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落地窗外白雪皑皑,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漫天纷飞，湿冷的寒气使得空气中都雾蒙蒙的。 陆闻秋点开了一个id名叫：【小鱼赏月】的微博。 该博主的粉丝数量只有几十个，大多数应该都是平台塞的僵尸号, 所以, 这显然只是一个树洞账号。 陆闻秋手指微颤，从建立微博的第一条开始看起。 第一条微博的时间是六年前的八月二十号凌晨两点, 那年, 江知瑜二十二岁。 【我才明白,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疼爱自己的孩子啊。 从前我以为, 我爸妈虽然没那么爱我，但至少也是喜欢我的，直到今晚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么离谱。他们竟然会因为那点金钱的诱惑, 就想把我的后半生赔掉。 即使他们只是有一点这种念头, 没有真的打算实行，可我还是会恨，我好恨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还要把我生下来。原来，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看得开……】 八月二十五号, 下午三点。 【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了我少年时的梦, 可是……他好像完全不记得我了。 爷爷问我是不是想嫁给他，我毫不迟疑说我想, 我真的好不要脸哦,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我怎么能这么迫不及待把自己送上去, 但是, 我也是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呀。 是比全世界还要喜欢的那种哦。 虽然他知道要和我结婚时好像不太开心，怎么办, 看到他的眼神，我有点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了。不过爷爷安慰我说他平时看谁都是那样的眼神，不是在讨厌我。 好吧，我信了，就当安慰自己好了。】 九月十三号，早上八点。 【结婚在即，我却还是没什么机会跟他见面，拍婚纱照的时间也是他抽空挤出来的，拍完他就走了。 他好像很忙，都没时间多看我一眼，我只能又一次目送他的背影。没关系……我们马上就结婚了，以后有的是相处的机会。】 后续基本都是时间打卡博。 【婚礼倒计时三天。】 【婚礼倒计时一天。】 十月二十号，晚上八点。 【我们结婚了。】 自从结婚后，这个微博账号有一段时间都没有更新。 直到一个月后的晚上十点，她又发了一条：【他果然不喜欢我。】 除此之外，没有多言。 自从结婚后她的话越来越少，减少了树洞博，偶尔会发一些自己拍摄的静物照片。 点开那些图片，陆闻秋的视线愈发模糊。 其中一张是他们卧室外的后院图，图中正处于阴雨绵绵的天气，树上有只小鸟在大鸟的羽翼下欢快地嬉闹。 【这一幕好温暖。】 这条微博下有个陌生网友路过评论：【温暖在哪？】 她回复：【那只小鸟因为有大鸟保护所以可以自在地玩闹呀，真好。】 没多久，她渐渐又开始在微博上分享自己的日常，偶尔是自己拍到的有趣画面，偶尔是模糊不清的背景图，她发的图片中从没有一个人出镜。 但每一条微博，都像有个隐形的男主角。 十二月十一号凌晨一点。 【今晚我又从梦中醒来了，当枕边看不见他时，就像身处于噩梦中。我忽然觉得好恐慌，或许我跟他的婚姻，其实只是我一直以来做的梦境。 这时候我又忍不住悲观地想。 啊，原来就连在梦里，我都是不幸福的。】 一月二十号，中午一点。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他了。我很想他，我也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想我。 哪怕一点也行。 我想问，却又不敢，害怕得到的回答不是我心中所想。 我果然是最傻的小孩。 我努力地奔向所爱，渴望被爱，却又害怕，恐惧直面所爱之人的真心想法。 要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我可能会痛死过去。 我很怕疼。 其实，我就是很脆弱的，哈哈。 我很喜欢哭，只是没人会帮我擦眼泪而已。】 一月二十八号，晚上七点。 【全世界新年快乐。 我也要永远这么快乐哦！ 因为他回来了。 他还问我这段时间过得怎样。 原来他也是在意我的呢。 看来我还是太自卑了，其实我可能就是想得太多，过于悲观了点，他只是不爱表达，不代表会不喜欢我。】 二月十五号，早上八点。 【春天要来了。 他又要去外地出差。 他的工作真的好忙哦，昨天晚上看到他眼底的乌青好心疼。 他做什么事都总是那么认真努力。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认输而已，应该不是不想回家看到我吧？不会吧？应该不会。 况且昨晚他睡觉前还主动跟我聊了很多事，我们有在一点点靠近哦。】 十月二十号，早上七点。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日子。 我以为他不会在意，没想到他早就让助理准备了礼物，特地发消息说晚上会早点回来陪我。 我好开心，老天爷，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哦。 喜欢到，我对着礼物做了一件很笨很笨的事，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嘲笑。 