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江知瑜还没想好什么日子离开, 只是偶尔闲空下来时,便会看一看飞往法国的航班,这天,她从包里又翻到了林茜给她的那张卡片。
林茜说沈编其实是生病了。
沈编不是不喜欢她了才提出分手。
沈编也不是过不了她曾经为陆闻秋怀过孩子那关, 他只是病了, 才不得不离开。
望着这张卡片,江知瑜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好好放回了原位。
她的生活, 也并没有因为收到了这个卡片而有半点的改变。
从回了澜城后, 江知瑜还是会时刻关注着自己回国后拍的那两部电影的进展。
时间也来到了十二月二十号。
自从步入寒冬, 江知瑜便越来越不爱出门了,只是偶尔在家里裹着毛毯刷电影,或是和陆闻秋对弈, 她下棋的技术不太好, 陆闻秋也根本不会让她。
美名其曰说什么,上了棋盘就是对手,让棋就是看不起她。
江知瑜都被他这义正言辞的发言弄得有点恼火了,输得次数太多, 她也觉得很丢面子, 每次都会在别的地方掰回自己的颜面。
比如她比较拿手的猜电影片段的游戏。
在电影方面,陆闻秋即使再聪明也没办法赢过她, 能在这方面赢过陆闻秋, 还是很让她感到很骄傲。
寒风徐徐,空气的薄雾中透着冰碴子般。
陆闻秋开完重要的会议, 回到办公室时, 随口问起今天几号。
杨德明回话道:“十二月二十五了。”
陆闻秋垂眸沉思,也就是说还有五天, 就是十二月三十号。
杨德明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便提醒说:“陆总,三十号那天澜城有初雪。”
没错,又是同一天,澜城将要下冬天的第一场雪。
“嗯,我知道了。”他揉了揉眉骨:“你先出去吧。”
“是。”
“等会,”陆闻秋又喊住他:“让许律师来办公室一趟。”
杨德明好奇问:“陆总,怎么忽然要许律师过来了,是有什么突发的事件吗?”
他情绪淡淡:“一点私事,与公司无关。”
两个小时后,许律师从办公室出来,面对杨德明好奇的眼神,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许律师只叹了叹气,提着公文包离开集团。
没多久,陆闻秋穿着一身暗色大衣从办公室出来。
杨德明连忙迎上去,“陆总,现在要去接太太?”
白天陆闻秋出门时,江知瑜也跟着一道出来了,说是要去颜妍的拍戏片场玩一玩,这个点应该就是去接陆太太了。
陆闻秋淡淡颔首,提步往前走。
望着他的背影,杨德明心里感到一阵唏嘘。
每回只要在太太看不到的视角,陆总的身上便有一种消散不去的悲伤。
他知道。
陆总是舍不得太太,但太太若是执意要走,这次,他没办法再挽留了。
除非,他想太太这辈子都不原谅他。
-
晚上七点,陆闻秋片场外接到了江知瑜。
月华淡薄,笼罩在男人的周身,他颀长的身躯松弛地倚在车门旁,眉眼稍抬,望向暗色的夜空,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墨江的夜晚。
墨江的夜空是他见过最美的景色。
晚上天空的星星也最像她的眼睛般闪亮,他想,他会永远把曾经在墨江看到的夜空,牢牢刻印在心里,就像她永远在他的心里,再也不会离开。
“闻秋?”
闻言,陆闻秋很快回神,温润儒雅的面容扬起笑意,在看到她面颊被冻得通红后,蹙了蹙眉。
将她拉进怀里,他低声询问:“怎么冻着了,片场很冷吗?”
