也没办法说服你,所以……”
所以,她因为实在太担心他了,才会选择在大晚上坐飞机,特地飞过来照顾他。
持久没听到回复,江知瑜心都凉了,又说:“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了。”
陆闻秋也没有指责她,见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几番叹息,最后说:“以后别这样了,我身边有助理,要是病了他们也会照顾我的,不需要你。”
很久很久,江知瑜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但在那之后,她每次都会偷偷地在他的行李箱里准备一大堆日常备用药,印象中,他后来有几次生病,她仍旧还是不顾上次的提醒,再一次违背了之前的话,奔赴另一个城市过来照顾他。
所以,这次,陆闻秋还是赌,赌她知道他病重入院后,一定会来看他。
祁曦都不忍心打破他的美好想象了,哂笑几声说:“那我们便来赌一赌,赌你的前妻会不会来医院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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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闻秋在医院里又住了两天。
按照他的病,其实昨天就可以出院了,可他仍旧固执地要再多住几天院。
祁曦无聊地在一旁削苹果,锋利的刀片割下一片又一片的果肉,最终都送入了自己的口中,他饶有兴致地瞥了眼正躺在病床上通过电脑工作的陆闻秋,调侃道:“闻秋,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受了情伤还能不忘记工作。”
当初在国外认识陆闻秋时,他就知道,陆闻秋绝非凡人。
除了他自身拥有的矜贵气质,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之外,他的自持能力也很让祁曦佩服,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祁曦经过和陆闻秋这么多年的相处,多少看得出来。
陆闻秋这张温润儒雅的皮囊下,暗藏着疯了似的偏执属性。
他不过是一直压抑着,按照陆维敬的要求做好陆家最优秀的接班人,从小,他的目标便是朝着陆家掌权人的身份进展,而多年这样压抑自己的情感,一旦爆发,绝不会轻易地能让他后退。
祁曦坚信,像陆闻秋这种看似无情的人,动了情后,才是真正的可怕。
陆闻秋对祁曦的话充耳不闻,仍旧在跟视频那头开着通话会议。
杨德明在旁做好了记录,会议完毕后,陆闻秋关闭了电脑,问他:“爷爷今年回国过年?”
杨德明道:“没错,昨天陆老那边来消息了。”
“嗯。”陆闻秋揉了揉眉骨,又取过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几秒后,垂下黯淡的眸子。
祁曦吃完了一整颗苹果,嘴里还在嚼着果肉,忽然眼角余光瞥到了病房外一抹裙角,笑得一脸荡漾:“来人了。”
“让我们猜猜,来看我们陆总的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前妻呢?”
陆闻秋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此时他的整颗心都像是被吊了起来,含着期盼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
走道的光亮也趁机挤进了病房。
轻盈的脚步声,像是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打陆闻秋的心房。
他灼热的目光通过镜片,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这时,女人的右脚率先探了进来,她转过身,随后顺后关了房门。
陆闻秋的视线愈发模糊,下颌线紧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