嘘，我悄悄许下了一个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心愿。 开心。 在结婚纪念日这天，我好像在开始拥有幸福了。 原来昨晚做的美梦都是真的。 究竟 谁说梦境和现实相反？我才不信！ 可是怎么办，我好像变得有点贪心了。 不止是结婚纪念日，我希望每一天他都能对我这么好。 我同样也会对他很好很好的，我发誓。】 十一月五号，下午三点。 【唉，他又出国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八点。 【这是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二个跨年，希望以后每一年都是我和他。】 一滴滴泪水砸落到手机屏幕上，陆闻秋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心里极致的悲伤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眼睫轻颤，泪水再次滑落，收不住的泪已经模糊了整个屏幕。 他发着抖继续往下滑。 她又开始时不时发些图片，没有一张有他出镜的图，每一张图却都能看的出来与他有关。 他常用的钢笔，他喜欢的领带，他爱读阅的书籍，还有，他偏爱的白玫瑰。 五月十号，晚上八点。 【他很喜欢白玫瑰，婆婆今天送上来了一束说放到我们的卧室里，听婆婆说这是他很喜欢的白玫瑰。】 这条微博的配图是一张白玫瑰的照片。 而她那天拍下白玫瑰的画面，也被刚回家的他不慎撞见了。陆闻秋一直以为，她喜欢白玫瑰只是凑巧，却怎么都没想到，仅仅只是因为他的喜好，她才会跟着喜欢。 心里密密麻麻的痛翻江倒海涌了上来，陆闻秋紧紧捂住心脏的位置，艰难地喘着气。 婚姻这几年的记录，几乎都是她内心那些无法释放的爱恋与悲伤。 直到结婚第三年，秋天。 【他出国几个月回来，带回来了他的青梅。我该怎么办……】 【原来我费尽心思观察到他的喜好，他的青梅也知道啊。 也是，他们有长达二十多年的感情，我又怎么比得上。 忽然觉得迎面接了一耳光，脸有点疼。】 十月十二号，晚上九点。 【他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我受没受委屈。 宴会上数道鄙夷的目光都没有打倒我，而他一个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彻底把我推进了冰窖深渊。 好冷，又冷又疼。】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 【他在做狗屋，暖阳洒落在他的背影上好美。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对我来说也是那抹光。】 十月二十二号，下午两点。 【他陪他的青梅去孕检了…… 老天对我好残忍，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一幕。 这次真的不一样，我痛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十二月十五号，早上十点。 【他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他说回来那天正好是月底，澜城会有初雪。 我好开心去给他买了初雪礼物。】 十二月三十号，早上八点。 【这个水晶球漂亮吗？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触动了我。 我想，我应该可以勇敢点。 今天初雪，等他回来后，我打算告诉他，我爱了他多久。】 这是这个树洞账号的最后一条微博。 她说要表明心意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因为她这几年来的记录日常，也吸引了几个路人的默默围观。 在最新那条微博下，有个路人评论：【小姐姐怎么这么久没消息了？我很好奇你跟你爱人表白的后续，他是不是很感动地接受了你的心意？】 【恭喜小姐姐啊。】 大概半个月后，她才回复：【不是，我们离婚了。】 -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陆闻秋痛得胃部翻搅，不仅胃部，他似乎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痛得像是被一片片割下了血肉。 泪水已经让他彻底看不清眼前的视线，他撑着桌角，想站起来，可此时此刻，他双腿像是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他忘了该怎么走路。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种几乎把他摁在苦海里的自己解救出来。 他好痛，心里比这样血淋淋撕开还要痛到上千倍上万倍。 一阵阵耳鸣声不断在他脑子里冲撞。 他的思绪里几乎全都是江知瑜在树洞账号里描写的那些画面。 几乎都是他的背影。 决绝的、敷衍的、冷漠的、不经意忽略的。 以及所有的所有，所有他曾经伤害到她的点点滴滴。 那些伤害，此刻就像化为了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刀剑穿向他的心脏。 杨德明见办公室内半天都没有反应，眼看赴宴的时间愈发靠近，只好进来喊人：“陆总，咱们该出发了。” 真皮靠椅背对着办公桌，男人此时痛得身子弯曲，双手紧紧捂住身体，浑身的汗像是从水里刚捞了起来。 杨德明吓得魂不附体：“陆总，你怎么了？” 