边问边替她戴好了帽子,搓热了自己的手掌心给她暖脸颊。
江知瑜摇头笑了笑:“今天棚里的戏份要拍出天寒地冻的雪景,我正好在旁边看妍妍演戏呢,一不小心就给看入迷,忘了出来。”
“没关系,一会就暖了。”
摸了脸颊,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陆闻秋不赞同道:“下次不准这样了。”
江知瑜鼓着脸:“下次还会。”
陆闻秋不解,问她怕冷还怎么坚持。
“我的工作注定我不能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身为导演,本来就要面各种不同的场景,如果我下次拍的电影要去雪山取景,哪怕再怕冷,我也会去。”
听她说的认真,陆闻秋心里一阵滚烫,愈发的喜欢她这种努力的性子,轻轻揉着她的帽顶,无奈又宠溺地道:“行,你自己撑得下去就好。”
最多,以后她去雪山取景,他也跟着一起去就好了。
他本想说这句话,后来脸上的笑都僵了去。
以后,他们没有以后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是圣诞节,车子缓慢地在街道中行驶,江知瑜很快也被街道中热闹的过节氛围,引起了注意。
陆闻秋瞥她一眼,便让杨德明找个位置停车。
“嗯?怎么不回去了?”
他为她系好围巾,眉目温润:“下车,你不是很想出去玩?”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一脸看穿她的样子:“贪玩的心思都写脸上了,江满满小姐。”
…………
繁华的大街灯火辉煌,上街凑玩闹的路人络绎不绝,几乎每家店铺前都会贴满圣诞节的贴纸,及摆放一棵挂满小礼盒的圣诞树,亦有悦耳的歌声吸引着不少小朋友的光临。
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热闹的街道中,走了一段路,江知瑜这才察觉到,好像路上时不时会有人偷偷拍照。
江知瑜起先有点不自在,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大概不仅因为她和陆闻秋去年闹到热搜上的绯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这个看脸的社会里,像陆闻秋这张脸,无论出现在哪,都是最瞩目的存在。
即使没有那个轰动的热搜,今日只是跟他寻常出现在街上,也会被偷拍。
“闻秋。”江知瑜忽然被前方的冰糖葫芦摊子吸引了注意,松开他的手,丢下一句话就朝人群那涌去,“我去买冰糖葫芦,你在这等我。”
望着她挤入人群中的背影,陆闻秋也停止了上前的动力。
“这位先生。”
陆闻秋望着前方,尽量没有让那抹鹅黄从自己视线中脱离,这时有个娇滴滴的女声从身旁响起。
他侧眸看去,对上了女生泛红的脸庞。
女生穿得很单薄,手中握着手机问:“先生,今晚圣诞节我们能相逢还真有缘分,不知道能不能跟先生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呢?”
陆闻秋看着她,神色冷冽,眼神似比今天的气温还要低迷。
那女生逐渐有点害
怕,却还是追问:“行吗?”
“我看你一个人……”
“谁说我是一个人?”陆闻秋淡淡打断她的话,眼神指着在冰糖葫芦摊前的那抹鹅黄色倩影:“我是她的人。”
那女生顺着他目光看去。
江知瑜正好买完了糖葫芦,笑盈盈跑过来,手中握着两串,一串递给陆闻秋,“我也给你买了。”
“不过……”她目露疑惑看向陆闻秋身旁的女生:“这位是?”
女生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是你男朋友。”
“你们很般配。”她有点难为情,却很真诚的祝福:“你的男朋友说,他是你的人哦。”
说完,她便社死逃跑了。
陆闻秋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糖葫芦,瞥见江知瑜捂着围巾在旁偷笑,他眼神瞥她:“笑什么?”
江知瑜压抑着笑容:“笑你万人迷呗,我买个糖葫芦的功夫就有人要追你了。”
陆闻秋觉得很无奈:“我和那个女生真不认识。”
他很认真解释,担心她会生气,会误解。
她摇了摇头:“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是吗……”听到这句话,他并没有高兴,好像嘴里的糖葫芦,都是苦涩的。
接着,两人又去玩了套娃娃及打气球的各种民间小游戏,等热闹过后,时间已将近二十三点了。
商场这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处巨大的雪人雕像。
陆闻秋忽然拉住江知瑜的手,站着雪人雕像前不动。
“怎么不走了?”江知瑜好奇问。
他眸色深沉望着她,“满满,今天玩得开心吗?”
江知瑜弯唇:“开心啊。”
她笑着朝他靠近,像在说悄悄话似的:“实不相瞒,这是我在国内第一次这样过圣诞节。”
她小时候因为性格太内向也没什么朋友,每逢圣诞节她都只能孤零零的自己待在家里,后来嫁给陆闻秋三年,那三年的圣诞节他也几乎都在忙碌工作,根本没时间陪她,她已经忘了那三年的圣诞节都是怎么过来的。
只有在国外那三年时,会有蒋老师和冷叔陪着她过圣诞节。
所以,今晚的圣诞节,可以算是她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这么开心的时候。
“开心是吗?”陆闻秋心满意足地喟叹:“只要你能开心就好了。”
他希望,她留在她身边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最后一天也是。
她朝他笑,眉眼弯弯,眸里盛着最璀璨的星光,笑容无比的真诚温柔。
陆闻秋心中一颤,几乎要沉迷在这样的笑容中,他黯了眸子,忽然拉住她的围巾,弯腰吻住了她的红唇。
她才吃完了他的那串糖葫芦,就连唇瓣都带着点黏黏糊糊的糖霜,甜得让他舍不得松开。
他想这辈子都这样和她在一起。
奈何,奈何。
没机会了。
-
十二月二十九号那天,江知瑜订了三十一号前往法国的机票。
当晚,她和陆闻秋除了肉.体的缠.绵,几乎整晚都没怎么说过话,一次次的抵死亲密,让她也快要沉沦在这种快感里,醒不过来。
黑暗中,四目相对,她神思迷离间似乎看到陆闻秋眼里写满了,求她不要走的话。
最终,她还是视而不见。
次日。
天色明亮,昏暗的室内,江知瑜睁开眼时只能看到四周凌乱的床单,身旁空出来的位置也没有了温度,她坐起身,在卧室内扫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陆闻秋的人。
沉默了会,江知瑜打开手机。
这时才看到颜妍五分钟前给她发的消息。
【瑜,九点半老地方见,我知道你明天要走了,我们最后再聚一次。】
【好。】
回复完消息后,她起身进了浴室,本以为浴室里看到陆闻秋,却仍旧找不到他的人。
洗漱,穿好衣服后,她几乎将这偌大的别墅都翻找了遍,还是不见陆闻秋的踪影。
看了下时间,已经八点五十,想必他是去陆氏集团了,江知瑜也没多想。
四十分钟后,江知瑜到了与颜妍约定好的见面地点与她汇合。
包厢内,颜妍打扮得很神秘,看到江知瑜后眼眶瞬间通红:“真没想到,你离开这天还是来了。”
“为什么不过了年再走呢?”
江知瑜挽着她的手靠在沙发上说话,宽慰了几句,便道:“过不过年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本就是一个人。
颜妍问:“那陆总呢?其实你可以陪他过完年再离开的,也不差这点日子了,不是吗?”
江知瑜伸手整理她凌乱的卷发,柔声道:“他也有家庭,过年当然是要跟家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要陪我。”
“唉。”颜妍眉宇间有散不去的忧愁:“我就是突然很感慨。”
江知瑜好奇问她:“感慨什么呢?”
“其实我以为,这大半年的相处,已经让你和陆总的感情稳定了下来。”颜妍顿了顿,打量江知瑜面上的神情,说:“我说这话你别不高兴,我真觉得陆总现在很爱很爱你,当初你们的婚姻是什么情况作为局外人我也不了解,只是通过你的视角,感觉他对你很不看重,所以我也为你感到气愤,但你们三年后重逢,你在改变,陆总也在改变,不是吗?”