他慌乱跑过去，想要把陆闻秋扶稳，这时一颗颗滚烫的泪水落下，砸到他手背。 这是陆总的眼泪…… 杨德明僵住了，“陆总……” 陆闻秋睁不开的眼皮还在轻颤，蓦然间，感觉喉咙里一股铁锈味争前恐后地涌了上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倒地。 “陆总！！” ………… 自从初六那晚上了个轰轰烈烈的热搜后，江知瑜回归片场工作时，很明显感觉到剧组的工作人员看她的眼光很不对劲，即使他们有刻意隐藏。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就连工作人员对她都比平时还要尊重许多。 或许之前是因为导演的身份，但现在这份尊重里还有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这一切都少不了陆氏二字。 “你们昨晚都刷热搜了吗？咱们江导竟然是陆总的前妻！我就说陆总怎么对咱们剧组这么照顾呢，不仅亲自跟到墨江探班，还时不时给剧组送吃送喝的，他果然是冲着咱们导演来的！” 其中一个剧组打杂的人说：“你们不觉得，昨晚江导拿到的那个奖也很有问题吗？现在影视圈本来就竞争激烈，她一个海龟导演回来的第一部作品就可以拿到最佳导演，这也太离谱了，要知道她不仅是新人，还是个女人，又这么年轻，这个奖要是没有陆氏的暗箱操作，我才不信！” “这……”有人没吭声，是觉得很赞同。 有人也反驳，说江导的电影口碑票房双丰收，她就有那个实力拿奖。 关于江知瑜拿奖这件事众说纷纭，不过这也只是工作人员闲暇时的谈资，很快他们就把话题转移到别的明星绯闻身上了。 童乐不慎听到这些绯闻，气得几乎要炸了，回到导演棚时，还气鼓鼓的。 江知瑜瞟她一眼，“你怎么了，谁惹了你？” 童乐生闷气：“我就是不爽，凭什么他们私下这么贬低你？这个奖我们江导就是实至名归！” 见江知瑜听到那些话也没什么反应，童乐很不解，“江导，你不生气吗？” 江知瑜靠在沙发上翻看剧本，“有什么好生气的，本来嘴就长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是，这可是你靠自己能力拿到的奖啊！我看说你的人就是嫉妒你。” 嫉妒她现在不仅事业有成，还有个那么风光的前夫，昨晚那个视频她也看到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陆总很明显还没放下。现在这段感情里，江导才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个，这不是很容易引起嫉妒吗？ 江知瑜：“无所谓了，我在这条路上如果想要走的更长远，注定也会面临各种揣测，会有鲜花有掌声同样也会有奚落与批评，我要是每个人的看法都那么在意，那我的工作还要不要做，生活还要不要继续了？” “再说，”她淡淡笑着：“不是也有人相信我是靠能力拿的奖吗？那我就选择让我开心的话去听，那些让我不舒服的，嗯，就当放狗屁了。” “江导……”童乐叹了叹气，“果然我现在还很难达到你这样的境界，如果是我准会气炸了，我还会嚣张地把奖杯拿到剧组炫耀！” 江知瑜安抚了她两句，又低头去回复微信的消息。 沈与溶在微信找她：【知瑜，我们晚上能见面吗？】 看了下今天的戏份统筹，江知瑜回复： 【抱歉啊，今晚有夜戏，下戏都要23点，时间太晚了。】 那边秒回：【可是我好想你。】 江知瑜顿了几秒，【那，你来片场等我？】 又补了句：【不过，我可能没时间跟你呆在一起，今天的戏份挺重的，所以……】 他说：【没关系。】 只要能让我看到你就行了。 沈与溶得到那边同意的回答，紧绷的心弦总算放落。 他以为，这铺天盖地对她跟陆闻秋感情看好的言论，会让她动摇。 毕竟，她从前是那么的爱陆闻秋啊。 - 祁曦已经数不清这一个多月来，他来了多少趟医院。 次次都是探病，还都是探的同一个人。 望着陆闻秋虚弱的面容，祁曦有一瞬间根本就想不起来，从前那个光鲜亮丽的他究竟是何等的模样了。 那时候他总是温文尔雅，无论面对谁时，说话都噙着淡淡的笑意，他也是名流圈的榜样，是不少世家千金心中最儒雅的贵公子。 好像从没有人和事能阻止他的前进，他的目标，从来就是把陆氏发扬光大。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好像生来就该被人仰望。 这么挫败，灰暗，堕落与脆弱的词汇好像永远都跟陆闻秋沾不上边才对。 “闻秋，你这是何苦呢？过年才从医院出来，这次怎么又把自己折腾进来了，说吧，是又酗酒了？” 陆闻秋沉默，神色如同放空，没听到任何人的话。 祁曦瞥了眼杨德明，“解释一下，你boss又酗酒了？” 杨德明摇头，面色沉重道：“可能，这次比酗酒还要严重。” 至少酗酒只是伤害身体，这次陆总很明显心都碎成了数瓣，痛得死去活来了。 正巧护士进来换药，陆闻秋稍微回神了几分。 祁曦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那刷手机，头也没抬地问：“所以，你是打算等那两人分手？” 昨晚那轰轰烈烈的热搜他也围观了，就那点小事能上榜一还爆的热搜一整晚，要是没有陆闻秋的手笔，他打死都不信。 他都能做出这种事，就摆明了不会放手。 那么，看来只有等江知瑜和沈与溶分手这个机会了。 陆闻秋声线寒凉：“不。” 祁曦顿时手中的游戏都不香了，感叹道：“天哪，你总算想通了，我就说了江知瑜是不会回头的。你那前妻她比你还犟。” 他正准备好好安慰陆闻秋这次出院了就好好做人，回到自己原来的正常生活里去。 这时，陆闻秋眸色深沉，轻描淡写道：“你知道的，从我接手陆氏以来，我最擅长的事就是从别人手中抢走项目。” 祁曦震惊，“你……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