“你们的关系都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为什么,这次你还是一定要离开呢,既然可以重新开始,就说明你也并没有那么排斥他了。”
江知瑜垂眸,神色微滞,包厢内正放着抒情的音乐,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问道:“妍妍,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拍电影吗?”
颜妍说:“你喜欢捕捉有故事感的镜头。”
江知瑜背脊靠在沙发上,坐姿松弛:“摄影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父母第一胎想要男孩,所以我是在失望中出生,在我出生后,我能得到的也不多,无论是爱还是其他。
后来我的爷爷给了我唯一的偏爱,长大后我沉迷了电影,看着电影中随时可以暂停定格,可以退后及前进的画面,我就会忍不住想,将来如果我有能力了,我想把我拥有的那么一点点幸福也像电影一样拍摄保存下来,能让我的那么一点拥有,永远无法消失。
想念的时候,我会翻出来播放,可以暂停,也可以回放,无论如何,那些画面永远都在。”
陆闻秋的存在对她来说,也是一部电影。
从很小的时候,陆闻秋作为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成为了她好奇的启蒙;后来,也是陆闻秋让她明白,暗恋又得不到的滋味有多么酸涩;再后来,她的义无反顾,她的自作多情都是她这一路成长中不可缺少的经过。
那些情感经历,让她看透了许多,放下了许多。她也不会再执念一份根本不属于她的爱。
有的人生来就被爱护,那是那些人应该得到的。
也有人生来不被祝福,但不代表那些人不配拥有爱。
她可以爱自己,把自己当做电影,永久记录。
即使这部电影的观众只有她。
颜妍听她讲了很多,泪水终究哭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现在的问题是,”江知瑜面露困惑,“妍妍,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了,这才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与其这样沉溺在未知的迷茫中,还不如早点离开,这样放过彼此,也好解脱。这世上从来不是谁没了谁,就没办法生活了。”
颜妍擦干泪水,问她:“你真这样觉得吗?”
这个问题将她问倒,江知瑜没有立刻回话。
就在这时,手中握着的手机轻微一震,微信弹出了杨德明的语音消息。
“太太,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来机场送一趟陆总吗?陆总的航班十一点零五分将要起飞了。”
江知瑜蹙眉:“他又要出差?”
杨德明秒回,语气沉重:“不是。”
觉得一来一回语音很慢,杨德明干脆打了电话过来,“太太,陆总没让我告诉你,他这次离开,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江知瑜面色一凝,声音像堵住:“为什么这么说。”
杨德明道:“我马上将一份文件发给您,您看了就会知道。”
电话挂断,手机同时弹出了一条消息。
颜妍见江知瑜脸色刷白,凑过来问:“怎么了瑜瑜?”
江知瑜握着手机的手,愈发地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颜妍见状,眼神也看向她的手机屏幕,片刻后。眼睛吓得睁大:“陆总这是把他名下的财产转移了三分之二给你?那他呢,他去干嘛了?”
杨德明发了条消息:【陆总只说想出国散心,也没说什么时候回,但目前公司的情况,陆总已经安排妥当了,重要的事宜也有陆总的弟弟在掌管,所以,陆总也不打算管理陆氏了。】
【这一去,应该几年不会回。】
【太太,如果你真的看明白陆总对你的心意应该会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打算放手,他不会再勉强你留在他的身边了,但同时,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所以陆总只能在你离开的前一天,自己先走。】
杨德明一连串发了很多条消息。
江知瑜的视线愈发模糊,直至看不清明。
颜妍慌张地摇晃僵住的她,“瑜瑜,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机场拦住他啊。”
江知瑜沉默不语,耳朵同时也嗡嗡嗡地响,一根筋死死拉扯,疼着,没回神。
颜妍用力抓住她的手,郑重喊她:“江知瑜!”
她咬牙道:“你承认吧,你分明还很爱他。”
“既然你们互相深爱,为什么非要放任彼此离开?”
江知瑜神思慢慢归位,嘴里迷茫地喃喃道:“爱他?”
“你不爱吗?”颜妍红着眼眶:“你别骗我了江知瑜,你知道的,如果你想离开,那个狗屁的交往协议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难题,那个协议,在你和他签下后的第一秒你就可以选择分开,你知道他什么都会依你,你完全可以早就提出终止,可你没有。”
“你放任自己沉溺进去,不就是还爱着他?”
“你说陆闻秋对你来说只是一场结局是be的电影,可你是导演,你能操控你的电影,同样你也可以改写be的结局。”
看了眼时间,现在十点二五分,距离十一点零五分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颜妍认真说:“时间还来得及,你快去拦住他,告诉他,你原谅他了。”
江知瑜怅然若失,呆滞在原地。
-
今早五点左右,天空就飘散着细小的雪花,到了十点,雪花逐渐增大,雪簌簌落,不过五个小时,地面便铺了厚厚的一层洁白。
来机场的途中,江知瑜坐在后座,目光跟随眼前掠过的风景一寸寸停留,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地捕捉,那些景色,还是会很快从她的视线里脱离。
天空雾气寒凉,绵密的雪花飘至窗前。
今天这场初雪与四年前那天的初雪别无二致,也同样让她想起了爱上陆闻秋的那场雪。
那天,她狼狈至极地趴在雪地里,脸上的泪水和凌乱的雪渣子混为一团。
那时候,她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被欺负,讨厌自己为什么被欺负了还不敢告诉自己的家人。
可也许是那时候,即使她并没有想通,却也深知其中一点。
她的身边除了爷爷,没人会给她撑腰,没人会在她受伤的时候问她疼不疼,也没人会帮她擦眼泪。
她为了不让爷爷担忧,只能选择自己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雪碴子,独自擦干泪水。
她从小就知道,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有家人疼爱的,可她还是有那么点幸运,至少她有一个对她无比心软的爷爷。
她有个善良淳朴的爷爷。
因为爷爷,她也认识了除了爷爷外,第一个对她释放心软善意的陆闻秋。
那天,天寒地冻。
他主动走向了她,将她扶起,拂掉她身上那些冰冷的雪,还问她疼不疼。
许多时候,她也无数次在想,或许是因为她得到的太少了,所以她才会把那年陆闻秋一个简单的善意,当做至宝去珍藏。
那点小事,她记了很久很久,至今忘不了。
挂断了电话,陆闻秋那边始终显示无人接听,他是做足了准备离开。
雪花纷纷扬扬,她下了车后,一路奔进机场大厅。
来机场的路途中,她也想了许多。
却无论想到了哪里,最终都是以陆闻秋为结尾。
她想到了这大半年和他的感情,也想到了那三年和他的婚姻,同样想到了三年在法国的生活。
可无论是哪个阶段,是痛的,或是解脱的,那都是她的选择。
就像她现在选择来机场同样。
年底的澜城机场比平时里的人流量还要多,或有出国跨年,或有回家乡陪伴家人,或也有远赴异地寻找自己的伴侣。
在机场这样离别与重逢的地方,总是有写不完的故事。
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
哪怕此刻,江知瑜茫然地站在机场大厅,四周欲要登机的乘客正在与好友话别,爱人不舍,家人担忧。
在诸多人影中,眼前画面如走马观花,她却看不到陆闻秋。
现在正好是十一点零五分,是他航班起飞的时间。
杨德明和颜妍急匆匆追了过来,看到显示屏上的时间,二人望着江知瑜纤细的背影,一阵惋惜。
“太太,陆总已经登机了。”
“没有。”江知瑜轻声喃喃。
她只是有一种感觉,好像他还在附近。
颜妍眼眶湿红,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幅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了,她嘴里说着没有,不过就是在故作坚强。
“瑜瑜,你努力赶了过来,可航班是不等人的,或许这就是老天决定的结局。”
江知瑜没有回答,她有气无力地提了提唇角,低声说:“今天的雪还是很大啊。”
她转身看向颜妍和杨德明,莞尔浅笑:“辛苦你们陪我来这一趟了。”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好像响起了小孩的哭声,还有年轻男女喜极而泣的表白,以及喇叭里传来的语音播报。
这些嘈杂的声响,使她耳朵嗡嗡地疼,她也听不清面前的两个人忽然在激动地说些什么,只是凭着直觉,在这一秒,转过身。
隔着一段距离,五六个路人,男人遥望着她。
他站在机场大厅,一身暗色的长款大衣,身形高大清雅,右手提行李袋驻足在原地,气质斯文矜贵,看向她时,仿佛被定住。
男人一双桃花眼蕴着荡漾的微光,眼尾泛红。
直到看到面前的女人,他眼里的光才一点点地绚烂开来。
四周人群在走动。
她也朝他走了来,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地说:“陆闻秋,如果你决定要离开,请不要再留下那些让我有一点想念你的可能。”
似心弦被触动,陆闻秋水润的眸子轻微一眨。
“你的财产,你的房子,你公司的股份,你名下的所有,我统统都不想要。”她陈述道:“你也休想用那些外在的条件框住我,因为从你选择去国外的时候,你就已经彻底放开了我。”
“我没打算和一个已经放开我的人重新开始。”
她语气很轻,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绝情的话。
陆闻秋心潮彭拜,望着她要转身离去的背影,手中的行李袋蓦然松落,他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心,手指都在颤抖。
江知瑜没有转过身,只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对不起,满满。”
“从我明白自己的心意开始,我就从没有想过放手。”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半分舍不得放开:“我只是担心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会这样痛苦,我不想到这种时候了,还勉强我们之间的感情。从前,我就对你很不好,总是忽略你的感受,还做出了那些伤害你的事,我知道无论说多少对不起,也无法弥补你的痛。
如果现在连我的爱都让你觉得是累赘,是压力,是痛苦,那我宁愿独自咽下苦果,让你获得自由和幸福。”
“即使,那个幸福并不是我给的。”
她还是没有回头。
他苦笑,语气低落:“你得知了沈与溶跟你分手的真相并不是不爱你了,所以你想去找他了对吗?”
他无比心痛说出这句话:“我比不上他对你无私的爱,就连选择放手,我也是痛苦得几乎要死掉。”
“所以到最后,我不断地告诫自己,我不能总是只考虑自己的痛苦,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江知瑜垂着的眸轻微颤动,喉间的酸涩涌了上来:“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找他了?”
她语气顿住,有几分冷意:“还有,你为什么觉得,你不能给我想要的幸福?”
他睁着眼睛,眉眼中的难以置信,让他的世界如同被按了暂停键。
“满满……”
她转过身来,双眸湿红,质问他:“如果我今天不来机场找你,你是不是就真的这样走了?”
陆闻秋语气急切:“不——”
他道:“我本以为我真的可以做到坦然放手,但到了机场,临时登机时,我发现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你。”
“所以,即使你不来,我也不会走。”
他的航班早就起飞了,他在机场呆了很久,根本没有误机的可能。现在还没有离开,只有他临时反悔了这个原因。
他根本舍不得离开她。
他说:“如果你明天的飞机启程了,我也会前往法国找你。”
他没办法放手,做不到。骂他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就行。
江知瑜怔了须臾,被他气得流下泪来:“陆闻秋,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
说什么要放她离开,给她自由,原来最终还是要至死纠缠她。
他上前将她紧紧拥住,儒雅的面容含着哀求:“满满,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做到我对你的爱。”
他会用余生来赎罪,来守护她。
她将脸埋在他胸膛前,低声说了句:“好。”
她这声好,对陆闻秋无疑恍惚春日融光,轻易便化解了他多日来的阴霾与悲痛。眼尾的泪水缓缓滑落,他抱着她,紧紧抱着,像抱住了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机场的路人像影子匆匆掠过,两人深深相拥,世界里再无第三人。
杨德明和颜妍也不知何时早就离开了。
机场外,雪花纷落,地面银装素裹。
陆闻秋松开江知瑜的手,提她整理已经松散的围巾,低声说:“如果那场初雪没有发生意外,是否我们也不会浪费了这四年多的时间。”
时间追溯过去,他又何尝不是早就爱上了她。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认清自己的心意,他们便这样匆忙断了。
倘若重来。
倘若重来。
她说:“没有重来。”
望着他漆黑的眸子,江知瑜说,她坦然接受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苦的,甜的,悲伤的,快乐的,这本就是他们该一一经历的所有。
陆闻秋含泪笑了起来,声音清润:“是啊,没有重来。”
但他们会有以后。
雪好像更大了,路边有孩子正在抓雪球,江知瑜收回视线,问他:“我们不等杨特助和妍妍吗?”
“他们应该也不想跟上来了。”
“陆闻秋,这一切该不会是你算计好的吧?”
他弯唇,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想说,真不是,他的确算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反应,却算不到她的心思。
她早就是他的专属魔障。
雪花落至江知瑜的肩头,外套上沾了不少的冰碴子,男人伸手拂掉她身上的雪,温热的指尖触摸她的脖颈,脸庞,最后指腹停至她眉间,温柔地清理掉了她的眉间雪。
陆闻秋说:“我想起十八岁那年去墨江,看到一个小女孩趴在雪地上,哭得很狼狈。”
江知瑜眼眶湿润:“你说你不记得我了。”
他声音融入在寒气中,很好听:“那天她哭得很可怜,我好奇她为什么会在雪地里打滚,便在她家的窗边看了好一会的热闹,后来看她分明很疼,却笨拙地想要努力爬起来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可爱,也不知怎么地,我控制不住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那天,她也是睁着一双湿红的眼睛,这样望着我。”
“很多年后,我努力的想记起那天的事,才总算有了点记忆,还有那双好看又让人心软的眼睛。”
“江满满小姐,从今往后,请你给我一个偏爱你的机会。”
即使迟了,他也想用余生来偏爱她。
江知瑜没有及时回答他这番话,反而调皮地捏了个小雪球砸向陆闻秋。
雪球在他身上绽放,他微微一怔。
便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手指捏着雪白的雪球,指腹泛红:“你知道我的小名为什么叫满满吗?”
他摇头说不知道。
江知瑜捏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笑说:“这个小名我的爷爷给我取的,他说我以后就会明白了,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但在这一刻,我恍然大悟。”
幸福满满,偏爱满满,获得满满。
这大概是她小名的由来。
这是最疼爱她的爷爷,为她取这个名字的初衷。
爷爷是希望,将来能有人像他一样,或是比他还要多,疼爱江满满,守护江满满,无条件偏爱江满满,让她成为获得最多幸福的江满满。
她想再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
“所以,为什么叫满满?”陆闻秋的确好奇极了,上前两步追问着。
江知瑜故作神秘,“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自己猜去吧。”
“好。”他低眉笑,看向她时,桃花眼里的光都溢了出来,此时此刻,就连她的一个小名的由来,都让他觉得很向往很快乐。
他想,将来他们的时间很长,他总会知道的。
陆闻秋接过她手中的小雪球,骨节分明的手指也顷刻间被沾湿,他低眼看着她笑:“满满,谢谢你来机场找我,也谢谢你愿意再次走到我的身边,让我体会到什么是被爱,什么是自己付出爱的感觉,也让我知道爱你的时候有多么幸福。”
那年初雪,他们经历了一场无法弥补的悲痛。
今年初雪,或许,他们也可以有一个新将来。
初雪,是离别,也是开始。
——正文完
